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
他嗓音慵懶散漫:「這么小瞧哥哥。」
意有所指的意味,尾音稍揚,調侃十足。
白荔還想說什麼,抬眸間紀霖汌已經從她身旁走過。
她亦步亦趨地跟上,草叢裡的蟲鳴一聲更甚一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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於是她小聲地說道:「沒有呀。」
走了一會,路過小區中心的水池。
「下午是不是很沒意思?」
像是覺得氣氛太沉寂,紀霖汌突然開口問道。
他一說話,瞬間打破靜謐。
也打破了一點點尷尬。
白荔緩過神來,視線內雖然看不清,但她仍能感受到黑暗裡的清冽氣息,帶著體溫徐徐而來。
腳底踩下的每一步,都像是被放大了似得。
四周安靜的很,只有他們兩個人。
其實白荔本身就是個性格很沉悶的人,隨遇而安,所以在哪裡待著都不會感到無趣。
於是她搖搖頭說:「不會,挺好玩的。」
垂落在身體兩側的手指輕輕攥著,慢吞吞地揪著衣角。
而且她也見到了他的朋友們。
好像無形之中,她對紀霖汌這位哥哥的了解,更多了些。
這個認知讓她稍微有點開心。
一頓,她補充了說:「許博文哥哥人也很好。」
「嗤。」很清淺的笑聲,像是從胸腔里發出來的。
有一絲細碎,但十分悅耳好聽。
紀霖汌笑說:「他又不在。」
白荔臉頰一熱。
她真的沒有拍馬屁的意思啦。
到家以後,蔡嘉禾正坐在客廳里看電視。
見白荔和紀霖汌進門,她走過來遞了兩雙拖鞋,瞪了紀霖汌一眼:「現在才回來?」
客廳沒開燈,光線黯淡。
紀霖汌挑眉,不在意地說:「吃了晚飯啊。」
「下次不許這麼晚了。」蔡嘉禾說,「你一個大男生沒事,嘟嘟才這么小,別帶著她瞎胡鬧。」
紀霖汌左耳進右耳出,不是很耐心:「知道了。」
「嘟嘟,晚上吃飽了嗎?」蔡嘉禾笑容和藹地問,「要是沒吃飽,阿姨再去給你做一些。」
白荔點頭:「恩恩,吃得很飽,謝謝阿姨。」
剛走到門口的紀霖汌頓時側過身:「...媽。」
蔡嘉禾:「幹嘛!」
紀霖汌默默:「我沒吃飽。」
蔡嘉禾:「那你自己去煮麵啊,又不是沒長手。」
紀霖汌:「......」
洗了把臉,白荔走進臥室。
手機還規規矩矩地放在桌面,於是她走過去。
剛打開,就跳出來電量不足的提示。
緊跟著就是鍾陳怡的幾通未接來電。
她一怔,忙給鍾陳怡撥了回去。
「媽媽,今天家裡停電了。」她如實稟告。
不過和紀霖汌出去玩的事情,她還是下意識就隱瞞。
要是被鍾陳怡知道她今天去過網吧...
肯定要被罵一頓。
電話里,鍾陳怡聲音忽遠忽近:「我還在想你怎麼沒接電話,現在來電了嗎?」
白荔應了聲:「恩。」
「也沒什麼事,就是想說一聲,明天你爸開車帶我們去辦手續。中午叫你一起出來吃個飯。」一頓,鍾陳怡說,「明天周日你沒什麼事情吧?」
白荔突然驚喜:「你們明天要過來嗎?」
「對,給你姐開個身份證明。」鍾陳怡說。
白荔笑著趴在被窩裡:「好,那明天你到了給我打電話。」
離開家也有一段時間,她確實有點想念。
...
第二天中午,白荔接到了鍾陳怡的電話,於是她跟蔡嘉禾說了她中午不回來吃午飯以後,就出門打了個車。
飯店地址就在學校附近,但走過去還是有點遠。
鍾陳怡訂的包廂在飯店的二樓。
她推開門進去,正好聽見他們在說話。
「我記得你們語文老師今年年底結婚吧?」白軍手搭桌子上,坐在左邊,有一搭沒一搭地說道。
被夾在中間的白楚楚玩著手機,不耐煩地說:「我怎麼知道啊,你別總問我這些,煩死了。」
白軍:「嘿,你這孩子。我問兩句還不行了啊?」
坐在右邊的鐘陳怡倒了杯茶水:「行了,你少問兩句。再說她們老師結婚不結婚的,楚楚怎麼知道?」
「就是啊,跟我有什麼關係。」白楚楚說,「而且你非要在我打遊戲的時候問。沒看見我都死了嗎?」
白軍:「我不是想著給送點禮。這叫禮多人不怪。」
稍一頓,白軍的視線抬起來,看見了門口的白荔。
「嘟嘟來了啊,快進來。」他說。
白荔目光划過鍾陳怡:「爸,媽。」
然後,一頓她看向白楚楚:「姐姐。」
白楚楚冷哼一聲,頭也沒抬。
她手指不停地滑動著屏幕,然後突然使勁地摔在桌面:「煩死了,這把又輸了,我都五連跪了。」
「好好的,發什麼脾氣。」白軍說。
白楚楚生氣:「還不是你非要在我打遊戲時候問這問那的。」一頓,她說,「學習好的來了啊,你問她去。」
白荔斂了斂眼眸,隨處找了張椅子坐下。
包廂地方不大,中間擺了張圓桌子,占據了大部分面積。
裡面沒位置,白荔便坐在了門口附近。
整個吃飯的過程,大多數都是白軍在問,白楚楚說。
白荔悶著頭吃飯。偶爾鍾陳怡會問她兩句關於學習情況的,然後再囑咐她要好好學習,千萬不能鬆懈。
又吃了會。
白荔抬眸,看見鍾陳怡和白軍給白楚楚夾菜。
於是她很快低垂視線,吃了口白飯。
只是白飯吃著,越嚼越沒有味道。
...
學校運動會那天在國慶節之前,九月底,天氣已經微微泛著涼意。
清晨的陽光稀薄,透著冷淡。
全年級的學生都搬著凳子去學校的露天操場。
許博文一大早就抱著袋零食坐好,在打遊戲。
高三年級的學生不需要搬凳子,操場附近的一排排座椅區域劃分給了高三。
紀霖汌沒穿校服,黑色衛衣和工裝褲。
白色棒球帽的帽檐壓低,空留出淺淡的陰影覆蓋在眉眼之上。
他手揣進褲兜里,兩條腿邁開懶洋洋的。
遠遠地走過來,就吸引了一堆視線。
他剛走到自己位置,停頓:「這誰的東西?」
許博文說:「還能有誰,那幫暗戀你的女生送的唄。」
一包包的零食禮品盒堆放在紀霖汌的座椅。
「博文,紀哥。」那邊的何益晨見紀霖汌來了,站起來伸了個懶腰,朝著他倆擠眉弄眼,「陪我去抽根煙。」
高三年級基本沒有參加項目的,有也是班主任逼迫下,班級幹部不得不自發報名。
所以今天相對於他們來說,就是放鬆一天。
也有不少人沒出來,乾脆就悶在班級里做卷子。
高三樓區離操場遠,幾個男生朝著主教學樓過去。
許博文跟何益晨勾肩搭背在說笑。
「紀哥。」
「恩?」
何益晨問:「你那個擊劍隊高考加分的事情,辦妥了沒?」
紀霖汌收斂眼眸:「沒。」
「我覺得吧,你手腕都有舊傷了別那麼拼命。不就是高考加分嗎。」許博文說,「大不了不要了唄。」
「害。」何益晨道:「紀哥偏科嚴重啊,要不是因為偏科嚴重到高考過不去,哪用得著這麼拼命。」
紀霖汌沒說話。
他懶踏地一垂眸,手揣進褲兜里。
幾個男生正走著呢,突然發現離的不遠,迎面走過來穿著高一校服的幾個女生。
紀霖汌抬眸掃了眼,小姑娘吃力地抱著凳子,椅背很高几乎要遮擋住她視線,搖搖晃晃的。
每走一步,凳腿都磕碰在她的腳腕處,隱約瞧著,皮膚都發了紅。
她一張嬌嫩的臉頰許是因為用力過度,已經染了紅暈,漂亮的眉眼低垂著,額前覆蓋著一層薄薄的細汗,襯得皮膚愈發光滑白皙。
她光顧著緊盯腳底下的路,眼看著就毫不遲疑地朝公告欄撞過去。
許博文也眯著眼,認出來:「你妹還挺有意思的。」
「這麼寬的路她不走,專挑有柱子的地方撞。」
紀霖汌斜睨了他一眼:「你屁話真多。」
他情緒意味不明,語氣里也聽不出什麼。
許博文不樂意:「這我可不滿意啊,我哪說的是屁話,是大實話啊。」
四周吵鬧,嘰嘰喳喳的學生成群結隊。
白荔手臂發酸,椅子太沉,她搬著走下了六樓。
這會已經有點吃力到腳步都沉重。
倏地,一道陰影遮蓋過來。
白荔猛地一抬頭,額前撞在了他掌心裡。
「哥哥?」她詫異地喊了一聲。
他掌心乾燥溫熱,帶著好聞的氣息。
但是猛地一碰,她還是懵逼狀態。
怎麼會在這看見他……
紀霖汌懶散地收回了手:「不看路?」
「還是打算秋季運動會現場表演鐵頭功?」
經他這麼一提醒,白荔才發現自己歪著路線直奔公告欄過去,要不是他剛才攔著,可能都要撞上了。
「沒注意。」白荔軟聲說道,被當眾調侃了,她臉頰跟滾了熱水似的。
話音剛落,她手裡一輕。
紀霖汌單手拎起來她的椅子,漫不經心地問道:「你班級在哪?」
白荔愣了一下:「A區。」
明明在她手裡沉得像是有千斤的椅子,到了紀霖汌手裡,跟拎著小雞崽一樣。
A區離教學樓相對算近。
基本就是操場邊界的位置。
但離高三位置挺遠的。
紀霖汌側過身對許博文說:「你們先過去,我送我妹。」
許博文他們也懂,跟白荔打了聲招呼以後,兩個人就先離開。
一路上,白荔悄悄地抬眸去看他。
他短髮才剛修剪過,白色帽檐下壓住了細碎清淺的銀灰色碎發,襯得眉目立挺。
黑色的衛衣稍顯得寬大,肩直,說不出的少年感。
雙腿修長,邁開的步伐透著股漫不經心的懶散勁。
令人心動。
少女心底悸動的萌芽似乎照了光,正慢慢地破土而出。
「報什麼項目了?」他隨口問了句。
白荔微微一怔,表情稍顯心虛:「兩人三足。」
當時班主任在問的時候,她就隨口報了一個,也沒想太多。
聞言,紀霖汌側目過來看了她一眼:「這麼巧。」
他語氣沒什麼波瀾,嘴角稍揚:「跟我一樣。」
到了A區,紀霖汌把凳子放下來。
「走了。」他淡淡地丟下了兩個字,低眼看了她一眼。
白荔應了聲:「謝謝……哥哥。」
哥哥這兩個字,好像帶著些許其他的意味。
咬字間泛著甜滋滋的。
落座後,白荔周圍的竊竊私語聲就沒斷過。
話里話外都是聊得紀霖汌。
關於紀霖汌的事跡,白荔也就跟著聽了一會。
紀霖汌鍾愛貝斯和鋼琴,去年曾在學校組織過樂隊,後來不知道是什麼原因,樂隊不歡而散。
他拼命地練習擊劍,是因為高考偏科嚴重,所以想考取國家二級運動員證書來加分。
還有他不愛吃甜,但格外愛喝某個特殊品牌的甜系運動飲料等等……
有那麼一瞬間,白荔竟然詫異於紀霖汌在學校里的關注度,原來這麼高。
她若有所思地抬眸瞥了眼,視線突然和幾個嘰嘰喳喳的女生對上。
愣了一秒,白荔默不作聲地收回視線,划過對方欲言又止的神情。
陽光漸漸向中間移動,炙熱穿透稀薄的光影。
她手指摁壓在單詞本的頁腳,耐心地鋪平被風吹皺的頁腳。
倏地,一袋曲奇餅乾壓在了她的書面。
白荔抬頭,面前的女生濃眉大眼,馬尾辮高高地扎在腦後,個頭高挑纖瘦,穿著黑色的運動褲。
「白荔同學,你在背單詞嗎?」對方問的很敷衍,顯然並不是真正想關心她。
白荔認出來,眼前這位女生是物理課代表,肖希茜。
「恩?」
肖希茜湊近,屈膝:「吃嗎?」
她手指推著餅乾靠近,但被白荔拒絕。
「你有事嗎?」白荔語氣平淡地開口。
肖希茜說:「也沒什麼事,就想問問你,是不是跟紀霖汌很熟?」
白荔稍感無聊,於是視線重新垂落回書本上。
「你是他親妹妹吧?」肖希茜還是不肯放棄,追問道。
白荔默默地說:「不是。」一頓,她問,「你還有什麼事情嗎?」
她和紀霖汌的確沒有血緣關係。
也不算說謊吧。
「沒了。」肖希茜尷尬地笑笑,看出白荔的抗拒。
但剛一轉身,她又退了回來:「我就是想讓你幫我問問,紀霖汌是不是有喜歡的人了?」
「上次高三放晚自習的時候,我看到一個女生和他一起回家的。拜託拜託,我真的很想知道。」
白荔一怔。
他,有喜歡的人了嗎?
這個問題,是她從前沒有想過的。
於是白荔沉默了。
剛巧,「哎,紀霖汌過來了。」肖希茜緊張兮兮地拽了白荔一把。
這麼一撕扯,剛好讓白荔抬起的視線撞進了一雙深邃的黑眸。
紀霖汌也看到了她,所以路過的時候,他手指輕巧地碰了碰她的椅背。
換作之前,白荔會很明顯地注意到他的小動作。
但此刻,她心情卻微微有些低沉。
一上午的運動會,她都埋頭在書本之間。
只是單詞頁翻來覆去,一頁都沒背完。
終於到了午休吃飯的時間,四周的座位已經空無一人。
操場上零零星星還有幾個女生在慢慢地散步。
就當是,替肖希茜問這個問題。
她給自己默默洗腦了兩遍。
於是深吸了一口氣,她朝著高三劃分的區域走過去。
碰碰運氣,如果遇到了紀霖汌,她就問……
如果遇不到——
白荔微抬眸,思緒頓時被打斷。
眼前不是別人,正是讓她一個上午都不能好好背單詞的紀霖汌。
他正懶散地倚靠在裁判的桌子,兩條腿交纏在一起。
側面看過去,他手裡夾了根煙。
細縷的菸絲從他修長的指縫間幽幽飄散。
旁邊幾個男生在說什麼,他表情似笑非笑。
天!竟然這麼輕鬆地就被她碰到!
白荔咽了咽口水,心突然提到了嗓子眼裡。
轉念一想。
算了,果然這類問題還是不要問比較好。
她心裏面直打退堂鼓。
腳步一頓,剛轉身。
「哎?這不是白荔小妹妹嗎?」
許博文的嗓音微粗,這會喊出聲來,本來人就少,頓時吸引了周圍所有的視線。
白荔僵硬地怔在了原地,背對著紀霖汌,她如芒在背。
腳步聲走近,她哭笑不得地轉過身:「嗨,哥哥,們。」
她視線碰上紀霖汌的,他黑眸微沉,神情淡然。
看到她以後稍微揚了揚眉尾:「來找我?」
語氣不是很確定,更像是以為她走錯了路。
白荔硬著頭皮點頭:「恩,哥哥你中午還回家吃飯嗎?」
她隨口胡謅了一個理由搪塞過去。
半晌都沒等到回應。
白荔抬起視線。
倏地,紀霖汌慢慢地走近。
他手揣進兜里,俯低身體問道:「欲言又止的幹什麼,有話想問我?」
「是我的同學想問,哥哥你有喜歡的人了嗎?」她說。
話音剛落,她心跳的快從嗓子眼裡蹦出來,但又忍不住期待地看著他。
腳底已經控制不住想要溜跑的念頭,仿佛下一秒就能當場消失。
紀霖汌薄唇抿著,渾不在意地說:「有沒有都和小屁孩沒關係。」
「......」
眼看著白荔身影越跑越遠。
紀霖汌掐滅了菸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