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三章
她嗓音怯生生的,尾音緩緩揚起來,帶了點細聲細氣的軟糯意味。
黑暗裡,呼吸聲輕輕淺淺地交錯。
不出聲的時候,一切都很靜。
紀霖汌眉眼籠在了漆黑的室內,他懶懶地倚靠在床頭,「你睡不著,所以也不讓我睡?」
他漫不經心地說道,稍一頓,他語調緩慢,「小孩,你也太磨人了吧。」語氣平淡又疏離,仿佛壓根沒把剛才她的撒嬌當回事。
白荔也看不清此時紀霖汌的表情,於是她含住唇邊咬了咬,細軟的眉頭蹙在一起,認真思索。
腦袋裡空白了一會,白荔還沒想好要接著說什麼。
她確實有好多話想跟他說,但是到了嘴邊她又想不起來要說點什麼,眼眶裡像是瀰漫著一層霧氣,看不真切。
她剛才推開門進來,其實是一時的衝動。
後來借著翻湧上來的酒氣,白荔才可以假裝毫無顧忌地在他面前撒撒嬌。
如果是平時的時候,她肯定不敢做這樣的動作。
甚至一想到她用這樣的口氣和他說話,白荔都覺得渾身起了一層冷顫。
而且怕黑什麼的,倒是沒有怕啦,她其實並不怕黑。
「但是停電了呀...」白荔瓮聲瓮氣地說,像是在為自己的行為找出一個合理的解釋,歪了歪腦袋。
紀霖汌被她逗得好笑似得:「停電和睡覺有關係?」
白荔愣了一愣,隨後呆呆地說:「沒有。」
「所以你現在應該做什麼?」紀霖汌雙手環胸,眼眸微眯,渾身都透著股懶散勁,嗓音壓低有命令的意味。
沉默片刻,白荔有氣無力:「回去睡覺。」
「恩。」紀霖汌敷衍地應了聲,「聽話。」
白荔:「...可不可以不聽話?T-T」
「不可以。」紀霖汌認真回答,「時間已經很晚了。」
白荔:「年齡小真的好煩。」
紀霖汌笑笑,嚇唬她:「小孩,熬夜可是不長個的。」
一頓,他慢條斯理:「到時候你出門,別人都會把你當初中生。你想這樣?」
「......」白荔,他真的抓住了她的命門。
她再也不想被別人當成是小孩子了!
其實白荔只是在擔心,如果自己明天早上坐了早班車回家,可能會在臨走之前都沒辦法再見紀霖汌一面。
所以私心想要和他能夠多說幾句話,哪怕是閒聊也好。
這是第一次她並不是那麼期待假期回家。
恩...甚至想萌生出假期繼續待在這裡的念頭。
雖然她自己也知道不回家是不可能的,而且鍾陳怡明天早上會很早就給她打電話叫她起床,畢竟不想她耽誤。
沉默了半晌,小姑娘既沒有開口說話的意思,也沒有要轉身離開的想法,她就這麼愣在原地發呆。
紀霖汌挑了挑眉尾,微垂眼眸,視線里漆黑一片。
「還不走?等著變成小矮子?」他說。
良久。
白荔聞言小小地長嘆一聲:「你睡你睡。」
「不過你這麼高,好像也不用怎麼長了哎。」她自言自語地嘀咕了一句,也不等紀霖汌的回覆,「那你是不是可以一直不睡啦?」
說完,她像是要給他蓋上被子一樣,在黑暗中亂摸了一通,想要找到被單。
倏地,掌心摸到了什麼柔軟的東西,隔著薄薄一層的布料,熱度慢慢傳遞出來。
白荔下意識以為這是被單,於是很認真地往上一拽。
紀霖汌:「......」
替他蓋好了被單,白荔醉意還沒褪去,向前一栽,手順勢就撐在了紀霖汌的腰腹部。
有稜有角的肌肉線條摸起來格外順滑,堅硬緊實,手感摸上去很好。白荔愣了一下:「這好像不是被單呀...」
紀霖汌冷淡:「這是哥哥的腹肌。」
白荔:「???......對不起對不起對不起。」
這會,她已經清醒了。
至少理智是回籠了一點。
在如此尷了個大尬的情況下。
下一秒,她迅速地收回了掌心,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勢沖向了門口。
雖然在一片漆黑中,她也不知道哪個地方是門口,就完全是憑著運氣沖回房間。
好在一路上順暢無比,也沒撞到什麼障礙物。
回到臥室的白荔立刻縮回了被窩裡,被子瞬間蒙過頭頂,呼吸急促,她掌心捂住雙頰。
熱度一點點滲漏進指縫裡,氣息悶熱。
她臉頰滾燙的,仿佛熟透的蝦子。
心跳很快,仿佛要從胸口裡衝出來,又好像已經蹦到了嗓子眼裡。
「唔。」白荔悶哼了一聲。
...
第二天一大早,白荔被鍾陳怡的電話吵醒。
她收拾好了東西,坐上了最早的一班車。
宿醉的感覺不是特別明顯,可能是半夜已經清醒過一次的緣故?除了太陽穴突突直跳,她其他感覺還好。
早晨七點鐘,晨曦的光芒漏過樹葉的縫隙,空氣中有濕潤的氣息,微風吹過,清涼舒適。
在車上的時候,儘管白荔已經努力不去回想昨晚發生的事情,但一幕幕觸覺生動地出現在了她的腦海里,甚至她還聯想到了畫面。
她苦惱地捂住臉頰,真的是窘迫到恨不得鑽進火車的軌道縫裡。
啊!真是尷尬死了!唔!
她怎麼會做出這樣的事情!
紀霖汌肯定會以為她...是故意的吧。
而且還那麼主動...
回到家裡的日子並沒有什麼不同,作息仍然和上學時候一樣,因為鍾陳怡不允許她賴床。
「床就是滋生墮落的開始。」
鍾陳怡總是會這麼說。
所以白荔也就養成了固定的生物鐘,當然這也沒什麼不好的,作息規律而且也能夠充分利用學習時間。
國慶節假期的時間,白荔就每天都悶在家裡做卷子,聽班主任說,這次的假期過後,就會迎來第一場正式的期中考試。
A班的位置是有競爭機制的,只有名次在全年級前五十之內才可以躋身A班,否則一旦期中期末考試的綜合評定成績掉出排名,極有可能會在下學期被其他同學擠掉。
時間一晃已經過去了好幾天,很快就到周日返校。
白荔正在房間裡收拾這次要帶回去的行李,臥室的門開著,傍晚時分,家裡沒人說話,只有客廳的電視機聲音縈繞在房間裡。
白楚楚窩在沙發里玩手機,時不時罵了兩聲。
氣氛還算溫馨靜謐。
因為她們家的房子是白軍工作時候,單位分過來的一棟員工家屬樓的房子,所以面積並不是很大,住著四個人的時候,還會略微顯得擠。
兩室一廳,白荔回家的時候,就要和白楚楚住一起。
「嘟嘟,東西收拾的怎麼樣?」鍾陳怡端著果盤進來,「千萬別遺落了什麼,不然我跟你爸也不好送過去。」
「每次來回跑一趟,油錢都要花不少。」
白荔低著頭疊衣服,聞言點點頭:「好。」
手機鈴聲響的聲音刺耳又突兀,白軍在客廳喊:「老婆,你的手機。」
「誰給你打來的電話?」白軍語氣停頓片刻,「蔡嘉禾?是那個嘟嘟寄宿的紀家嗎?」
「來了來了。」鍾陳怡放下果盤轉身出去,「是,可能找我有什麼事情吧。」
臨走前,她還不忘記關上了白荔的房門。
房間不隔音,鍾陳怡打電話的聲音還是清晰地傳了進來。
白荔手裡的動作停頓了一下,又緩緩地放進了行李箱裡,整個過程小心謹慎,沒弄出什麼聲響來。
她屏住呼吸,眼眸微垂。
「怎麼會這樣啊?我的天呢。」
鍾陳怡驚訝地「喲」了一聲:「那肯定很疼吧?」
「唉,你說好好的,怎麼突然手臂受了這麼嚴重的傷呢。可不是嗎,好好的孩子...可惜了啊。」
白楚楚突然插聲:「媽,你能不能去陽台打電話啊,我這打遊戲語音呢,你一說話我都聽不見了啊。」
鍾陳怡的聲音便越來越遠。
後面的話,白荔就沒怎麼聽得到。
她整個人愣在原地,還沒完全消化吸收掉剛才的消息。
蔡阿姨打電話過來的,不會受傷的是紀霖汌吧。
想到這,白荔隨便地把衣服扔進了行李箱裡,也不管它堆放的亂七八糟,邁開腿,她直接跨到門口打開門。
鍾陳怡還在陽台,光影黯淡,她端著手臂刻意壓低了聲音:「出國培訓也泡湯了啊,唉,這可怎麼好啊...」
白楚楚還在悶著頭打遊戲,客廳沒開燈,只有電視機里的瑩瑩白光照亮周圍的一切。
「嘟嘟,你找什麼東西嗎?」白軍拿著遙控器,瞥了她一眼,「你想找什麼東西,等會你媽打完電話幫你。」
「她還能找什麼啊,肯定就是帶幾本破書破卷子唄。」白楚楚撇撇嘴角,一邊盯著手機屏幕,一邊搭腔。
白荔微垂下頜,搖搖頭。
那邊鍾陳怡打完了電話,低著頭走進客廳。
「媽,是紀...」白荔愣了一下,改口道,「是蔡阿姨家裡的哥哥出事了嗎?」
她緊張地屏住呼吸,輕抿著唇瓣。
鍾陳怡點頭,有點惋惜:「是啊,紀霖汌。」
「怎麼會受傷呀,不是假期好好待在家裡嗎?」她語速難得地加快了一點,掌心攥緊成拳。
鍾陳怡心不在焉地刷著朋友圈:「聽說是假期去練習擊劍,結果什麼用力過猛舊傷復發,這下好了,本來出國培訓的名額已經訂好了他,現在也不能去了。」
白荔心口一悶,忍不住緊蹙著眉頭。
「那他肯定很難過吧?」她小聲說。
鍾陳怡:「那肯定的啊。這下學習也不行,擊劍也沒出路,估計這次復讀也就那麼回事吧,最後肯定就選個大專,沒什麼出息了。」
白荔咬了咬唇角的嫩肉。
沉默,「我回房間收拾東西。」
「去吧。收拾完記得複習功課。」
白荔回了房間便沒了收拾的心思,她現在滿腦子想的都是紀霖汌受傷的事情。
他那麼努力的去練習擊劍,竟然是這種結果。
如果換作是她的話,估計真的要崩潰很久。
輕嘆了一聲,白荔握著手機。
事情來的太突然,到現在她仍然覺得這個消息很震驚,根本就不敢相信。
她起身在房間裡走了兩步,想了一會還是打開了手機屏幕,她不知道紀霖汌的手機號碼,但是她知道紀叔叔家裡的座機電話。
這麼一想,白荔猶豫著把指腹移動到撥通的按鍵。
她深吸了一口氣,想著如果是蔡阿姨接的話,那她就找藉口說明天回校的事情好了。
白荔一咬牙,撥了過去。
提示音響起的每一聲,緩慢悠長,她的心情也跟著忐忑起來,仿佛愈來愈沒了底氣。
十幾秒鐘,艱難的仿佛度過了漫長的半個世紀。
電話里傳來沙啞低沉的男聲:「餵?」
白荔臉頰一熱,明明做好的心理準備卻在這一聲全部崩塌,她緊緊地抓著話筒,腳尖在地面磨蹭。
「不說話?掛了。」
「等,等一下。」白荔說道,「哥哥,是我。」
那邊沉寂了幾秒鐘,背景也不知道是電視機里的聲音,還是在吵架,聽起來吵吵嚷嚷的很嘈雜。
還有女人抽泣的哭聲。
白荔愣了一愣。
紀霖汌語氣稍微不耐煩:「你有事?」
「我沒什麼事,就是想說一下我明天下午回去。」她聲音越來越小,極其不自信。小手不停地翻動著書桌上的練習冊,頁腳都快要被捏碎了。
「恩。」紀霖汌懶懶地應了聲。
停頓了一下,白荔問:「哥哥你...受傷了嗎?」
他語氣冷淡:「別瞎操心。」
白荔還想說什麼,但他突然就把電話掛斷,所有想說的話都哽在了喉嚨里。
...
周日返校的下午,白荔剛拎著行李箱到門口。
她還沒從兜里拿出來鑰匙,門突然被打開。
視線突然撞在一起,兩個人都愣住。
「哥...哥。」白荔小聲地喊道。
紀霖汌神色看起來沒什麼異常的,只是眼瞼下泛著淡淡的淤青,看起來應該很久沒睡好。
他目光快速地瞥過她,下頜微抬沒說話。
屋內,蔡阿姨帶著哭腔的聲音傳了出來:「紀霖汌,你要是今天走出這個家門,你別回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