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白荔偷偷蹭了蹭臉頰的濕潤,頭仍然埋進了胸口。
她既不想讓紀霖汌看到她在哭,也因為來了初潮不肯站起來。
於是就這麼悶著頭僵持著。
畢竟她已經要十四歲了,不能再像小孩子一樣動不動就哭。
而且鍾陳怡也說過,她已經長大了,要學會默不作聲地融入環境,不給周圍的人增加麻煩。
可下意識地,她還是感覺到他的視線在看她,於是偏了偏目光避開。
不過也多虧了他的校服,衣擺長至膝蓋,算是把最尷尬難堪的地方遮擋住。
但校服太大,袖子又長又寬的,直接垂了下去,幾乎快要掉到了地面。
罩在她身上,就像是偷穿了大人衣服的小孩,看起來很是違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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教室里空曠靜謐,其餘的座位都空著,黑板上沒擦,上面還寫著今晚的作業。
走廊時不時會傳來很遠的說話聲,像是被隔絕在另一個世界。
儘管小姑娘腦袋都快耷拉進校服裡面,紀霖汌仍然看到了她因為哭而通紅的杏眸,水潤微亮。
連鼻頭都跟著染了點紅通通的,一副委屈巴巴的模樣。
他微斂視線,隨手撿起來掉在凳下的課本,語氣平靜:「被欺負了?」
骨節分明的手指摁壓在桌面,紀霖汌懶散倚靠著,稍一頓,他雙手環胸。
他好像沒什麼意外,就像在討論天氣。
白荔一頓:「不是……」
她也不知道該怎麼回答他的問題。
說欺負也談不上,只是對方態度的確不友好。
A班雖然是剛開學的,但班裡的同學都很熟悉。之前他們都是同一個重點初中考上的,哪怕初中的時候不是一個班裡,但也都是同個學校。
所以班級里的同學早就彼此熟悉,會排擠白荔這位插班生,也不算意外。
氣氛沉默了會。
紀霖汌拉開凳子坐她旁邊。
「是也沒有關係。」
他坐下來以後,視線才和她在同一線。
「又沒什麼丟人的。」
「你還手回去不就得了。」
白荔一愣。
通紅的鼻頭還微微抽動,但她情緒已經緩和了不少。
像是想到什麼,她突然很小聲地說:「哥哥,你這算不算是教唆......」
話說到這,白荔就沒再說下去。
紀霖汌湊近,他黑眸映著她,微眯起眼:「我在教你保護自己。」
白荔若有所思地喃喃道:「這樣嗎……」
稍微停頓了會。
「小孩,你在這沒朋友?」紀霖汌眸光稍抬,問道。
白荔搖頭:「沒有。我第一次來這裡……」
她嗓音細細軟軟,因為剛哭過還帶了點瓮聲瓮氣的味道,但老老實實回答他的問題,聽著很乖巧。
「自己一個人來的啊?」紀霖汌聞言稍有詫異:「這么小就自己跑出來,不害怕嗎?」
雖然小腹墜得不舒服,但白荔還是強調:「哥哥,我已經十四歲了。」
「恩?」紀霖汌微挑眉,「所以呢?」
「雖然是一個月以後。」白荔底氣不足地補充了句。
「行,那這位即將要十四歲的小孩,如果以後有誰欺負你,」他說,「就告訴哥哥。」
「有哥哥給你撐腰。」紀霖汌微微湊近,黑眸半闔,「聽到了沒?」
他語氣稍微低沉,便有帶著磁的壓迫感。
一貫的平靜,也聽不出到底是在哄著玩,還是在認真地說。
但。
「聽、聽到了。」她藏在袖口裡的手卻猛地攥緊。
她沒想到紀霖汌會說這樣的話,微抬的視線和他碰上。
小時候的那個哥哥。
莫名的依賴感讓她整個人都放鬆下來。
寬大的外套跟著她輕微抖動的動作一頓一頓地往下滑落,又被白荔自己慢慢提了上去。
從小就身為拖油瓶的她,走到哪裡都是多餘的。
但這會,白荔卻覺得心裡一暖。
對陌生城市的恐懼,和在班級里的孤獨在這一刻,終於得到緩解。
她眼眶紅了紅。
紀霖汌笑笑:「我又沒欺負你。」
他不說話還好,他一說話白荔頓時更覺得喉嚨酸澀。
紀霖汌看著她,像是覺得很好笑似得:「怎麼還哭得更大聲了?」
白荔上氣不接下氣,吭哧了一會。
「我,我忍不住,嗚嗚嗚。」
小姑娘一哭好像就停不下來似得,恨不得把所有的委屈都宣洩出來。但她的哭聲其實並不是很大,梨花帶雨的。
「這樣啊……」尾音懶懶散散地揚了起來,紀霖汌漫不經心地開口。
她忽閃著漂亮的眼睛,哭了一會見紀霖汌也沒什麼反應,安慰的話也沒有。
她突然哭不下去了。
紀霖汌挑眉說:「不哭了?」
白荔別過臉,緊咬著唇角也不吭聲。
她抬起手背蹭了蹭臉頰,肩膀還抽搭著。
不過哭出來確實感受了一點,感覺心情都跟著輕鬆。
她悄悄抬眼看了看紀霖汌。
他眉眼疏朗,灰紫的發色襯得膚色很白,薄唇微勾有點漫不經心的。
脫了校服外套,他裡面只穿了見黑色的短袖。
他下頜微抬,揚起來的喉結輕動。
白荔視線在他臉上定格了幾秒。
這個哥哥,她真的有點看不懂了。
有時候感覺很熟悉,但轉瞬間又微微有些生疏。
紀霖汌笑:「盯著我看夠了沒?」
她緩過神來立刻收回了視線。
只是她臉頰滾燙,像是發燒了似得,好像周圍的溫度陡然升高,呼吸和心跳都變得不自然。
於是她含糊著應了一聲,就連她自己都沒聽清。
倏地,紀霖汌直起身,瞥了她一眼,淡聲道:「看夠了?那回家。」
他背影疏朗,邁開的長腿修長筆直。
走出去兩步又側過身,單手插進褲兜里,在等她。
白荔仍然坐在板凳上。
她瞥了眼,又快速地收回視線。
如果這時候起身的話,會被他看到吧?
她咬著唇,默不吭聲。
紀霖汌側著身瞧了她一會。
小姑娘磨磨蹭蹭就是不肯走。
於是他俯低身體,胳膊壓在了她的課桌上,懶洋洋地靠近:「還不走,等我背你?」
「沒、沒有。」白荔一慌,支支吾吾的不肯站起來。
但紀霖汌靠得太近,她下意識就想躲。
身體猛地一動,校服外套也跟著滑落。
紀霖汌目光稍一沉,瞥到了她白色短袖背面的衣擺,殘留一抹猩紅的血跡。
雖然不是很大一片,但格外鮮艷明顯。
像是在昭示著,眼前的小姑娘正在經歷什麼。
他一怔,立刻別開眼。
[哥哥,我已經十四歲了。]
這道稚嫩的嗓音突然在他腦海里迴響。
輕咳了一聲,紀霖汌視線投向遠處。
他不自在地斂了斂眼瞼。
此時的氣氛簡直凝固到不能再凝固,恨不得割裂成幾塊。
白荔默默地撿起來他的外套。
紀霖汌沒看她,動作輕慢地接了過來。
白荔咬著唇,偷偷瞥了他一眼。然後一怔:「哥哥,你耳朵……」
「我耳朵怎麼了?」他眉梢一揚。
白荔小聲地說:「你耳朵有點紅。」
其實已經紅得要滴血了,但她不敢說。
紀霖汌收斂,一本正經:「……天氣熱。」
「沒見過?」
又沉默了會。
紀霖汌拿過外套,扔在她桌上:「穿上,然後跟我回家換衣服。」
白荔:「!!!」
他,他看到了?
聞言,白荔臉頰熟得跟蝦子似的,迅速地穿好了他的外套。
長到膝蓋的外套,兩個袖口都是空蕩蕩的,襯得她更加嬌小。
天邊的霞光一點點地沉下去。
陸陸續續,已經有不少學生正在向教室趕。
白荔和紀霖汌一前一後。
他腿長,邁開步伐走得也快。
外面的空氣帶了些乾燥的味道,沒有風,很沉悶。
但剛出了教學樓的門口,白荔就感覺到一陣不適。其實剛才下樓的時候,就已經有昏沉的跡象。
薄汗一下子就打透了襯衫,走了兩步,突如其來的頭暈感覺愈發明顯,漸漸地,她渾身都使不出力氣。
遠處的光線變得朦朧模糊,她臉頰也不知道被曬得,還是因為剛才揉搓,通紅連成一片。
路面的光影斷斷續續,遠處傳來球場的吵鬧聲。
這樣的悶熱,令她感覺窒息。
也不知道什麼時候,紀霖汌停下來。
白荔沒注意,直接撞在了他身上,鼻子隱隱發疼。
頭頂響起他懶洋洋的嗓音:「不舒服?」
白荔想說話,但腳底一軟,沒說出聲就往前栽倒了過去。
她伸出手想抓住紀霖汌的手腕,可惜指腹僅蹭了個邊。
好在紀霖汌及時攬住。
他微一皺眉,看著懷裡的白荔臉色煞白。
……
紀霖汌抱著白荔去了醫務室。
醫務室開了冷氣,一熱一冷,白荔剛進去就打了個哆嗦。
醫務室里很安靜,兩個女生在旁邊打點滴。
紀霖汌一進去的時候,房間裡所有的目光都「唰」地投了過來。
畢竟就算不提長相,這個發色也是很惹人注目。
校醫一見白荔被抱著進來,以為受了多嚴重的傷,仔細查看了一番以後才說:「還好來得早。」
白荔愣了一愣。
不會吧,這麼嚴重嗎?
校醫去後面的藥房裡拿了點藿香正氣來,一邊出來一邊說:「再來晚點我就下班了。」
「你只是初潮加上有點中暑,沒什麼大問題,在這休息一會再出去。」
白荔乖巧地點頭。
但當著大家的面,聽到初潮兩個字,她還是羞得不行。
反正她也沒敢看紀霖汌。
「你躺著,我出去打個電話。」紀霖汌晃了晃手機。
門沒關,他嗓音懶散。
白荔聽著,像是在和蔡阿姨說話。
「我一會就帶她回去。」
「放心,保證帶到你面前好吧。」
「知道了,耳朵被你嘮叨出繭子了。」
「掛了。」
打完電話,紀霖汌剛進來,就迎面撞上脫了白大褂的校醫。
「你還在這幹什麼?」校醫說。
紀霖汌愣了下,還沒反應過來就被校醫推出去:「趕緊給你妹妹買點衛生巾回來。」
校醫大約也是見過的事情多了,說起來也沒覺得尷尬,語氣神態都如常。
「我?」紀霖汌語氣遲疑。
校醫說:「對啊,就去超市就行,也不遠。」
紀霖汌微沉眼眸,緊抿著薄唇沒吭聲。
他僵硬了一瞬,走出去。
稍一頓,他又敲敲門。
校醫摘了眼鏡:「你還有事?」
紀霖汌神色緊繃,薄唇抿著。
他黑眸微抬,冷淡地問:「什麼牌子?」
白荔:「……」
過了會他拎著一個黑色的袋子回來了。
他把袋子放到白荔面前。
稍一頓,他問:「晚上用不用我替你請個假?」
白荔瞥了眼,看清楚裡面的東西以後頓時臉頰一熱。
於是她連忙搖頭:「沒事,我還可以去上課。」
紀霖汌也沒說什麼,就微微頷首。
反正尷尬的勁兒過去,紀霖汌也沒什麼反應。
等白荔緩過神來的時候,她才發現紀霖汌已經從醫務室出去。
從病床附近的窗戶里看過去,他正依著窗口玩手機。
室內又安靜下來。
隔壁打點滴的女生朝著白荔點點下頜:「那個是你哥哥嗎?」
白荔稍一頓,視線看了過去。
正巧紀霖汌也看過來,稍一挑眉。
視線微微一碰。
她立刻收斂回來,點點頭。
女生忍不住艷羨:「好羨慕你啊,有這麼體貼的哥哥,還長得這麼帥。」
「你哥哥是哪個班級的呀?」
白荔抿了抿唇角,含糊不清道:「高三的。」
從醫務室出來以後,白荔已經感覺舒服了很多。
其實回去吃飯的時間確實來不及,不過她要回去換個衣服。
剛走到校門口,迎面過來一個留著寸頭短髮的男生。
他長相也挺不錯,但和紀霖汌看起來是兩個類型。他的皮膚稍微黑一些,劍眉星目,臉部輪廓很剛毅。
看見他們以後,男生奇怪:「紀哥,怎麼還沒回去?」
「恩?」紀霖汌淡淡應了聲,神色如常道,「陪我妹去了趟醫務室。」
仿佛之前發生的那些尷尬事情,都已經與他無關。
男生走近,先是笑著看了眼白荔,開始套近乎。
「哈嘍小妹妹,我是你哥哥的同學,我叫許博文。」
紀霖汌懟了他肩膀:「有事說事。」
許博文一把攬住他肩膀:「晚上去不去打遊戲?」
「不去。」紀霖汌冷淡抬眸,「晚上老班來。」
「哎呀,請假啊。」許博文一拍紀霖汌,「你妹不是正好病假了嗎,你陪同。」
紀霖汌好笑道:「那你用什麼理由?」
「我早就請好了。」許博文擠眉弄眼的,一字一頓地說,「你放心。」
倏地,兩人同時朝著一旁乖巧站著的白荔看了看。
四目相對的片刻。
白荔頭一低,小聲:「我什麼都沒聽見。」
許博文:「......」
臨分開前,許博文說:「紀哥,有件事我差點忘了。」
紀霖汌疏朗地站在原地,微頷首。
許博文說:「剛才你不在,擊劍隊教練又找到班級門口了,說讓你有時間給他回條消息。」
紀霖汌聞言點點頭:「恩。」
路上,還沒到家門口。
白荔小聲問:「哥哥,你不是在高三嗎?」
「是啊。」紀霖汌說。
白荔疑惑:「那怎麼還可以去擊劍。」
紀霖汌眼眸垂了垂:「你不需要知道。」
省重點高中的確有個校擊劍隊很出名,曾經拿過全國比賽的冠軍。
紀霖汌一直把她送回了家裡,然後和蔡嘉禾簡單說了兩句關於白荔中暑的事情,其他一概沒提。
蔡嘉禾聽說白荔中暑暈倒是心疼得不得了,握著她的手上下看了好半天,忙遞上來一碗冰鎮的酸梅湯:「嘟嘟你喝點這個吧,看看能不能好受一些。」
阿姨的一片好心,白荔很感激地接過來。
「謝謝阿姨。」
「我看晚上的自習還是別去了,你好好在家休息。」蔡嘉禾說。
白荔臉色還是不太正常的白,但精神狀態已經好了不少:「沒關係,我現在好很多了。」
她的手剛碰到冰涼的碗邊就被紀霖汌直接拿走。
「媽,你別跟著瞎忙了。」他說,一頓朝著白荔抬抬下巴,「去換衣服,我在這等你。」
蔡嘉禾一怔:「哎?我這怎麼是瞎忙呢。你這個孩子說話真是要氣死我。」
紀霖汌沒什麼表情,就點了一句:「她又不能喝冷的。」
「啊這。」蔡嘉禾立馬反應過來,換了杯熱水,「那還是喝點熱水吧。」
白荔乖乖地接過來喝了。
換完了衣服,紀霖汌從家裡隨便拿了本作業題。
兩個人從家裡出來,紀霖汌單手揣進褲兜里。
他個頭比她高出太多,投向地面的陰影都差距明顯。
走了幾步以後,紀霖汌輕飄飄來一句:「以後冷的東西別吃。」
白荔開始沒反應過來,隨後才明白:「唔,知道了。」
她低著頭,表面仍是風平浪靜的。
但心底里一根弦似乎正在被輕輕地波動。
但因這些是極為私密的少女之事,她臉頰還是泛著熱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