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8章


  柏木的槨。

  楠木的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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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防腐殺菌的棺液。

  密閉防潮的空間。

  儘管一切都盡善盡美,那具身體卻還是在日復一日的殘敗。

  像支無法阻止其生長直至凋謝破碎的植物。

  無盡的養分都攔不住它走向衰亡的命運。

  三年後。

  躺在蓄水池裡的軀殼已經滿身瘡痍。

  皮肉盡碎,血管枯敗,露著森森白骨,眼眶裡仿佛深淵的黑色濃郁的好像蔓延到了全身。

  在他不遠處,轉動著一個唱片機。

  唱針讀取著黑膠唱片上的模擬信號,輕緩的鋼琴音愉悅的飄蕩在空氣里,好像在優雅的表演,但觀眾只有一具無知無覺的骷髏。

  門「咔嚓」響了一聲。

  聞觀有些疲憊的從樓梯上下來,聲音里更是藏著倦意的嘶啞,「祈無病,今天老師來找我了,拉著我說了半天,就回來晚了。」他邊走邊拿出一個藥盒往嘴裡倒藥丸,「他說我精神狀態不太好,讓我好好吃藥,休息一段時間。」

  他把外套脫下來掛在牆上,走到唱片機旁隨手換了個歌。

  旋律浪漫,聲線迷人,是在講述愛情。

  「還記得這首麼?以前你的酒吧里經常放它,我聽的都會唱了。」聞觀跟著輕哼,從未唱過歌的他竟然沒跑調,但音還是啞的,「I『llneverletyougo,WhyBecauseIloveyou,I』llalwaysloveyouso……」

  他哼唱著坐在棺池旁的沙發床上,拿起那具人形的手,用毛巾在森白的指節間擦拭,語氣和平時一般冷靜,「你又瘦了。」

  唱片機里,男人溫暖的聲調忽地轉為仿佛女人般柔情似水的假聲,好像在獨自一人徜徉在虛幻的浪漫里。

  「祈無病,你還記得季潮嗎?之前在診所幫我看門兒那個。」聞觀自顧自的說著,「他父親當時把他接了回去,說要讓他學著做一個正常人。」

  聞觀頓了頓,「正常人和病人到底有什麼不同呢。」

  聲音還在唱著「Nobrokenheartsforus」,婉轉又多情。

  「季潮嘗試自殺很多次,他父親說,他只是想博得關注而已,他的兒子是不會想死的。他不缺錢財,不缺衣物,不缺朋友,父母也都建在,怎麼可能會抑鬱呢。」

  聞觀語氣淡淡的,擦了左手擦右手,「世上總有那麼一群人,喜歡站在道德制高點指責評判,驕傲又自大,覺得看透了一切。把病了的人當成戲子,把自己當成看客。其實呢,他們的身份早就互換了。」

  「正常人戲如人生,精神得了病的人,才是路過世界被迫駐足的真正看客。」

  骷髏依舊沒有回應。

  聞觀和平時一樣,略微停頓側耳,似乎還在期待會有熟悉的聲音響起。

  唱片機里的唱盤重複不停的旋轉著。

  為了驅散這地下室里的孤寂,唱片機就這樣又轉了三年。

  聞觀的精神狀態已經越發的差。

  每晚入睡都要靠強力的藥物,因為吃的過多,他已經產生了免疫力。

  他時常在那具身體旁邊枯坐一夜,一遍又一遍的擦拭著像冰一樣的骨骼。

  聞觀發現,自己的記憶力也開始出現問題。

  他的大腦神經遲鈍又麻木,治療病人的工作早早就停止了。

  他卻閒不下來,也不去診斷病情,每天都在瘋狂的尋找更好的保存屍骨的方法。

  但記憶消退的問題實在太嚴重,他開始把每天都會記錄的帳目換成細瑣的日常。

  連今天要買什麼都要提前記好。

  他最害怕的是忘記所有過去的回憶。

  害怕忘記那個最重要的人。

  於是他每日每夜的去想那些過往的細節,清楚的寫在紙上。

  每天早上起床都要看一遍,讀一遍。

  這一天。

  聞觀接到一個消息。

  季潮自殺了。

  他好像在證明,證明自己真的生病了,沒有欺騙別人,他是真的活累了。

  他用生命堵住了別人的嘴,用生命證明了自己對生命的厭惡。

  那個喜歡滑板喜歡裝酷的少年,就這麼死了。

  聞觀沒有去參加他的葬禮。

  只是安靜的坐在地下室,拼命回憶著破舊泛黃的畫面。

  「我記得,季潮的滑板就是你送給他的,啊不,不能是送,你問他要了兩倍的價兒吧?」聞觀停頓了一下,「具體的忘了,你應該坑他不少錢。」

  他接著說,「季潮本來是不願意接受治療的,警惕性很強,什麼都不願意說。後來他告訴我,是你刺激了他,你說,每個人都有傷口,深的,淺的,能癒合的和不能癒合的。就算不想去醫院裡包紮,也得貼個創可貼做做樣子。」

  「我想了很久都沒明白,你這通道理是怎麼刺激到他的。」聞觀再次側耳過去,「能不能告訴我?」

  骷髏的頭僵硬的靠著他。

  聞觀接著絮叨。

  「祈無病,你還記得咱倆第一次見面嗎?」他扯了扯嘴角,「你一定會說,是那次大馬路上送老太太吧。」

  他自己「嗯」了一聲,「就當那是第一次見吧。」

  記錄。

  那天,晴,19攝氏度。

  我找了一位老婆婆,她年紀大了,眼睛不太好,我求了她很久,起初她並不答應,也可能是看在我很真誠的份兒上,終於同意幫我這個忙。

  我預謀了一場偶遇。

  在你經常出現的路口,我第一次鼓足勇氣,站到了你的身邊,和你一起等綠色的燈。

  那天的紅黃綠好像突然變成了彩虹。

  漂亮的讓我以為是在夢境裡。

  過馬路的時候,你樣子很睏倦,眼神卻時不時落在我身上。

  我緊張的手心都在冒汗。

  仍竭力裝出一副不耐煩的樣子。

  我第一次主動和你說話,忘記了禮貌,忘記了態度,把一個從天而降與你半點兒關係都不該有的任務給了你。

  還那麼狂妄的扔給你一張名片。

  那一刻,我是害怕的。

  我害怕你會把名片扔了,如果你不來找我,我又該用什麼方法認識你,怕是會再想個一兩年。

  但我實在等不及了。

  最後。

  我告訴老婆婆,一定要給你一顆糖。

  得是橘子味兒的。

  不知道又過了多久。

  聞觀突然大量購入了一堆酒釀,等裝貨時他就在前廳酒吧里坐著等。

  他的記憶已經混亂不堪,像卡了帶的碟。

  生滿了無法消除的鐵鏽。

  本來想點杯酒喝,卻忘記自己想要喝什麼。

  台上的男人唱著一首抒情的歌。

  叫《保留》。

  聞觀很不喜歡。

  他的唱片機里全都是浪漫又歡快的情歌,旋律似乎能讓他放鬆,夢裡也都會見到那人的臉。

  而這首,憂傷到直白的歌詞幾乎揭開了他身上的那塊創可貼。

  露出了裡面的血肉模糊。

  周圍靜謐。

  心牆緩緩坍塌的一刻。

  他看到了多年未見的老朋友。

  儘管辨認了很久,才意識到他們是誰。

  整整九年的時間空缺沒有影響到他們的交流。

  聞觀的狀態看似正常,卻已經是被蟲蛀了百年的病木。

  渾身透著死氣。

  他說,「你們幫我個忙吧。」

  從酒吧回來,聞觀徑直去了地下室。

  他站在那具骷髏身邊,嗓音沙啞著。

  「我的記憶力越來越差了,今天在酒吧碰到了郁檬和敖戈,竟然沒認出他們。我那會兒想了很久,也沒有想起他們的名字。」

  「郁檬已經是樂團的首席作曲家了,偶爾還會去敲架子鼓。敖戈倒是自由,大提琴拉的少了,現在天天帶著郁檬來倫敦玩賽車。」

  「他們的感情還是很好。」

  「郁檬說,現在最懷念的就是以前玩樂隊的時候,雖然那會兒大堆破事影響心情,現在想想,卻是珍貴的。」

  「他的病也好了,敖戈把所有需要注意的情緒引導和每天按時要吃的藥,都記在了本子上,管的特別嚴格。郁檬連失眠的情況都沒有了。」

  聞觀絮絮叨叨的邊囉嗦邊把酒往池子裡倒,突然,他停頓了一下,「如果你能再給我一個機會,你也一定會好的。我肯定能把你治好。」

  「但是,我跑太慢了。我沒跟上你。」

  他垂下眼睫,「你以前說,人是會死兩次的。一次是身體的消亡,一次是被所有人遺忘。我不想讓你經歷第二次,所以我決定把你放在回憶里,記到我老死的那一天。但我失策了。」他逐漸蒼涼,無力,「我今天沒有看日記本,我直到現在,也沒有想起你的名字。」

  「我把你忘了。」

  他安靜下來。

  拿出藥盒把裡面的白色顆粒都放進了嘴裡。

  他整理好衣服,有些不自然的碰了碰那具骨骼的手,「我一直不敢對你做很親近的事,怕你生氣,但是今天情況特殊,能不能就這一次,讓我吻你一下?」

  他沒有等待回答,微微彎腰俯身,在那冰冷僵硬的白色唇角處落下了一個無比深情的吻。

  棺液變成了燒熔的粉末。

  聞觀給屍體穿上和自己相同的西裝,仔細的整理了領結。

  他跨進去,躺在另一半的位置,把慘白的頭輕輕倚在自己的肩膀。

  唱片機還在轉動著。

  那首浪漫又歡快的情歌似乎更加愉悅的蔓延。

  聞觀的嘴角開始滲血,意識逐漸渙散,用最後的力氣點燃整個棺槨後,他看向那具面目全非的屍骨。

  像是終於卸下所有力氣似的抱住了他,輕聲耳語。

  「睡美人,晚安。」

  Nobrokenheartsforus,

  『Causeweloveeachother,

  Andwithourfaithandtrust,

  Therecouldbenoother.

  Why'CauseIloveyou.

  「你們幫我個忙吧。」

  「你說。」

  「等我死了,把骨灰灑到大海。我不想睡在泥土裡,他也不想,那地方太髒了。」

  「還有,不立碑。」

  作者有話要說:

  Bgm:唱片機里的《Why》—《牯嶺街少年殺人事件》插曲

  酒吧里的《保留》—郭頂

  季潮是《別看我》里的角色,在郁檬找聞觀治療戲份里有出場。

  不過戲不多,不影響閱讀。

  他會有番外解釋。

  郁檬敖哥客串幾秒。

  為什麼聞觀對祈無病會到這種迷戀程度?

  是從什麼時候開始的?

  聞觀重生後到底發生了什麼?

  他倆第一次見面到底是在哪?

  孤兒院充當著什麼角色?

  後面會迅速解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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