8、仲夏·驕陽
夏天很年輕,年輕人總是有著一股子一股子用不完的勁頭,有著不切實際的理想或是目標,他們可以失敗可以跌倒,因為還有時間重新開始。
可是夏天總覺得自己很累,從骨頭縫裡透出的疲憊,那不是身體上的,是精神上的,他沒法說也不想說,很多時候他都不知道自己究竟在做些什麼,和二排的兄弟們一起訓練一起吃喝,仿佛這樣可以走得很遠很遠,遠得走不到終點。夏天知道自己已經迷茫了太久,獨自走在路上,他不曾遇上能指引他找到正確的那個人,無論是當初的方超後來的喬叔還是現在的二排,他覺得自己就是一隻鳥,不停找著自己可以棲息的地方。
如果這次選擇離開,那麼二排也只能成為過往,而他就是那個過客。
夏天這麼征征地坐在操場邊,一動不動的樣子看不出來平日裡訓練時那兇狠的小樣兒,倒真是讓人發現,其實他還是那么小,放在地方,不過還是在象牙塔里念書的孩子。
打老遠看見他這付德行的郝勇跑了過來,虎著一張臉,「怎麼蹲在這兒了?不用訓練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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夏天站了起來,有些不知該怎麼開口,欲言又止的樣子看著就彆扭。
「有話說話,別磨磨唧唧的,像什麼樣子。」
郝勇做勢要踹,夏天一個側身躲了過去。「連長,有人讓我跟他走,你覺得我該不該走?」
郝勇先是被這沒頭沒腦的問題問得愣了愣,然後回過神上下打量了夏天幾眼。「怎麼,上頭有人來挖?」
夏天看了看他,然後點頭。「我吃不太準,陸營長也沒跟我說,也沒事先打個招呼,我心裡沒底。」
郝勇拍拍他的肩,語氣忽然軟了下來,夏天知道這位連長從來都是那樣鐵血而鋼強,每天見到他那樣筆直的身板總會有種安心的感覺。
「夏天,有機會就上。」他這樣說著,帶著前所未有的語重心長。「當兵的都不容易,別輕易退縮,你不光要對得起你這身軍裝,也得要對得起自己。」
夏天一震,似有所感,但想再說什麼,也只是咽在喉嚨口,什麼話都沒有。
「行啦,回你的二排去,那群小子沒人管就得鬧翻天!」
「是。」夏天敬禮,一溜小跑地去找自家二排的兄弟們。
夏天還是決定去a大隊,就像郝勇說得那樣,那是一個機會,千載難逢。可是他不知道對於自己是不是真的有必要,他喜歡二排,也喜歡現在這樣的日子,但偶爾也是會有不甘的心思,因為他明白,他想到得到的遠不止一個二排。
二排的兄弟們為他高興,張曉冬用他那破鑼嗓子在全排嚎了一聲,於是所有人都知道他們年輕的排長即將走向另一個台階,也會比他們走得更遠。
夏天第一次喝醉酒,喝得酣暢淋漓,他沒哭,這輩子能與二排的兄弟相遇,他沒有遺憾。
孫建軍夥同劉剛還有於凡刨了炊事班自家養著的雞,沈明昌自告奮勇即興編了段山東快書,張曉冬為他打拍子,兩個一搭一唱的鬧騰著,吵翻了天。
夏天會記得他們,一點一滴,那些不會僅僅只是他的回憶,他知道那些日子會是他生命里最重要的部分。
三天後,夏天帶著不多的行李離開了偵察營的基地,二排沒有人送他,所有人都集中在操場上,一聲高過一聲地喊著號子進行訓練,沒有什麼不同,就像往日一樣。
門口停著一輛陸虎,上頭已經坐了幾個兵,陸勤將夏天送上車,臨行前拍拍他的肩道:「你是個好兵,夏天,可是我不知道你究竟要什麼,所以我也給不了你,希望在那個地方你能找到你想要的東西,可是去了那裡就再也沒人站在你的身後了。記著,從今往後,你的命,你自己擔著!」
夏天敬禮,第一次覺得這個動作太過沉重。
坐上陸虎再轉坐武直然後再換獵豹,七拐八拐地總算是到了最終目的地,夏天沒有再見過那位冷臉的上校,但一路上都沒有人說什麼話,無論是太過興奮還是忐忑不安,沒有人起頭便一直沉默著。
接手的是個上尉,皮膚黝黑,還帶著一付漆黑的看不見眼睛的墨鏡。
「報告,第四批南瓜已經收到。」開獵豹的士兵沒有下車,在司機位上做了個敬禮的動作。
「知道了,你忙去吧。」上尉隨意的擺擺手,然後轉過頭,沒有表情連語氣都沒有起伏。「姓名,單位。」
「s集團軍y師112團榴彈三連,賈柯。」
「s集團軍g旅三團高炮連,顧少銘。」
「s集團軍l師偵察營一連,夏天。」
「嘖,真麻煩,一個集團軍里找這麼多幹什麼。」上尉不耐煩的打開手上的名冊,前後翻了幾頁畫了鉤。「這麼點人弄這麼多行李,你們來部隊度假啊!」
他的軍銜最高,三人中也只有夏天是中尉,其他都是少尉銜,於是三人都只能忍著聽他無理的訓斥。
「行李全上交,連隨身衣物都換了,要都隨你們自己穿,什麼色(shai三聲)都有,看得眼暈。」他也沒再看他們,背著手就走向前面那棟看上去不怎麼樣的舊樓。
夏天看了看自己小包的行李,什麼話也沒說,只跟了上去。
樓梯很窄,平行走兩人都能肩擦肩地碰到,樓梯口站著兩名哨兵,等他們都進了樓又把門口堵上了,顯然限制出入。
上尉走在前頭,也不管後面是不是跟著,口氣不善地說著規則與要求。「我叫齊桓,你們受訓期的助理教官。這裡九點鐘熄燈,六點鐘至六點半,洗漱、早飯,十二點和下午六點,午飯和晚飯教官有權隨時對此做出修改。不許私自下樓,外出要得到教官或我的批准;不許私自前往其他宿舍;不許與基地人員私下接觸;不許打聽你們在特訓期的得分;不許使用任何私人通信器材與外界聯絡;你們的信一律交給我寄發;訓練期間稱呼名字一律使用編號……」(該段取自小說版《士兵突擊》原文)
這棟樓有三層,樓面很長,大約有八至十個房間,牆壁並不乾淨看得出是有些年頭了,夏天看著齊桓沒有停頓不帶語氣地講著他們的要求,一時間無法確認自己是不是該做出些許不滿的表情――就像其他兩人。
但他更多的,只是疑惑。
他指著一扇門,把榴彈連的賈柯帶了進去,然後把夏天和顧少銘帶到了盡頭的一間房間。
「這是你們的房間。」他冷冷地道,「運氣還不錯,整棟樓就這麼一間雙人房,不用和其他人擠了。受訓期間在訓練時間以外不得離開這棟樓,除了教官和我之外,你們也不能跟任何基地人員私下交流,明白麼?」
夏天和顧少銘立正答道:「明白。」
齊桓指指夏天又道:「你的編號14,你編號18。內務什麼你們自己看著辦,我們可不會像你們部隊裡老媽子似的班長左叮右嚀的。記著,晚飯前領發作訓服和日常用品。」說完他連眼都不瞄一下就走了出去關上門,仿佛裡面有不乾淨的東西礙著他了。
夏天站在房間裡打量著四周,比之間看到的賈柯的房間要小一半,只一個上下鋪的床架以及一張桌子兩個馬扎,看上去冰冷沒有人氣。
顧少銘憤憤地將自己的包扔在了床上,「這什麼人啊,什麼態度啊這是!」
夏天看他也許真是被氣到了,翻來倒去的也只是在說這麼兩句。「別抱怨了,他教官,他說了算。」
顧少銘看了夏天一眼說:「他那付嘴臉,越說越討厭。對了,你叫夏天?師偵營的人?」
「是的。」夏天點頭,「你高炮旅的吧,咱倆離挺近的,我們那還能聽見你們的炮聲。」
「得,現在咱倆也沒名字,我18,你14,跟犯人似的。」顧少銘又提高了聲音,「我爸是刑警,他從來不記犯人名字,就一串數。」
「你比我好,這倆數字,用我家鄉話來說,你是要發,我是要死。」夏天聳聳肩,「你哪天真要發達了得給那黑臉教官記一功。」
顧少銘被夏天的這種說法逗笑了,總算也緩了緩心情。「分床吧,就我們兩人倒也方便,你睡上還是下?」
「上鋪吧。」夏天把隨身的行軍包甩上床,「我在偵察營就睡上鋪,習慣了。」
兩人分頭開始整理,夏天知道顧少銘的氣憤,其實他也不舒服,雖然在訓練上,他也兇狠鐵血,但平常日子裡大家都是兄弟,從來沒見過這種態度的,軍銜比他們高又怎麼樣了?難道不用做人了麼?
可是他也明白,他來受訓,想要成功就得忍受一切,直到有人對他說你通過了,你可以留下為止。他記得郝勇的話,他要對得起自己,他也記得陸勤的話,他的命他自己擔著。
忽然又聽見齊桓大嗓門地吼著什麼,就在他們樓上,夏天只見清了一個詞,「南瓜」,他看了眼顧少銘,顯然對方也聽見了。
「看樣子,接下來的日子裡,咱都不用做人了。」夏天頗為自嘲地道,「人家已經把咱們定性了,蔬菜瓜果類,外脆里嫩,皮厚肉多,得削得剁得炒得燜。」
顧少銘伸頭又看了看窗外,他們房間在最裡頭,離樓梯最遠,窗外有棵樹,不算高,大概二層不到的樣子,正好擋著視線,從那些枝葉縫隙看見了一群兵喝著啤酒吃著飯,齊桓下了樓也沒阻止,反而走了過去拿起一瓶也喝了起來,說說笑笑地,傳到這裡是那樣的刺耳。
夏天和顧少銘都震驚了,這樣明顯的違反紀律完全不像是一個部隊該有的行為。
於是顧少銘也只能笑了,「你說得對14號,他們是教官,這是他們的地盤,所以好或是不好,他們說了算。」
夏天側著頭看著下面,沒說話,只是遠遠看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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