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從家裡出來沒走多遠就是條街。

  過了街,對面就是校門口,距離很近。

  人行道的紅燈亮著,白荔的腳步便跟著紀霖汌一起停頓下來。

  她低著頭,目光正好能落到紀霖汌露出來的一截手腕。

  

  紋理脈絡清晰,骨節分明又寬闊,和女孩子的完全不同,像是勁道的風。

  緩緩而過的溫度從他那裡度了過來,有很淡的薄荷味道。

  悶熱中唯一的清冽。

  像是帶著些許的親近。

  她的心底仿佛突然之間漏了個洞。

  任憑心緒如同沙漏一般,不受控制地深陷。

  周圍吵鬧,過往的車拉著長鳴,吃過晚飯的學生們也陸陸續續開始朝校門口走去。

  所有的一切都循規蹈矩地發生在這個平常的初夏,悶熱的傍晚。

  紅燈的秒數一點點地變少。

  白荔卻破天荒的希望,停下來的時間能再長一點。

  當然這是不可能的,紅燈準時準點地變了綠,行人也開始爭分奪秒地穿梭。

  紀霖汌瞥了她一眼,自然又隨意地點了一句,說:「別跟丟了。」

  猛地被他發現自己在偷看,白荔被抓包了似的,心虛得要命。

  她立刻屏住呼吸,下意識就應聲道:「好、好的。」

  但反應過來以後,白荔又小聲地反駁:「這麼近的距離,怎麼可能跟丟。」

  她總是覺得,紀霖汌還是把她當成三歲小孩子看待。

  哪怕她從今天開始,就已經不是小孩了!

  一想到這,她不動聲色地挺直身體,連下巴都輕輕昂了起來,站在原地的腳尖也跟著偷偷踮起來。

  好像這麼做,她就能瞬間長得更高一點似的。身體力行地證明自己。

  紀霖汌沉思著看她,眉梢一揚。緊跟著,他下頜輕抬:「好啊,那你自己走。」

  白荔仰起頭才能勉強對上他的視線:「可是哥哥你不是也要去學校嗎?」

  說完,她想起來放學時候許博文說過的話,於是默默改口道:「還是要去打遊戲……」

  氣氛安靜了片刻。

  「小孩操心的還挺多。」紀霖汌懶散地收回視線。

  但對她的問題,既沒回應也沒反駁。

  半晌過後,白荔跟著他走過了人行道。

  快到校門口的時候,她突然很輕地伸出手,拽了拽紀霖汌的衣角。

  白荔揚著腦袋踮起腳,用只有他們兩個人能聽到的聲音說:「我會替你保密的。」

  紀霖汌感到好笑,便問:「保密什麼?」

  白荔說:「就是那個事情,你放心,我不會說的。」

  紀霖汌眉梢一挑。

  緊跟著預備鈴聲響徹了整個校園。

  白荔快步走了幾步:「哥哥,我先走了。」

  然後她就在紀霖汌似笑非笑的注視下走進了校門。

  晚自習教室里安靜的不像話,連小聲交談的都沒有。

  燈光明亮,前前後後八盞燈都開著。

  每個人都悶不吭聲地低著頭學習,A班的學習氛圍一向是年級主任開大會表揚的。

  堪稱典範。

  白荔到的時候已經有點晚了,一進門,全班都已經坐好了,氣氛靜謐,只有「唰唰唰」地寫字聲。

  她視線微抬,正好撞見今天下午為難她的眼鏡男。

  眼鏡男坐在前排,吊兒郎當地向後倚靠著,桌子比同水平線的其他同學高出不少,擠得前面沒有走路的地方。

  一見她,眼鏡男頓時就不自在地坐正。

  還沒停幾秒,他就把視線慌張地收了回去。

  甚至在她路過的時候,他還把自己桌子往裡面拽拽。

  白荔稍感不對勁。

  但這種微妙也轉瞬即逝。

  想起他下午囂張跋扈的模樣,和現在簡直形同兩人。

  白荔課桌靠窗,外面已經是光線黯淡。

  最後一絲光亮也被天際吞噬,只有墨染一般的夜空。

  窗外窸窸窣窣的蟲鳴聲起起伏伏,在這樣沉悶的夏夜,略顯聒噪。

  她捧著書本趴在桌上。

  算題的草稿紙攤開放在了一邊。

  手裡的筆塗塗畫畫的,無意中竟然寫下了紀霖汌三個字。

  頭埋在胳膊之間,她側目看著。

  一筆一划,白荔只覺得臉頰都跟著升溫了起來。

  上課鈴聲沉寂很久後。

  「下節自習課之前,把今天語文課的默寫交上來。」講台上,班長悶著頭抬也不抬地說道,「語文課代表下去收一下,送辦公室。」

  他聲音不大,卻清晰地傳到每個角落。

  話音一落,下面頓時響起來一片翻書聲。

  江星序下午沒來,但聞言仍是不慌不忙地擰上瓶蓋。

  隨後她夾著手從課堂里翻了翻,隨便拿了張紙,潦草地寫了個名字。

  「默寫的是什麼?」

  這是江星序第一次說話,她嗓音慵懶揚長,清冷音。

  語氣里雖然平靜,但仍能聽到些拒人於千里之外的冷淡。

  白荔愣了一愣,才輕聲地回復道:「赤壁賦。」

  稍一頓,江星序眉尾稍揚:「謝謝。」

  短暫的交流剛結束,那邊語文課代表就過來收作業。

  語文課代表是個男生,個頭高挑,長相清雋,白色的校服短袖套在他身上,充滿了乾淨又禁慾的氣息。腳上穿著一雙黑色的限量款籃球運動鞋,渾身懶散勁十足。

  「小朋友,作業。」男生輕慢地掀了掀唇角,說道。

  白荔一怔,隨即困惑:「你是在喊我嗎?」

  男生微眯的桃花眼裡划過一絲促狹:「是啊,不然呢?」

  白荔此時對「小」這個字格外敏感。

  於是她輕咳一聲,很鄭重地說:「我不是小朋友,我跟你同年級。」

  「所以請你以後不要再這樣叫我。」

  說完,她還是很乖巧地把作業遞了過去。

  男生像來了興趣,微微彎腰湊近。他眼眸微垂,划過她作業本上的名字:「白荔?」

  他薄唇輕啟,漫不經心地念出來她的名字,還帶著幾分故意調侃,喉嚨里壓低著笑意,聽起來清淺細碎。

  「聽起來像是甜甜的荔枝。」

  白荔沒回應。

  她困惑於男生樂此不疲地糾結她的稱呼。

  收完了她的,男生視線朝著江星序那邊頓了頓,緊跟著收斂了方才的笑意,神情漠然地離開。

  江星序冷冷地開口:「孟曲星,我作業你不收?」

  被叫孟曲星的男生微側過身,淡淡地說:「沒寫有什麼好收的?」

  …

  校園沉浸在夜幕里,空蕩寂靜。

  和白荔分開以後,紀霖汌倒是沒急著回教室。

  從超市買了瓶冰鎮可樂,他單手扣著易拉環,揚起下頜喝了幾口,喉結隨著吞咽的動作而動。

  電話鈴聲不合時宜地響起來。

  是許博文的。

  他沒接。

  緊跟著,第二個電話也打了過來。

  屏幕上寫著:盛薊。

  他黑眸微沉,接通:「教練。」

  那邊說了些什麼,他停頓片刻道:「行,我現在過去。」

  空氣浮躁悶熱。

  壓得人喘不過氣。

  體育館的走廊沒開燈,遠瞧著只有擊劍訓練室的門口灑了點光出來。

  紀霖汌手插進兜里,慢慢走近。

  還沒到門口,就聽見訓練室里有兩個人在交談。

  「隊長,我知道紀霖汌高三了還經常翹課過來訓練,確實認真。」粗獷的男聲略帶輕視的口吻說,「但是出國培訓的名額,我還是不希望你這麼草率地給了他,再多考慮考慮,隊裡合適的人選還很多。」

  另一道清朗的嗓音響起:「方宏宇,出國培訓這個事情也不是我說了算,你在這跟我說沒用。」

  方宏宇還想說什麼,突然被門口倚靠的身影打斷。

  紀霖汌疏疏朗朗地站在那,雙手環胸。

  紫灰色的碎發映著光,陰影深深淺淺地覆蓋著,襯得鼻樑高挺。

  見兩人視線看過來,他渾不在意地說:「教練,你找我?」

  他嗓音低沉且磁,帶著點漫不經心的意味。

  仿佛剛才在訓練室里被討論的人不是他。

  像是沒預料到他會突然過來,方宏宇表情僵硬了一瞬。

  盛薊朝著方宏宇擺手:「你先出去吧,我跟他單獨說兩句。」

  方宏宇見狀,沒再說什麼。

  路過紀霖汌面前的時候,他突然抬起頭,吸了口氣:「紀霖汌,我知道剛才你聽見我說的話了,我也不怕你聽見,這就是我的意見。」

  紀霖汌笑,眼皮一抬:「你的意見很重要?」

  方宏宇一愣,有些抹不開面:「怎麼說我也是這個隊裡的副隊。」

  紀霖汌沒理會,徑直走進了室內。

  訓練室的桌面剩了一堆空水瓶,幾張凌亂的草稿紙就那麼扔在了中間。

  盛薊從包里拿了個包裝盒出來,遞給他:「手傷好點了麼?」

  「差不多了。」紀霖汌斂眸說道。手腕處的疼痛時隱時現,但對他來說也不是什麼大問題。

  盛薊說:「那就行,知道你最近高三開學忙。我找你就是想聊聊下個月比賽的事。」一頓,他又道,「還有這盒點心,我老婆從國外帶回來的,拿回去吃。」

  桌面的時鐘一點點地移動著。

  白荔捧著蔡嘉禾送進來的薑糖水,姜味辛辣刺鼻,但喝下去以後,確實有股暖流湧向小腹。

  有一搭沒一搭地喝完,她出去刷杯子。

  客廳暗著,只有水流聲在響,很靜謐。

  刷好了杯子,她朝著臥室走過去。

  倏地,門口傳來了鑰匙插進鎖眼的聲音,兩三秒後,門被打開。

  白荔心跳突然空了一拍。

  下意識地,她抬眸瞥了過去。

  視線突兀地碰上,她抿著唇突然不知道說什麼。

  倒是紀霖汌走進來,沒說什麼就遞給了她一盒餅乾。

  「這是?」白荔一怔。

  是專門買......

  然後思緒還沒收回來,就聽到紀霖汌淡淡地說:「教練送的,我不吃甜。」

  說完,他晃了晃手腕。

  似乎十分不舒服的模樣,他眉頭緊皺。

  送了餅乾以後,紀霖汌就進了臥室。

  白荔閉嘴,好吧。

  是她想太多了。

  不過能收到他送的東西,白荔心裡還是開心。

  她捧著餅乾盒。盒子上面是一串書寫華麗的英文,摸起來質感也很厚重。

  ...

  日子過得很快,轉眼已經過去了一個月。

  白荔循規蹈矩地過上兩點一線的生活,也沒什麼特別的。不過班級里的同學對待她的態度,漸漸好轉。

  這段時間,她倒是很少看到紀霖汌。

  也不知道他在忙什麼。

  不過高三嘛,白荔也猜得到,肯定學習很緊張。

  雖然只有偶爾幾次和他在飯桌上一起吃飯。

  但那顆埋在心底的萌芽卻仿佛每天都在壯大,一點點地準備破土而出。

  一晃就快到了她生日那天。

  十四歲生日。

  白荔每一天都在無比期待能過得快一點。

  不想再被別人當成小孩子了。

  鍾陳怡提前一天給她打了電話,說是最近太忙,不能趕過去陪她過生日,但是蛋糕已經訂好了。

  白荔在電話里安靜了幾秒,便說知道了。

  從小到大,鍾陳怡對待她和姐姐的態度就很不同。

  姐姐可以住在家裡,但她初中開始就要寄宿。

  姐姐每天被爸媽接送,她只能自己背著書包回家。

  姐姐過生日的時候會去遊樂場,但她...

  羨慕是有的吧。

  白荔趴在桌子裡。

  心情突然沉到谷底,哪怕明天就是她的生日。

  就在這時候,電話突然響起來。

  白荔起身接通:「阿姨?」

  電話里,蔡嘉禾笑眯眯地說:「嘟嘟,明天過生日,想吃什麼好吃的?」

  白荔勉強擠出一個笑容:「吃什麼都可以。」

  「我聽你媽媽說你愛吃糖醋排骨,阿姨明天晚上回去給你做。」稍一頓,她說,「對不起啊,阿姨這兩天有事太忙不在家,不過明天肯定能趕回去。」

  白荔微斂視線,小聲道:「謝謝阿姨。」

  生日的當天,早上吃飯白荔碰見了紀霖汌。

  蔡嘉禾這幾天不在,早飯都是準備好的麵包牛奶,中午白荔會在學校的食堂吃。

  趁著他沒走之前,她悄悄地拽住他的衣角:「哥哥。」

  紀霖汌:「恩?」

  「今天你會早點回來嗎?」白荔屏住呼吸,有點期待地開口說道。

  紀霖汌沒在意地說:「你有事?」

  白荔搖搖頭:「也沒什麼事。」

  想讓他回來陪自己過生日這種事,果然還是說不出口。

  氣氛安靜了會。

  紀霖汌眉眼稍挑:「沒事打聽哥哥行蹤?」

  白荔臉頰一熱,說:「今天阿姨回來,晚上做糖醋排骨。」

  「這樣啊。」紀霖汌尾音拖長,「知道了。」

  說完,他拎起書包出了門。

  下自習了以後,白荔回到家就見蔡嘉禾把生日蛋糕取出來:「嘟嘟,來許願吧。」

  稍一頓,她說:「雖然今年只有阿姨陪著你,但是你想要什麼,阿姨都會儘量滿足你的。」

  白荔默不作聲地走近,看著蔡嘉禾捧著蠟燭。

  客廳關了燈,燭光微亮。

  兩個人確實稍顯冷清。

  「哥哥,他今天還回來嗎?」沉默了一會,白荔問道。

  蔡嘉禾說:「他今晚應該是有比賽,嘟嘟你想等他嗎?」

  「沒。」白荔低垂眼眸。

  失落的情緒在心底蔓延。

  說不出的酸澀。

  她閉上眼。

  許完願,她吹滅了蠟燭。

  晚上寫完了作業,白荔躺在床上沒睡著。

  翻來覆去幾次,她心裡默默嘆了口氣。

  每隔幾分鐘,她就忍不住去客廳假裝喝水,想看看紀霖汌回來了沒。

  沒等來鍾陳怡陪她過生日的確有些難過,但從小到大這種事情經歷一多,用不了多長時間她就能自我調節好,反正也是習慣了。

  只是,那塊蛋糕。

  她還是想送給紀霖汌。

  這回她剛放下水杯,就聽見開門的聲音。

  慌忙轉過身,就見紀霖汌略帶疲憊地走進來。

  看到她,他像是也詫異了下:「怎麼不睡?」

  他嗓音淺淡細碎,尾音有些啞。

  白荔搖搖頭。

  紀霖汌眸光微沉,瞥到了桌上放好的蛋糕。

  他稍一怔,若有所思地看了白荔一眼。

  想起小姑娘跟他說過,還有一個月就十四歲的話。

  紀霖汌笑笑,走近。

  視線碰上,他扔給了她一塊獎牌。

  「小孩,給你當生日禮物。」說完,他屈指輕蹭了下她的臉頰。

  明明悶熱的天氣,他的手指卻是乾燥冰涼。

  好聞的氣息縈繞著,白荔臉騰地燒起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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