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分錢
七分錢
秦霧馬上把手機屏幕按滅了。
她不能再看許嘉年的消息了。
前往🆂🆃🅾5️⃣ 5️⃣.🅲🅾🅼，不再錯過更新
不然這小破樓的樓板遲早會被她尷尬的腳趾摳壞不可。
她不敢面對開小號被拆穿的事實，連一塊錢紅包都沒收，直接悶頭睡覺。
許嘉年下飛機的時候，還是白天。
東半球黑夜時他在另一側。
他注意到秦霧根本沒有回他最後發的消息。
無奈，只能解釋一下。
【嘉：我沒有真粉絲。
】
意思是就算秦霧開多少個小號來裝作路人，都會被他認出來。
許嘉年不明白一個花錢買的水軍怎麼會主動給他多發那麼多條評論。
秦霧冥思苦想了一晚上，總算是想出了解釋這件事的辦法。
【5：抱歉啊老闆，忘記說了，我這現在有買五送一的活動，這幾條多的都是算送您的，不用另外給錢。
】
許嘉年：「……」
秦霧給自己的機智點了個贊。
她成功化解了這次尷尬。
只是至此之後，許嘉年每天給他發錢的時候，都會特意扣除買五贈一的那部分。
這小小的摳門讓秦霧本就拮据的生活雪上加霜。
秦霧本打算將上次入藏區的攝影作品投給雜誌社。
這樣下一階段拍攝的生活費也有，買新鏡頭的錢也會有。
但項凌先把她的照片給要走了。
秦霧覺得自己一定是項凌手下學生里混得最差的一位，不敢吱聲，也不敢催自家老師。
窮得快要揭不開鍋的她趴在桌上，百無聊賴地刷著信息，尋找財富密碼。
這個時候，她加的某攝影交流群里有人發了一張照片。
【悠享人生：[郊外風景照]周末郊遊，在家鄉周邊拍的，麻煩各位朋友品鑑一番。
】
秦霧慣常在這個群里潛水，看了眼那照片，一掃而過。
構圖太差，光影不行，除了取景還行……
咦，取景還行？
群里唰唰唰彈了很多消息。
【花開富貴：[大拇指]】
【歸航飛鳥：不錯不錯。
】
秦霧摸了摸空空如也的錢包，受到了啟發。
她可以去S市周邊找點風景來拍，先投給雜誌社渡過眼前難關再說。
秦霧一年一般也就跑一兩個地方拍攝，不是她懶，而是她有時候對作品苛求得過分。
尋景、素材、時間，每一個方面都要符合秦霧的心理預期，她才會選擇按下快門。
實在是生活所迫，秦霧只能寶貝似的將自己剩下那個完好的廣角鏡頭包好，整理裝備，準備出發。
出門之前，刷到了一條特別關心許嘉年發的微博動態。
【許嘉年：今天有演出。
】
秦霧知道，許嘉年帳號里是沒有多少歷史消息的。
除了轉發他參演的那些根本沒有水花的影視作品宣傳，許嘉年的帳號里一條動態都沒有。
沉默寡言，沒有營業。
秦霧沒想到許嘉年今天居然主動發了一條動態。
她看到自己幾個小號對他莫名其妙的吹捧，諸如「期待哥哥營業」之類的。
秦霧悟了。
許嘉年在暗示她快給他刷評論。
以【鍵盤修煉成精】為首，一串不同的號爭先恐後給許嘉年回復。
【鍵盤修煉成精：好耶！哥哥今天有演出了！開心！[因為充了會員所以可以帶的超級可愛貓貓表情包]】
【小號n：哇！哥哥在哪裡演出呢，期待！[狗頭]】
【小號n+1：哥哥有演出了誒！是不是馬上就要紅了嗚嗚嗚 [因為手滑給小號充了會員所以帶的期待搓搓手錶情包]】
秦霧把他這條動態的評論區刷得滿滿當當熱熱鬧鬧，這才背上相機往S市周邊的一個小鄉鎮趕。
這個小鄉鎮自然風景人為破壞少，乾淨優美，民風淳樸，秦霧之前就有打算去那裡拍攝了。
藉此機會，也算是把她之前的計劃提前。
從S市去往那裡，也要坐一兩個小時的高鐵。
秦霧坐在靠窗的位置，收到了許嘉年的微博回復。
【小號n：哇！哥哥在哪裡演出呢，期待！[狗頭]】
【許嘉年回覆：在X鎮。
】
秦霧的視線定格在他發的地名上，愣住了。
有點巧，她也是要去那裡。
不過……秦霧皺起了眉頭。
明星的演出，是在這種地方嗎？
不得先包個文化中心或者是體育場之類的嗎！
她沒追過星，真要算起來只能算秦漪露一個。
秦漪露有秦家在背後出資捧她，剛出道資源就好到爆炸。
或許是她見識淺薄，秦霧沒見過像許嘉年這樣的……明星。
她垂眸，心情複雜，只是給許嘉年的回覆點了個贊。
而此時，開在國道中的麵包車顛簸了一下。
許嘉年坐在後排，神情安靜，脊背挺直。
不論在哪裡，他永遠是這樣一副姿態，優雅淡然。
「哎，這破路，就這樣！」
商演公司的後勤人員小梁安慰許嘉年，「許哥，過了這段施工路段就好了。」
許嘉年側過頭看窗外飛馳而過的風景，長睫微顫，點了點頭。
「許哥，還是多謝你居然接我們公司的商演了。」
小梁語氣感激。
許嘉年跟他們的商演合同，是跟耀盛傳媒旗下的一個子公司一虹娛樂簽的。
一虹娛樂雖然背靠耀盛傳媒，但公司很小，旗下藝人沒有一個出名的。
所以相對來說，請他們公司的藝人的價格也很低。
他們這場商演，實際上是X鎮一個大型超市要開業，要請個明星去唱首歌助個興。
委託方窮，他們商演公司也窮，一虹娛樂更窮。
以他們的價錢能夠請到的所謂「明星」，當然也不紅。
小梁在今天之前，甚至沒聽說過許嘉年這號人物。
直到一虹娛樂那邊的人拿著秦漪露的海報，戳著海報上的美女大頭說：
「哎……反正吧，他跟秦漪露演過戲。」
這關係扯得委實有些遠，但他們知道秦漪露。
加上請許嘉年的價格實在是太香了，所以最終，許嘉年坐上了這輛賊車。
許嘉年當初簽到一虹娛樂旗下的時候，是用他家律師顧問團單獨擬的合同。
公司沒辦法對他個人的演藝工作有任何限制。
但許嘉年從未拒絕過一虹娛樂塞給他的工作。
許嘉年也不會覺得去某鄉鎮大型商超開業的土味大舞台上唱首歌助個興有什麼丟臉的。
甚至於，在昨晚他還把今天要唱的歌練了好幾遍。
秦霧的處境比現在的許嘉年還要好點——她不用跟三個人擠一輛車。
她背著滿滿一個背包的設備，下了車，本打算直奔郊外。
結果在計程車上，經過X鎮鎮中心的時候，她居然看到了許嘉年個人的大幅海報貼在了剛剛完成搭建的舞台上。
秦霧心想許嘉年是有點厲害。
用她寫水軍評論的話來說就是「我們家崽崽出息了嗚嗚嗚」
她讓司機臨時停車，從計程車上跳下來，發現這小廣場上已經擠滿了人。
秦霧心想不對勁，這裡怎麼會這麼多人，許嘉年不可能有這麼多大爺大媽粉絲。
她在人群外，努力踮起腳往裡看。
幾位大媽一屁股把秦霧擠到一邊去。
秦霧護著懷裡的背包，大著膽子湊過去，鑽進鎮裡大爺大媽群中。
「阿姨……」秦霧小心翼翼。
「叫誰阿姨呢！」
大媽兇巴巴。
「姐姐。」
秦霧馬上糾正，「你們來看他演出嗎？」
她指了一下舞台背景上許嘉年的大幅海報，很帥很好看，就是P得像個假人。
「誰來看這個呀——」姐姐表示不認識這個人。
她話音剛落，人群里就傳來一個拿著擴音器喇叭的大嗓門：「叔叔阿姨，爺爺奶奶們別急啦。」
「咱們鎮裡最大超市開業，還請了明星過來唱歌，哎呀你們不要擠。」
「朋友們過來我這裡登記名字，看完演出之後可以來我這裡免費領一包洗衣粉，還有一個不鏽鋼臉盆——」
「請多多支持啦！」
鞠躬！
秦霧：「……」草。
竟然有點心動。
秦霧有些好奇，她沒聽過許嘉年唱歌。
反正普通人眼裡的明星就是什麼都會，演戲唱歌跳舞樣樣精通。
所以才讓許嘉年一個演員過來這鄉村大舞台上獻唱一曲。
她找到最遠最偏僻的觀眾席角落，準備湊個熱鬧。
商演準備的凳子很簡陋，還是木頭的長條凳。
另一側坐著的大媽把這條凳子坐得嘎吱嘎吱響。
秦霧抱著懷裡的背包，看到台上咋咋呼呼的主持人開始熱場。
先是老年歌舞團上去跳了場舞，喜慶熱鬧還土氣，就是有些無聊。
台下的人急著看完演出就去領免費的東西，紛紛低頭開始玩手機。
秦霧很認真在看，她在等許嘉年出場。
許嘉年最後一個出來，台下的人已經有些坐不住了。
大家就等他趕緊演完，然後衝過去領洗衣粉和不鏽鋼臉盆。
只有秦霧在想許嘉年真不錯，居然都能壓軸出場了。
片刻之後，許嘉年終於上台了。
台下上百雙眼睛，除了秦霧之外，沒有一個人看他。
但他依舊把這首歌的所有歌詞記住，認真唱了起來。
他挑的是一首旋律很平的歌，因為在此之前，他根本就沒唱過歌。
許嘉年的聲音醇厚低沉，即使透過劣質音響，也仿佛扯人深陷的旋渦。
他站在舞台中央，真人要比海報好看許多，傍晚舞檯燈下，整個人似乎都在發光。
秦霧眯起眼，試圖看清楚許嘉年的樣子。
但她所在的位置實在是太靠後了，她看不清許嘉年的表情。
秦霧想，許嘉年的表情一定是認真且堅定的。
他已經唱到尾聲，尾奏的曲調拉長。
長條凳另一側坐著的大媽一躍而起，這凳子發出「吱呀——」一道聲響。
將秦霧的思緒從許嘉年的身上拉回來。
仿佛從一場夢中醒來。
周遭鬧哄哄的，舞台下的所有觀眾一鬨而散。
散開的人去仿佛潮水，轉而衝到一旁準備領取禮品。
許嘉年其實沒太注意台下，他的目光悠遠，看著這小鎮遠方的青山。
台下人很多，也很嘈雜，嘰嘰喳喳的噪音此起彼伏。
許嘉年想，應當沒有一個人是在聽他唱歌的，但他還是唱得很認真。
待最後一句歌詞唱完，許嘉年的目光回到台下觀眾上。
所有人都走了，遠處瓜分不鏽鋼臉盆的叮叮噹噹吵鬧聲響起。
那偌大舞台下，只有一人還坐在空蕩蕩的座椅中央，抬眸看著他。
仿佛海邊浪潮退去，留在沙灘上的一隻小小貝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