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四章


  房間裡的壓抑氣息就像是暴雨欲來的漆黑夜空,甚至讓白荔這個剛回來還什麼情況都不清楚的人,都敏銳地察覺到了一絲絲的沉重。

  白荔腳步一頓,就這麼僵在了原地。

  她餘光略過紀霖汌的手臂,上面打了很厚的石膏,被一層層的紗布圍繞起來,吊掛在胸前。

  光是看著都覺得觸目驚心。

  白荔小巧的眉頭心疼地皺起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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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肯定很疼吧。

  她心口悶悶的,仿佛這傷不在紀霖汌,而是在她自己身上似的。

  門開著,隱隱約約的抽泣聲。

  「我真的沒想到你會做出這種事。」蔡嘉禾說,「和你弟弟比,你真的太不讓我們省心。」

  白荔很少見到蔡阿姨這麼生氣,她還沒反應過來,就見站在客廳的蔡嘉禾順手抄起沙發上的抱枕扔了過來。

  抱枕直衝著紀霖汌過去,當即就砸在他肩膀上。

  他受了傷的手臂微微一動,薄唇突然勾起了一個弧度,渾不在意地說了句:「那你們養我弟就好啊。」

  「你到底還想不想我們這個家庭和和睦睦?」蔡嘉禾已經氣得渾身發抖,她伸出手指顫顫巍巍地戳著紀霖汌的脊梁骨,「你考不上大學我就送你出國!但練習生的事,你想都不要想!我不可能允許,你爸更不可能!」

  「除非你不想留在這個家。」

  白荔徹底愣住。在她心裡一向溫柔的蔡阿姨,今天是第一次發了這麼大的火氣。

  紀霖汌仍沒有停頓,在下一秒關上了門。

  「啪——」的一聲,像是悶寂中突然響起的驚雷。

  紀霖汌打算走,白荔猶豫著小聲地叫住他:「哥哥。」

  但他腳步並沒有遲疑,仿佛根本沒有意識到她在,又或許是不想搭理。

  ...

  白荔跟著紀霖汌走了很久,一直到小區門口。

  假期的最後一天,街上還是熱熱鬧鬧的。

  她也沒吭聲,就埋頭跟在他的身後。

  白荔視線擔心地落在紀霖汌的背影,他的背脊挺直瘦削,一根白色的袋子跨過頸部,肩略寬。

  他髮根部分長出來了一些,已經隱約可瞧見黑色。但灰紫色的發色仍然耀眼,帶著股頹唐的勁。

  和她記憶中的小哥哥並不重合。

  但是,好像還是很喜歡。

  下午的天氣很差,陰雲籠罩著整片小區的上空,狂風呼嘯,路面的樹葉隨著風跨過了整條的街道。

  氣息沉悶壓抑,仿佛隨時會下起瓢潑大雨。

  空氣微微有些冷意。

  「你到底要跟到什麼時候?」在小區附近的狹窄路口,紀霖汌停靠在牆面,他沒有受傷的手從兜里拿了盒煙出來,拇指推開蓋子,他俯低下頜,咬住一根。

  又用同一隻手點燃,煙霧徐徐飄散出來,他隔著白煙眯起眼,側過身,與白荔相望。

  他抽菸的動作比起之前,明顯嫻熟了很多。

  只是他語氣稍顯得不耐煩,言辭間都是冰冷。

  白荔頂著壓力,慢吞吞地移動步伐朝著他挪了過去。

  她想,紀霖汌現在心情不好的。

  雖然他沒說,但是剛剛和蔡阿姨吵架,她有看到他眼底的失落,這讓她的心也跟著揪疼起來。

  所以在這種時候,她更不可能扔下他不管啊,而且他還受著傷,她怎麼都放心不下來。

  離得近了些,她才靠近過去,伸出小手扯了扯紀霖汌的衣擺。她抬眸說:「哥哥你打算什麼時候回家?」

  話音剛落,煙味撲面而來,嗆得白荔直咳嗽。

  但儘管如此,她的小手還是小心翼翼地抓緊他衣角,堅決沒有鬆開的打算。

  白荔真的很怕他情緒過激,會不回家。

  還有她就是想陪著他,在他難過不開心的時候。

  紀霖汌抖落了菸灰,視線微垂,他手臂貼緊了褲縫線,刻意把煙拿遠了些:「你自己回去。」

  但沒想到小姑娘很倔強,咬著勁悶聲說:「你不回去,我也不回去。」

  紀霖汌渾不在意地說:「隨便你。」

  煙味散開了不少,沒有剛才那麼嗆人。

  他的語氣很淡,說不上厭煩和嚴厲,但是仔細聽著,隱藏在語氣的疲憊感還是透露了出來。

  一直從家門口走到了撞球館,他就真的一句話都沒跟她說過,甚至連頭都沒回。

  到了撞球館,幾個男生在門口抽菸,看著穿著打扮應該也是高中的學生,但其中一個男生中指上紋了個戒指。

  白荔稍微愣了下,猜到這幾個人大概率不是省重點高中的,因為省重點的校風校紀還是很嚴格的。

  不過說起來,她至今都不知道紀霖汌那染成紫灰色的頭髮,是怎麼從年級主任的手底下逃脫的。

  見紀霖汌過來,兩個男生熟稔地抬了抬下巴,算是打了聲招呼,但當目光滑向他身後的白荔時,眼神就明顯變了一變。

  小姑娘穿著淡紫色的針織外套,裡面是白衣黑領的jk制服,下身的格裙裙擺還隨著風向微微晃動。一截纖細白嫩的小腿瘦得只有他們胳膊粗。

  她小巧白嫩的臉蛋寫滿了警惕,鼻頭繃著,細軟的黑髮被吹的在空中飄散開,眉眼好看,但眼角的痣平添了幾分不同於成熟的性感。

  怎麼看,都覺得可愛幼齒,想讓人抱在懷裡揉揉。

  不過確實和這裡的風格很不搭。

  於是兩個男生笑著說:「小孩,這可不是迪士尼。」

  白荔抿了抿唇角:「我知道。」

  她剛抬眼,就見紀霖汌正準備進去,於是白荔也跟了過去。

  一進門,煙味撲鼻而來,其中還混雜了泡麵味道。

  說不出來的奇怪,而且映入眼帘的都是幾個大男生,有那麼一瞬間,白荔想走。

  但是一想到紀霖汌,她默默地深呼吸,沒有猶豫地跟上了紀霖汌的步伐。

  燈光昏暗,空氣中都是朦朧的煙。

  幾個高個男人一邊抽菸,一邊在玩桌球。

  球與杆碰撞的聲音十分清脆。

  於是白荔匆匆掃了眼綠色桌面。

  這間撞球廳還比較大,白荔跟著紀霖汌上了二樓。

  二樓的環境相對於一進門,就好了不少,起碼沒有那麼濃重刺鼻的煙味,而且氣氛相對安靜很多,入眼可見各式各樣的長椅鞦韆,上面裝飾的很清新。

  而且遠處能看得到一張吧檯。

  二樓不像是撞球館,倒像是小型的清吧,不過是配備了撞球桌的那種。

  就在白荔感慨,還好紀霖汌來的是二樓的時候,下一秒她差點一頭撞在牆上。

  她果然...還是太年輕了啊!

  角落裡的一對情侶旁若無人的親昵,男生背對著走廊只露出後腦勺,他頭埋進女生的頸間,衣服漸漸隆起出手掌的形狀。

  而女生眼眸微微眯著,神情迷茫,臉頰通紅,時不時還會舔著唇角,喘息的聲音也十分粗重。

  衣服已經掀得很高很高,隱隱能看清某些部位漂亮的輪廓弧度。腰身也十分纖瘦,順著線條窄了下去,胯骨稜角分明。

  白荔愣了一愣,臉頰一熱。

  這樣的畫面,她從來沒有想過。

  只是她有點喪氣地瞥了眼自己的胸口。

  好煩。

  簡直就是旺仔小饅頭和西瓜的差距。

  白荔突然想起剛來的那天,紀霖汌曾說過...

  她很小...

  如果是男女朋友的話,都會做出如此親昵的舉動嗎?

  這麼想著,白荔的臉頰頓時更加燥熱。

  但好像...突然間也萌生出一種莫名的期待。

  「紀哥,這。」何益晨擼起袖子,下頜一抬朝著紀霖汌點了點,「你胳膊怎麼樣?」

  球桌上面的燈很亮,周遭卻是十分黯淡。

  旁邊的沙發椅里,許博文和王媛慧在打遊戲。

  「沒事。」紀霖汌懶散抬眸,走向了吧檯。

  「還以為你今天不出來了呢,受傷了怎麼不好好在家裡養著。」何益晨說,「這傷要多久才能好啊?」

  紀霖汌沒說話,旁邊的許博文出了聲:「別問了。傷筋動骨還得一百天呢,紀哥這傷是新傷加舊傷,且養著呢。不過還好沒真的傷到神經吧。」

  「恩,恢復一段時間就沒什麼大礙。」紀霖汌說完,眼眸微垂。他沒提關於擊劍出國培訓泡湯的事。

  兄弟們也都懂,沒人提。

  話音一落,許博文抬頭:「怎麼把妹妹也帶過來了?」

  他放下手機:「她能待得住嗎?」

  畢竟女生通常都不太喜歡這裡,覺得很無聊。

  紀霖汌側過身,看著她。

  突然四周的目光都聚集過來,白荔耳尖一熱,她看向紀霖汌,挺直身板像是在跟他保證似得:「我能。」

  少女稚嫩的嗓音格格不入,大家都跟著笑了兩聲。

  過了會,紀霖汌一直在沙發里看手機,期間幾個男生都是各玩各的,誰也沒說話。

  氣氛突然就沉悶下來,確實沒什麼意思。

  白荔一開始坐的比較遠,後來她慢慢地挪到了紀霖汌的身邊,不過仍然保持了一定的距離。

  「哥哥。」她壓低了聲音,用只有他們兩個能聽到的音調,「你...不要生氣了好不好?」

  紀霖汌微微抬眸,神情淡漠:「我哪有生氣。」

  「不對不對,我說錯了。」白荔小心翼翼地斟酌著用詞,「你別不開心了好不好?」

  稍一頓,白荔接著說:「你不回家,阿姨會擔心你的。」

  「而且今天阿姨說的話一定是氣話的。她肯定還是希望你能回家的。」

  「我看起來像不開心?」紀霖汌神情淡淡。

  他是覺得這小姑娘想太多,也管太多。

  白荔一時間被懟的啞口無言。

  倏地,她突然站起來,像是想到了什麼似得,頭也沒回地就跑下樓。

  白荔衝出撞球館的門口才發現外面已經下起來了淅淅瀝瀝的小雨,不過好在雨勢不大,滴在身上也沒什麼感覺,就像是霧氣似得。

  白荔目光搜尋了四周,在看到超市店鋪以後一亮。

  ...

  半晌過後,白荔又跑回到了紀霖汌的面前。

  她眼底迎著笑意,從兜里拿出來一袋糖。

  「小時候我不開心的時候,會吃糖。感覺甜甜的味道在嘴裡,心裡也沒有那麼鬱悶了。」她說。

  「哥哥,你要不要試試?」白荔略帶期待的小眼神慢慢看向紀霖汌,她很小聲地說。

  停頓了片刻,紀霖汌沒有接過來的意思。

  「小孩。」他眼皮微抬,泛出一層淺淺的褶皺。他眼眸漆黑,籠著她的身影,「你不覺得自己多事麼?」

  他語氣很淡,但也很清晰。

  白荔抬起的手突然一僵,默默地縮了回去。

  「我只是不想你不開心。」她低著頭說,視線落在她自己的鞋尖。

  話說到一半,她突然沒有繼續說下去的欲望。

  他在煩她嗎?在討厭她嗎?在怪她多管閒事嗎?

  周圍很沉悶,是風雨欲來前幾乎令人窒息的悶。

  紀霖汌神色淡淡的,也沒說話。

  氣氛一下子就安靜下來。

  白荔心裡一酸,像是咬了一大口檸檬似得,感覺五官都快要皺在一起。

  她咬著唇,鼻子有點酸:「那...那我先回家了。」

  說完,她也沒去看紀霖汌的表情,轉過身就走向了樓梯口。角落裡的情侶還在親親我我,難分難捨。

  白荔心裡愈發的難受,步伐也愈來愈快。

  出門的時候天色已經黯淡下來。

  白荔自己悶著頭在路上走了好一會。

  突然視線里出現了兩雙破舊的球鞋,因為鞋面蒙著一層灰,已經看不出原本的顏色。

  她下意識就想避開,誰知道她往右走,那兩個人也跟著往右,她往左,那個人也跟著往左。

  「哎?我說你走路不長眼睛啊!」古怪的音調突然出現在白荔耳邊,還帶著壓抑的興奮,刻板又生硬地響起。

  男生說:「你他媽的撞到我了知道嗎?」

  白荔疑惑地皺眉,視線也順著抬了上去:「我很確定我並沒有撞到你。」

  話音剛落,她停住。

  眼前這兩個人,一個頂著紅毛,一個頂著黃毛,而且看起來確實眼熟的很。

  「你們是。」白荔平靜地說了一句,她已經想起來這兩個人是誰,就是前段時間聚餐時候碰到的兩個流氓。

  「嘿!就是哥哥。」黃毛搓著手,笑得很陰冷,「看來你還記得啊,小妹妹。」

  白荔默默地說:「在地上滾成那個樣子,想不記得也難啊...」

  她不提還好,她一提,黃毛登時就感覺□□一涼。

  那滋味兒又他媽的上來了,操!

  黃毛視線一下子就變得陰狠起來,帶著怨氣。

  紅毛見狀,猛地去抓白荔外套的帽子,使勁地拽了過來:「你他媽的還有臉說,要不是你同學,我哥能到現在都、都他媽的有勃……起障礙麼!」

  白荔一個踉蹌就懟到了紅毛面前,這個人他還有口臭,每次說話空氣中都有股奇怪的味道。

  「你他媽說這個幹啥!」黃毛氣壞了,當即就給了紅毛一巴掌,錘得他腦袋都低到了胸口,「要你多嘴。」

  「小妹妹。」黃毛擠出笑臉,「你今天要是能讓哥哥們開心高興,那我就放過你。」

  「要是不能,」黃毛瞬間變臉,掏出手機:「我會把你的視頻都保存下來。」

  白荔想了一下,從兜里拿出來糖。

  她略微遲疑地看了一眼黃毛:「額?」

  黃毛一巴掌拍掉:「你耍哥哥玩呢?」

  稍一頓,他嬉皮笑臉:「這樣吧,你先親哥哥一口怎麼樣?」

  白荔忍不住皺眉:「不怎麼樣。」

  「而且我也不會親你。」

  黃毛和紅毛徹底被激怒,一點點逼近,懟著白荔到了牆角,天色黯淡,再加上這裡離馬路有點距離。

  如果不是特別注意,的確很難會發現這裡的情況。

  但白荔卻感覺是從未有過的平靜,她一邊拖延時間,一邊想辦法地說:「如果你們再靠近一步。」

  「你就怎麼樣啊?」說著,黃毛推搡了白荔肩膀一下,「說啊,哈哈哈,你們怎麼樣啊?」

  「我就喊人了。」白荔想。

  大聲呼救應該會吸引到旁邊的商戶吧?

  「你喊啊,讓我看看有沒有人來幫你。」紅毛笑得花枝亂顫,脖頸間的肥肉也跟著晃來晃去。

  白荔深吸了一口氣,還沒等喊出聲。

  一道清淡的嗓音突然橫插進來:「怎麼沒有。」

  語氣很淡,也很懶散,帶了幾分漫不經心。

  白荔一愣,這聲音很熟悉,她突然挺直了背脊。

  剛才被小流氓為難的時候,她沒難過,甚至也沒什麼傷心的感覺。

  這會,白荔突然覺得鼻腔和眼眶都酸酸的。

  紀霖汌雖然受了傷,但對付兩個小混混綽綽有餘。

  等兩個小混混都逃了以後,他在白荔身後停下。

  白荔背對著他,一時間也不知道該走還是...

  但她並沒有因為紀霖汌過來而感覺開心。

  「我剛才心情不好。」沉默了半晌,紀霖汌說,「抱歉。」

  話音剛落,白荔就覺得自己眼眶熱潮湧動,她幾乎要控制不住委屈的感覺,心底的小情緒都跟泛著泡泡似得。

  於是她緊咬著下唇屏住氣息,恨不得自己不會呼吸。

  過了會,紀霖汌撿起來扔在地上的那包糖。

  他走到她面前,但小姑娘仍舊低著頭。

  「不是給哥哥的東西嗎?」他說,語氣難得軟了一下,像是在哄著她。

  白荔沒忍住說:「但是你不要,就不給你了。」

  她帶著哭腔,瓮聲瓮氣的。

  紀霖汌輕笑了一聲。

  有點無可奈何,又有點心疼地擦乾淨她臉頰的濕痕。

  「那我們現在回家?」紀霖汌黑眸微抬,說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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