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章


  那位墜入愛河僅幾分鐘的可憐男孩兒在連喝六杯雞尾酒後,湊成了一個吉利數字,終於暈暈乎乎的趴在了桌上。

  文琦在一旁意味深長的鼓掌,「祈無病,你還真是個賣酒天才啊。」

  祈無病瞥了她一眼,「你覺得我是在賣酒?」他懶懶一笑,「你錯了,我是在給迷路的人類點燈。」

  他端起空杯子,對著它深情款款,「燃起這盞,回家的燈。」

  文藝的屁話放完,他拿出櫃檯里的小本本開始記,「六杯自創現調雞尾加威士忌,總共三千六,不還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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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放下筆,看了看表,「我先走了,給他喝點兒醒酒的,把酒錢給了再暈,失戀的時候花錢最痛快,肥的,宰他。」

  文琦瞭然的點頭,一副毫不心慈手軟的態度,「明白。你以後閒了就來啊,等你Solo。」

  祈無病跟她瀟灑道別,「榮幸之至。」

  幾步後推開酒吧門兒,他就看見了聞觀的車,不知道在這兒等了多久,車前擋風玻璃上的雨刷不停的上下滑動著。

  明明沒有雨。

  閒得慌嗎。

  祈無病一臉的黑人問號。

  他剛拉開車門坐進去,差點兒沒立地嗆死,「你……咳……」

  聞觀竟然在抽菸,車裡的煙味濃郁的像是著了火,祈無病頭一回覺得二手菸這麼可怕。

  車窗立刻就開了。

  清新淨化的風也放了進來。

  聞觀捏斷手裡的煙扔進了車內的菸灰槽,裡面已經扔了七八個菸頭兒。

  空氣中的煙霧消失後。

  祈無病看了看那些菸頭,輕聲說,「你的煙燻到我了。」

  聞觀正要道歉,就聽他接了一句。

  「不過沒關係。」

  祈無病說,「抽菸是因為心情壓抑沉悶,而給自己找的一個並不怎麼有用的排解方式,不過,」他頓了頓,「也有一點用處。」

  聞觀拿濕紙巾擦著手,「什麼用處?」

  祈無病一臉認真,「慢性自|殺,縮短壽命,每天吸十包,你就離死不遠了,這難道不是用處嗎?」

  聞觀笑出了聲,這次不是諷刺,也不是冷笑,是真真切切的笑。

  他眉毛上挑,嘴角輕勾,淺色的瞳孔里閃爍著溫潤的光芒,很好看。

  祈無病一臉欣賞,專注的看他。

  暖光下的聞醫生在自己眼裡又像是上了一層濾鏡,臉上連毛孔都沒有,五官完美毫無瑕疵。

  尤其那雙眼睛,竟然那麼明亮惑人。

  祈無病放縱自己在心裡誇了聞醫生許久,因為他很清楚,現在的聞觀沒有開口說話,是一個安靜的美人,最適合欣賞。

  一旦到了家,張了嘴,出了聲。

  就完了。

  不會有什麼好話的。

  只可惜,這段美好的靜謐還沒到家就沒了。

  「八月十號,我們第一次見面,你站在走廊連抽了五根兒。後來回來,嘴裡塞了顆糖掩蓋煙味兒,怎麼,不敢讓我知道你抽菸?」

  聞觀語氣平靜,「如果照你所說,你重生前也有一個聞觀是你的心理醫生,那你就是習慣性在他面前做出的偽裝,為什麼會這麼怕他?」

  祈無病的手指抖了抖,「誰說我怕他了?」

  聞觀「嗯」了一聲,「好,你不怕他。」

  祈無病:「……你太敷衍了。」

  車廂里的空氣一時間有些凝滯。

  「我以前,養了一條狗,後來死掉了,我情緒有點崩潰,徹夜睡不著,用藥都沒用,只能抽菸打發時間,但那會兒身體不大行,抽菸的損傷很嚴重,聞醫生就,幫我戒了。」

  聞觀輕聲問,「那為什麼又抽了?」

  祈無病睏倦的眯了眯眼,「因為他不在啊,大好時機,總要放鬆放鬆。」

  他看向窗外,霓虹閃爍,是熱鬧的都市夜景。

  人來人往,有打扮怪異的街頭藝術家,也有朝九晚五的社畜。

  在DJ舊搖滾的背景樂和彩色光線下。

  他們臉上洋溢著的都是疲憊後發泄般的笑意。

  這個世界真簡單。

  夜晚放縱,白天回歸循規蹈矩。

  變態和正常人和平相處,披著同樣的皮,說著相似的話。

  怪誕又意外的和諧。

  只是這一切都和他無關。

  祈無病覺得自己只是個因為意外突然跳進來的數據Bug,路人而已,並不屬於這裡,遲早是要離開的。

  只能像一個旁觀者,把這一切都定義為虛擬的幻象。

  理智又冷漠的當成模擬人生來玩兒。

  但突然出現的聞醫生,又讓他變得不那麼確定了。

  感覺上,是他沒錯,但卻變了那麼多,就好像一個嶄新的人。

  他好奇,想探究,理智又攔住自己,說沒必要。

  祈無病閉了眼睛,迷濛的墜入了半夢半醒的夢境。

  他記得聞醫生第一次發現他抽菸的時候,很生氣。

  臉色本來就冷,接著就更冷了。

  他被帶去了無菌室,關了整整三個月。

  那個周圍全是白色的房間裡,只有蔬菜水果營養品和白開水。

  所有一切能影響健康的都沒有。

  他像是一個毒菌,被投進了透明的玻璃鋼,被清洗,重造,改掉所有惡習。

  是件好事,但卻像一把鋸子,在時刻碾磨他的神經。

  在那期間。

  聞醫生每天都會去,冷漠的站在門口兒,看著自己像個廢人一樣躺在雪白的地面上。

  像白布上的一塊兒污跡。

  祈無病總是在昏昏沉沉間,聽到他的腳步聲,散漫卻不拖沓。

  離得越來越近,直到耳邊。

  他蹲了下來,也不說話,就這麼盯著自己看。

  祈無病沉默了一會兒,實在忍不住開了口,「只是戒菸而已,沒必要限制我的自由吧,我不抽了行不行。」

  聞醫生嗓音輕柔,慢條斯理的,「如果只是戒菸,就好了。」

  祈無病睜開眼,看見了他一臉的漫不經心,氣不打一出來,「我可以告你非法監|禁。」

  聞觀笑了笑,「告吧,你的錢都在我這兒,我幫你請律師。」

  「我真的不抽了,放我一馬。」祈無病疲憊的眨眨眼,「我想出去看看太陽,看看那燦爛的陽光和美好的世界。」

  聞觀挑眉,突然伸手碰了碰祈無病的額頭,「你之前不是告訴我說,白天出不了門,只能晚上嗎。」

  他起身倒了杯白水放在祈無病耳邊,「你還說,是因為你的身體不能見到陽光,否則就會死。」

  祈無病以為水是給他倒的,直起身剛要拿著喝,就見聞觀比他快一步拿了起來,還姿勢優雅的品了一口,「我當時就在想,再懶惰的蠢人也不會用這麼可笑的藉口,你說的一定是真的。」

  他嘴角勾了勾,「所以,為什麼見到陽光就會死呢?難道你是吸血鬼?我這麼一琢磨,就決定了,必須得把你關在這兒,好好伺候著,免得你這夜行動物在外邊兒為禍人間。」

  祈無病:「……你出去吧,我頭疼。」

  聞觀一臉關心,「怎麼了?長時間沒咬人,貧血了?」

  祈無病:「……」

  他深深反省,明明自己也算是個下城區的狠爺,跟人聊天兒從未輸過,沒人能在他這兒挺過三句,都是乖乖待宰的份兒。

  怎麼到聞觀這兒,就成這樣了?

  仿佛蓋世廢物,屁都崩不出來。

  整整三個月。

  他度日如年。

  每天整面牆的屏幕上還循環播放著一張張被煙燻黃腐爛的肺以及等等內臟器官。

  他整個人都不好了。

  看什麼都像爛肺,聽見煙這個字兒就想吐。

  當他終於踏出這如同監獄般的牢籠後,他確實不抽了,後勁兒沒過,完全沒那個想法,

  只是好習慣還沒保持多久,他就死了。

  「滴滴——」

  突然響起一陣汽車鳴叫的聲音。

  車身都在震動。

  祈無病被嚇醒了。

  不管是前世今生還是平行世界的偶然,聞醫生的惡劣屬性怎麼就沒變變呢?

  媽的,把人從淺眠中叫醒需要用這麼狠的方式嗎?

  祈無病人在屋檐下,敢怒不敢言。

  下了車。

  他有點兒急切的跟在聞觀身後,見到祈福的時刻,已經期待很久了,畢竟好些天都沒看見它,想念在這個瞬間被拉得格外長。

  剛開門,祈福就撲了上來。

  聞觀速度極快的側了個身,把路讓給了祈無病。

  他也抓住了這個親密接觸的機會,張開胳膊把這條個頭越來越大的狗結結實實地抱在了懷裡。

  「福哥,想我了嗎!」

  祈福厚厚的爪子搭在祈無病的肩膀,倆半眯的灰色眼珠直盯著他看。

  祈無病吃力的連抱帶拖,「現在你對我還有點生疏,我能理解,以後爸爸就跟你住在一起,好好培養一下感情,咱們慢慢來,不著急。」

  聞觀邊走邊脫上衣,步子懶洋洋的,他頭也不回的扔了一句,「禁止和狗同睡,晚上必須保持三十尺距離。」

  祈無病態度溫和的解釋,「我的意思是讓他睡在床邊,不是睡在同一張床上。」

  聞觀裸著上身轉頭看他,臉上還帶著匪夷所思,「床?你是怎麼認定自己會有床這個東西?」

  祈無病抱著狗的胳膊無力的鬆了松,祈福一屁股墩在了地上。

  他語氣裡帶著不確定,「你是認真的?沒有床我睡哪?我對睡眠環境要求很高的,普通的床我根本睡不著,得是那種很軟……」

  聞觀慢悠悠地取了眼鏡,他抬著下巴,一雙眼睛懶洋洋的俯視著祈無病,「給你一張沙發睡,是我最後的溫柔。」

  祈無病:「……」

  他扭頭看了看客廳里的那張墨藍色的皮質沙發,看著挺軟,挺寬,就是有點短。

  自己這一米八的大個兒,雖瘦但長啊,以目測量就知道會有多憋屈。

  他冷靜嚴肅的講道理,「我是你的病人,身體還很虛弱,你就不能積點兒德嗎?」

  聞觀姿態散漫的走向浴室,邊走邊說,「我功德深厚,偶爾造個孽無傷大雅。」

  男人肩寬腰窄,勁瘦又充滿力量的背影美觀又迷人。

  很好看。

  可惜了,這具身體的主人卻是個冷血動物。

  祈無病看著他大手一揮關了門,眼裡帶著羨慕的再次感嘆,「可惜了。」

  浴室里的水聲響起。

  嘩啦嘩啦。

  磨砂玻璃上暈染了層層霧氣。

  一股好聞的檀木氣息蔓延著。

  清冷幽沉。

  祈無病坐在地毯上抱著祈福的頭,一下下的摸毛。

  眼睛半睜不睜,頭不停的往下點。

  在等聞觀洗完澡的間隙,他又困了,想睡覺。

  本來打算直接躺沙發上睡的。

  聞觀長了眼睛似的在裡邊兒喊話警告,說不洗澡哪都不能上。

  這讓他感到無比的痛心。

  但不能後悔。

  為了和祈福近距離接觸,這些犧牲算不了什麼。

  正昏沉著。

  手機響了。

  他迷迷糊糊的摸著手機,看也不看,「怎麼的。」

  裡邊兒傳來佘禧堂的聲音,「明天十三廊有一個畫展,你們圈子裡的大佬們都去,梁酌說這是你出山的大好時機,去麼。」

  祈無病扶著沙發站起身,往廚房走,「那必須去,幾點啊。」

  佘禧堂說,「下午三點半。」

  祈無病很滿意,「這個時間可以,到時候見。」

  佘禧堂「嗯」了一聲,「需要我去接你嗎。」

  「不用,我坐公車就可以。」祈無病把手機摁了免提放在了桌子上,開始接水,「需要我拿什麼嗎。」

  佘禧堂頓了頓,「只用拿著你的畫技就可以。」

  祈無病哼笑了一聲,「那當然,我的畫畫水平只漲不降呢。」

  「對了,賀渡和卓亞美也會在,記得離他們遠點兒。」佘禧堂想了想,還是提醒了一句。

  祈無病腦子還不怎麼清醒,他敷衍的說,「行,看見就跑。不過,這都是誰啊?犯罪分子嗎?」

  這也不怪他,不怎麼好使的記性里,他只對賀渡那高大威猛的身體比較印象深刻,至於人家的名兒,還真忘了。

  他沒來得及聽見佘禧堂的回答,就聽見身後傳來了聲音。

  低啞磁性,還透著一絲隱隱約約的曖|昧。

  「祈無病,熱水快沒了,一起洗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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