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7章


  空曠又寂靜的墓園裡響起了機器「轟隆」的低沉聲音。

  也虧的是凌晨三點,位置又在郊區,百里萬無人居住。

  就連原本應該看守在門口的守墓人也不在。

  聞觀穿著黑襯衫和西褲,儘管擼著袖子,領帶也松松的掛在脖子上,但還是優雅的像是剛從宴席上出來。

  只是,他手裡拿著的電鋸一樣帶爪的東西,卻顯得格外突兀,讓人驚懼。

  

  那是一個掘土新型工具。

  因為外觀的獨特設計,剛上市的時候,被很多人瞎議論稱它為「死神的鐮刀」,其實也就是個電動發力鏟。

  只是這把理應用在農業上的「鐮刀」卻被聞觀拿來挖了墓。

  他肩膀使力,線條繃緊,形象大變,像個帥氣農民一樣大張大合的砸地。

  是的,他在挖祈無病的墓。

  因為棺材埋的深,他挖了很久,也只是露了淺坑。

  風呼呼的刮著。

  在公共墓園膽大包天掘人家墓的人掘累了,把鏟子支在地上撐著胳膊,悠閒的點了根煙,嘴裡還在跟鬼聊天,「祈無病,被悶在這兒這麼多天,你一定很無聊吧?」

  他吐了個煙圈,沒歇兩分鐘咬著煙又開始挖,「等回家我給你講故事聽。」

  棺材終於出了土。

  聞觀顧不得擦頭上的汗,蹲下身輕輕地碰了碰棺身。

  他把停在外面的箱裝車開了進來,因為擔心在草地上留下痕跡,把棺材挪上去就趕緊開了出去。

  開始收尾。

  祈無病的墓在此刻,成了空墓。

  聞觀連件兒衣服都沒給他埋進去。

  回到家後,他把棺材推進了地下室。

  這裡面冷的像個冰窖,地面和牆面都裝著冷色調的燈,整個空間仿佛被深藍的海水包圍。

  中間放著一個巨大的蓄水池。

  裡面裝滿了深紅色的液體,散發著濃郁的藥味和酒精味。

  聞觀站在棺材前,像是有些緊張似的把衣服整理了半天。

  這段時間他瘦了很多,臉色蒼白,黑眼圈濃重,頭髮更是長了不少,形銷骨立像是渾身只剩下了骨頭。

  但今天,他把頭髮修剪了,鬍子也剃了,更是破天荒的敷了個面膜。

  像是要赴一場約會。

  厚重的蓋子緩緩打開。

  祈無病的身體安靜的躺在那兒,有些浮腫,因為穿的衣服比較寬鬆,遮掩著倒也看不出很明顯的變化。

  但血液的分解,導致膚色已經從綠色變成淺紅色。

  他臉上的毛細血管四散著,形成蜿蜒扭曲的紋路,像是紋在臉上的圖騰。

  唯一沒有變化的,是他的睫毛。

  還是那麼黑,那麼長。

  聞觀歪頭看著他,有點害羞的扶了扶眼鏡,「你好像睡美人啊。」

  他頓了頓,彎下腰放輕了聲音,「如果我現在親你,你會不會醒?」

  沉默蔓延,沒有人回答他。

  聞觀一點點靠近,咫尺的時候,他突然停住,惡劣的笑了笑,「別期待了,我才不會親你,你現在好醜,睡美人才沒你這麼丑。」

  死透了的祈無病:「……」

  他沒法兒回應這個變態又神經病的男人,即使能回應,也只可能是一個兇狠的拳頭。

  聞觀伸手過去,一臉認真,「我要脫你的衣服了,你別生氣。」他脫下那層薄薄的衣服,小心翼翼的把他抱進了蓄水池。

  祈無病的頭仰靠在池沿邊,身體被液體緊緊包圍,波紋在他鎖骨處輕輕碰撞,好像汽水瓶里溫柔炸開的氣泡。

  他現在的身體很軟,無法獨自支撐,只能依靠著池子裡的支架。

  「我在裡面加了防腐殺菌的中藥,有貢和砷的成分,味道會有點難聞,你忍一下,我會找一個更好的地方讓你睡覺,等我幾天。」聞觀拿了一把梳子,慢吞吞的給祈無病打理有些凌亂的頭髮。

  「你想不想聽故事?」他的話多了起來,似乎要把二十多年沒說的全都說出來,「你以前說,你特別喜歡聽童話故事,但是沒人給你念,我當時就想告訴你,我可以念給你聽,我有很多很多個童話,你想聽哪個就講哪個。」

  又是一陣沉默。

  聞觀撫摸著他的髮絲,「今天就給你講醜小鴨吧。」

  祈無病的頭無力的歪到一邊,仿佛回應。

  「很久很久以前,有一隻小鴨,它和家裡的兄弟姐妹們長的都不一樣,其他小鴨的毛都是黃色的,只有它是黑色的。

  其實它並不醜,只是和其他鴨子不一樣而已,但它與眾不同的獨特性被否定厭惡,大家給了它一個名字,叫醜小鴨。」

  聞觀站起身,從牆角的架子上拿出一個乾淨的毛巾,開始給祈無病擦拭嘴角流出的髒血。

  那是體內腐爛變質流出的腐液。

  「整個童年,醜小鴨都在所有鴨子的嘲諷謾罵和毆打中成長,它變的自卑、頹喪、壓抑、痛苦。沒有人幫它,連生育它的鴨媽媽,都拒絕給它提供奶水食物,它只能獨自一鴨出門,在兇險的叢林或池塘邊尋找能吃的殘渣。」

  祈無病的指甲已經脫落了幾個,露出還帶有血絲的嫩肉,聞觀把毛巾沾水洗乾淨,輕輕地擦他手上沉澱的黑色素。

  手指上的嫩肉已經變硬,但聞觀卻小心的避開,好像生怕他會疼。

  「這一天,醜小鴨很幸運,它找到了一大塊兒麵包,還酥軟著,應該是剛被人丟棄不久的食物。它很興奮,這麼一大塊兒麵包,夠家人吃上一周了,它已經餓了很久,但卻忍住了想要吞進肚子的欲|望,它決定要拿回家,和家人一起分享。

  媽媽和兄弟姐妹們說不定會因為這塊麵包對它友善,醜小鴨想,說不定它會慢慢融合進它們的世界,那裡一定很溫暖。它和寒冷相伴了太久,這塊麵包就像一根稻草,跳進它的掌心,給了它希望。」

  聞觀抬眼看祈無病,問他,「如果是你,你肯定就把麵包獨吞了,對不對?」

  祈無病無法反駁。

  「它回到家後,剛把麵包拿出來,就被哥哥姐姐搶走了,鴨媽媽眼神嫌惡的罵它,質疑它是不是偷別人的,讓它滾出去。它安靜的站在門口,看著自己的家人圍在麵包旁邊,一邊控訴醜小鴨的不道德,一邊把麵包往自己嘴裡送。

  鴨媽媽把夾著肉鬆餡兒最好吃的那塊兒遞給了它們最小的妹妹,它長得很漂亮,毛色比所有人都要鮮亮。」

  聞觀語氣淡淡的,手上的動作越發輕柔,仔仔細細認認真真,連尚未脫落的指甲縫隙都有清潔,「醜小鴨連一句話都沒有說,就被扣上了小偷的罪名,它被欺負的更嚴重了。」

  「漸漸的,它不再說話,也從不反抗,因為它需要窩,需要這個還算安全的家。它每天忍耐著周遭的一切,用極為稀少的自由時間去池塘里學習游泳,鍛鍊它的翅膀。

  它發現,自己的身體要比其他鴨子大上一圈,翅膀也有力的多。

  它不能浪費這唯一的一點優勢。」

  聞觀擦到了祈無病的胸口,他在心臟的位置停頓,扔掉毛巾,手掌緩慢的貼了上去,「好安靜啊。」他說。

  「我快些講,今天你一定累了,得早點休息。」聞觀自言自語的選擇略過大段過程。

  「四年後,它長大了。小池塘已經容不下它的體格了。於是它去了一片獨立的湖域,那裡棲息著一群天鵝,它們脖頸修長,羽毛像雪一樣白,仿佛墜入塵間的天使。

  醜小鴨被吸引,無法控制的走進湖裡,朝它們遊了過去。

  可是,還隔著距離,它就被阻攔了。」

  「白天鵝們說,你是哪裡來的黑天鵝?這並不是友好的問候,它們用另一種方式,讓醜小鴨知道,自己並不是鴨子,而是一隻和它們同種族的天鵝。

  它低頭看著湖水裡的影子,一樣的天鵝頸,一樣輪廓的羽毛,一樣優美的嗓音,唯一不同的是顏色。」

  「黑色的天鵝並不是群居,而是零散的躲藏在蘆葦群,它們因為色彩的怪異,被世人認定是黑暗的化身,邪惡的使者。因此,被同族驅逐,被人類抓捕。竟然,是比在鴨群更不容於世的身份。

  白天鵝們沒有驅趕醜小鴨,因為它們怕沾染上不幸,很快就四散逃走了。

  黑天鵝孤零零的浮在湖中央,在冰冷的水裡過了一夜。」

  聞觀不知道從哪個角落裡搬出來一個床,放到了祈無病旁邊,他一邊鋪床,一邊給這個詭異的童話故事收尾。

  「第二天,來了一個獵人。他就是經常往水邊扔垃圾,偶爾掉個麵包的人。他看到了黑天鵝,拿出槍就要打死它,它開始逃跑。跑向了池塘,跑進了鴨子們的家。那是它住了很久的地方。鴨媽媽帶著它的兄弟姐妹們正圍著桌子吃飯,獵人追著黑天鵝闖了進去。

  獵人看到了鴨子,眼前一亮,鴨肉可比黑天鵝肉吃著踏實多了。他換了目標,把鴨子一家人挨個兒打死了。」

  聞觀鋪好了床,蹲到祈無病的身邊,在他頭底下塞了個軟軟的枕頭。

  「獵人就地把鴨子們全烤了,吃了一半就離開了。剩下的鴨子像是那塊兒麵包一樣,在最新鮮的時候被丟棄。

  黑天鵝從角落裡走出來,坐在鴨肉麵前,露出了從小到大的第一個笑容。它說話了。」

  聞觀摸了摸祈無病的頭,「你猜它說什麼?」

  祈無病一點都不想聽這種故事。

  他嘴角又溢出了髒污。

  像是被氣吐了血。

  「它說,這次我不分享了,我要獨吞。」

  作者有話要說:

  聞觀真的有很多很多改編版童話故事。

  只是講出來才發現,竟然都這麼變態。

  祈無病好氣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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