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章
如果她的同學都算是小屁孩的話,那她對紀霖汌來說,肯定就更是了吧。
想到這點,白荔憋著一口氣,悶頭一直走出了校門口,她恨不得腦袋能垂到胸口前,沮喪的情緒仍在蔓延。
直到聽到街道邊此起彼伏的車鳴聲,她才像是緩過神來似的,持續加快的步伐逐漸地停緩。
但她的氣息才剛稍微喘勻,突然一道刺耳的急剎車聲音在旁邊響起。
停靠在路邊正在倒車的大爺探過頭,凶神惡煞:「小屁孩,能不能看路!」
「大白天閒著沒事來找死啊!」
「真他媽的晦氣!」
大爺說出口的話實在難聽,而且語氣特別兇狠。白荔俏嫩的臉頰頓時漲得通紅。但因為理虧,所以她只能默默地低頭,沒聲辯什麼就退回到安全的人行道位置。
只是她抬眼過去,才看見街道對面的綠燈驟然變紅。
也就是說剛才是綠燈。
她可以通過的。
但是她的餘光內,只留下那位氣勢洶洶的大爺一排的汽車尾氣。
於是她又默默地收斂視線。
...
今天是秋季運動會,街道兩邊的商鋪隨處可見走動的學生,成群結隊,有說有笑。往常的住校生只有周六周日才能獲得出校門的機會,所以人特別多。
不過對其他人來說,這就是很平常的一天,或許可能會有些無聊和悶熱。
紅燈的數字正遲緩地跳動著,白荔視線放遠,她的眼神漸漸變得很空。
她盯著前面的商鋪門口在發呆。
小屁孩。
白荔從沒有像現在一刻討厭這個詞。
她不想當紀霖汌眼裡的小孩。
雖然她一直都知道紀霖汌根本就把她當小孩來看待。
白荔垂落兩側的手臂貼著褲線,莫名的失落就像是突然身陷深淵沼澤,持續發酵。她也覺得,和紀霖汌之間稍有的親近感突然變得陌生。
初嘗失落的感覺,整顆心像是被擠皺的檸檬,酸澀。
好像只恨不能再長高點,再長大點,這樣就沒有人可以說她是小屁孩。
吹拂過的微風沉悶,像是重石積壓在心口。
煩躁的感覺揮之不去。
她眨眨眼,能感受到眸光間的濕熱。
午飯白荔沒吃多少,因為今天是運動會的關係,所以沒有正常的午休,回家匆匆吃過飯就要立刻趕回學校。
下午的比賽會在很早就正常開始。
期間蔡嘉禾也注意到了她的失神,還很關切地問是不是運動會出了什麼問題,還是身體不舒服之類的。
白荔搖著頭否認,只說是天氣悶熱,有點中暑。
蔡嘉禾聞言還給她拿了太陽傘,說是遮一遮。
秋老虎的時節,比夏天還難熬。
中午的日光滾燙,頂著高溫出門,幾乎要被曬得暈厥,地面滾燙,和清晨的涼意截然不同。
她剛到班級的時候,同學來了一大半,座位沒幾個空缺的,零食袋子堆成了一堆。
「垃圾扔進垃圾桶,別隨便丟。」班主任喊了句,「不然到時候被檢查出來,要扣分。」
幾個男生在後面打遊戲,今天是唯一可以正大光明拿出來手機玩的日子。
難得輕鬆自在,班主任雖然也在,但基本不會管。
白荔蔫蔫兒地回到座位。
她屁股還沒坐熱,就見班長神色匆匆地朝著她走過來,手裡還捧著一本像是點名冊的名單。
「白荔,看見孟曲星了沒?」班長緊皺眉頭。
白荔興致缺缺地搖頭:「沒有。」
班長見狀轉身要走,但稍一停頓,突然說:「你是報了兩人三足對吧?」
「恩。」白荔回答的心不在焉的。
但她這會已經對運動會比賽沒什麼興趣。
「這個孟曲星真的是。」班長煩躁地撓頭,「他也報了兩人三足,你們是一組的,結果現在突然找不到他的人。問了一堆,也沒有願意頂上的。」
「算了,那你先去C區檢錄,等會我找到他讓他過去。」班長說完,指了指高三區域的位置,「然後比賽結束以後,你寫篇小作文交給我。」
白荔一怔,她抬起視線划過高三區域。
遠遠瞧過去,座位上的人已經少了一大半。
空氣中儘是層層疊疊起伏的熱浪,有幾個學生穿梭在跑道旁。
「哦對,這個袖標給你,比賽的時候戴上。」
白荔接過來一塊白底黑字的袖標,上面印著編號。
操場很大,白荔過去要走上一圈。
等她到了兩人三足指定的檢錄地方,沒有意外地看到了熟悉的身影。
因為上午的時候,紀霖汌跟她說過的,他也報了兩人三足。
三五個男生圍在檢錄的桌子,紀霖汌和他們站在一處,他們在聊天。
聲音含糊不清,隨著風一起吹了過來。
他懶散地倚靠在桌前,背對著她。
白荔默默地往前走了兩步,又停住。
越走越近,她突然就不想過去。
於是她乾脆就這麼呆呆地站在原地,目光先是投向了遠方,看了會B區的投標比賽,但很快她就沒了興趣,忍不住又收回了視線,落在紀霖汌背影。
他身影疏朗高挑,雙手撐在身後的桌面,長腿交疊著,帽檐壓得很低。
黑色的衛衣略寬大,襯得他肩寬腰窄。
還是許博文先看到了她,才懟了懟紀霖汌的胳膊。
緊跟著,他的視線也輕慢地抬了過來。
黑眸微沉,在熱浪中,和她撞了個正著。
白荔臉頰一燙,下意識就屏住呼吸。
一想到自己上午話還沒說完就莫名其妙地跑開,她突然不知道該怎麼和他打招呼。
於是白荔發揮了自己鴕鳥本質,默不作聲。
紀霖汌起身過來,他手揣兜里。
到了近前,他隨意問了句:「站這幹嘛呢?」
白荔沒什麼情緒,就淡淡地說:「在等著比賽。」
紀霖汌低眸掃了眼她緊攥在手裡的袖標,也不在意她的冷淡,接著說道:「你自己來的?同學呢?」
說完,他插進兜里的手伸出來,兩指輕輕捏住她的鼻子,一夾。
氣氛安靜了半晌。
紀霖汌力道很輕,也沒用力。
但白荔突然覺得臉頰的熱氣冒了出來,連耳尖都泛著熱。
她這幅生人勿近的模樣,還是沒崩住。
「你幹嘛?」她瓮聲瓮氣地說,抬眼看他。
紀霖汌笑:「怎麼情緒這麼低落?」
他鬆開手,白荔重新呼吸了兩口新鮮空氣。
她低著腦袋,抬手輕碰自己的鼻頭:「沒有啊。」
話音落下,她自己也像是心虛似的,避開視線。
「我沒有低落,可能是天氣太熱吧。」她給自己找了個完美的藉口。
不過紀霖汌沒過多糾結在這個問題:「練習了麼?」
「什麼?」白荔沒聽清,於是小聲又問了一遍。
「兩人三足。」他拿起來她的袖標,下頜稍揚強調,「不是報了比賽麼。」
「沒有。」白荔老老實實地回答道。
紀霖汌漫不經心一抬眸:「那我陪你練習。」
白荔忍不住問:「為什麼?」
沉默片刻。
紀霖汌拎起來她:「因為哥哥需要同組。」
「恩?」白荔疑惑,「可是...」
她還想問,就被紀霖汌打斷:「沒有可是。」
話音一落,紀霖汌朝著許博文說:「外套給我。」
許博文也配合,默默遞過來。
紀霖汌挑眉,套在白荔身上。
許博文的外套又寬又肥。
看起來肥,穿上更肥。
「算了。」紀霖汌說。
「許博文哥哥不可以嗎?」白荔感到奇怪。
紀霖汌眉尾稍揚,薄唇輕啟:「他不願意。」
兩人三足的比賽規則,並沒有特意限定規劃了年級的區分。也就是高三同學和高一同學也可以隨意組隊,只是大家約定成俗,基本都是找同年級的。
用來比賽的繩子往兩個人腿上一系,她的小腿貼了過去,因為靠得近,他周身好聞的味道散了過來。
她的左腳腳腕和紀霖汌右腳綁在了一起。
粗糲的繩子磨蹭在腳腕的皮膚,有一瞬間刺痛感。
突然隊友變成了紀霖汌,白荔心跳陡然快了起來。
他的手搭在她肩膀,兩個人頓時貼得很近。
體溫隔著薄薄的布料透過來,靠近他的地方,仿佛溫度又升高了不少。
白荔之前沒有玩過這個項目,剛開始的時候,她不是邁錯腳,就是跟不上紀霖汌的步伐。
哪怕她已經很盡力地集中精神,可仍然錯誤百出。
她今天確實很不在狀態。
「小孩,注意力集中點。」紀霖汌說。
他語氣很平淡,也沒什麼情緒。
白荔點點頭,但一抬腳,還是下意識就邁出了左腳。
她心不在焉的。
思緒都圍繞著他剛才那句小孩。
「哥哥,我雖然比你小。」她忍不住再次強調,「但我真的已經不是小孩。」
紀霖汌眉尾稍挑:「對我來說,怎麼不是了?」
他嗓音輕慢,帶著低沉的味道。
但很平靜,仿佛在陳述事實。
儘管這個事實,根本就是她不想聽的。
白荔心突然漏了一拍。
她臉頰一熱,偏過頭去,緊抿著唇不說話。
但是檢錄那邊已經開始了,先從高三組。
比賽的槍聲一響。
開始的過程還是順利,但慢慢的,白荔就開始出錯。
她總是失神。
烈日當空,還沒走出多遠,她額前已經覆蓋出一層細細的薄汗。
突然腳底一個不穩,繩索阻擋的勁帶著她整個人向前面撲了過去。
這一切發生的太快,紀霖汌也沒反應過來。
她的膝蓋蹭破了皮,傷口不大,也沒出血,就是灰塵覆蓋在膝蓋上,看起來灰撲撲的。
但疼痛還是蔓延出來,像是被針扎似得。
她突然覺得很委屈,心底的酸澀泛出來。
「沒事吧?」紀霖汌黑眸微垂,指腹輕輕替她擦乾淨膝蓋的灰塵,「還能站起來麼?」
但是摔疼了,白荔根本都不想說話。
悶了一會,她突然說:「你找別人組隊吧。」
「反正我就是個小孩。」
氣氛仿佛陷入死寂,沉默僵持著。
紀霖汌黑眸微沉:「你在彆扭什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