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五章
像是誰按下暫停鍵,尷尬的氣氛在蔓延。
紀霖汌說:「或者你想做什麼?」
白荔沒吭聲,她抬起手背蹭了蹭微涼的鼻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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空氣中儘是濕潤的氣息,雨勢纏綿仍然淅淅瀝瀝的。
她頓了頓,還是慢慢地繞過紀霖汌。
雖然聲音很小,但白荔仍然吐字清晰:「哥哥你已經道過歉了,我原諒你。」
她認認真真地說:「我打算回家,如果哥哥你不想回去,那我就先走了。」
小姑娘背影看著倔強勁十足,她走得不快,身影漸漸地融進雨勢的霧氣里,襯得愈發嬌小。
紀霖汌直起身,單手揣進褲兜里。
掌心裡的糖袋濕潤,觸手堅硬冰冷。
紀霖汌微微一愣,想起小姑娘剛才委委屈屈地說著「你不要,我就不給你了」這句話。
他薄唇微微揚起來,笑笑。
原來這小孩還挺記仇的。
他眉眼稍垂,視線籠著白荔的身影。
稍停頓,又不緊不慢地跟在了她的後面。
白荔回去以後便直接進了自己的房間。
雨勢隨著時間一點點地加重,到了晚上窗外已經是狂風驟雨,電閃雷鳴,雨點大的和冰雹一樣。
冰冷潮濕的氣息也滲漏進牆壁里。
夜裡九點多,她聽到客廳響起開門聲。
起初她以為是蔡阿姨出門或者什麼的,也並沒有在意,仍然埋頭在書本里預習功課。
直到腳步聲走向她的門口。
緊跟著,敲門聲十分懶散,有一下沒一下的。
白荔愣了一秒,跑過去開門。
「小孩,給你買的。」紀霖汌沒說廢話,直接扔給了她一大包的東西。購物袋的邊角還沾著濕潤的水汽,雨氣撲面而來,帶著幾分涼意。
白荔被他的舉動搞得迷糊:「這是什麼?」
她慢吞吞地瞥了紀霖汌一眼。
「不是你說不開心的時候喜歡吃甜的,」紀霖汌眼皮慵懶抬了抬,「所有的口味,看你自己喜歡。」
「你是剛才出去買的嗎?」白荔抬眸,他身上被雨水打濕,灰色的衛衣從肩膀的位置暗下去一大片。就連打著繃帶的石膏也濕漉漉的。
「可是外面在下大雨哎...」她呆呆地說了句,「而且這些口味要跑好幾個超市才能買全。」
頃刻間,她埋在心裡委屈的勁,就好像吹起來的泡泡糖似得,一戳就泄氣,甜軟得一塌糊塗。
紀霖汌渾不在意地應了聲:「恩。」
最開始他打了傘的,後來只有一隻手不方便拿東西,傘就扔便利店了。
他稍一頓,黑眸噙著笑問道:「現在開心了沒?」
白荔「唔」了一聲,也沒承認也沒否認。
但是如果她有尾巴,現在肯定翹起來直晃!
...
平靜的日子過了幾天,大概是考慮白荔在的緣故,所以蔡嘉禾沒有再和紀霖汌爭吵過,但家裡的氣壓還是很低,平時放學回來以後幾乎沒人說話。
而且紀霖汌每天回家也很晚,一進門就回自己房間。
所以這段時間白荔也很少和他碰面,偶爾有時候兩個人會撞見,白荔就乖巧地喊他一聲「哥哥」。
紀霖汌會神色淡淡地應了聲,語氣懶散隨意。
除此之外,兩個人再也沒有別的溝通。
但其實白荔心裡早就不生紀霖汌的氣,在他雨夜跑出去買了那款她愛吃的糖以後,她的氣就已經完、全、消、失。
一乾二淨。
滿心滿眼只有開心和喜歡。
喜歡。這個詞聽起來就很甜。
而她,很喜歡紀霖汌。
只是夜深人靜的時候,白荔還是忍不住回想她自己的尷尬瞬間。
一想到她當著他朋友的面,紅著眼眶一聲不吭地就跑出去,白荔就覺得好丟臉,想找個枕頭悶死自己。
她會偷偷鬱悶,以後要怎麼面對許博文哥哥他們啊。
或者又在糾結這樣的舉動會不會對她的印象都開始變得不好之類的念頭。
事實證明,想太多果然會心累,而且還會失眠。
白荔頭埋進枕頭,長長地嘆息了一聲。
隔天就頂著兩個烏黑的眼眶去了學校,搞得蔡嘉禾以為她在學校里被人打了,弄得白荔哭笑不得。
初嘗暗戀滋味,當然不僅僅是失眠這麼簡單。
白荔開始在上課的時候走神,碳素筆在草稿紙上戳下了幾個不規律的筆頓,她撐著腦袋發呆。
當她被數學老師點名站起來的時候,她大腦里是一片空白。
入秋時節,窗外的風很冷,但她的掌心緊張地冒汗。
「我...我剛才沒聽。」白荔硬著頭皮,話音剛落,她臉頰頓時滾燙一片,覺得臊得慌。
周圍的同學一個比一個的專注,而她這個時間還在走神,的確是不應該的。
這麼一對比,白荔更覺得羞愧。
教室里安靜了幾秒,數學老師拿起粉筆盯著書本,輕飄飄來了一句:「哪怕是好學生也不能驕傲自滿,在你已經比大多數人有天賦的時候,也不能泄氣啊。」
「而且明天就是期中考,我相信不用我說,你們也都懂這次考試的重要性。作為重點班級的孩子,你們要學會更加嚴格地要求自己,絕對不能有一絲放鬆。」
「而且你這個年紀,也不可能會想戀愛的事情吧?」
「所以要更加專心的學習,不要被轉移注意力。」數學老師聲音很輕地說道,但每一句話的分量都很重。
白荔突然啞口無言,但心跳也跟著莫名地加快。
「白荔,雖然老師一向喜歡你。但這次的事情,我得一視同仁,所以你去外面走廊站著聽課吧。」數學老師說,「以後別再讓我點你的名。」
「知道。」白荔捧著書本走到了外面。
走廊里迴蕩著各個班級講台的聲音,但嘈雜之下,又是難得的靜謐。
白荔捧著書本,她的視線落在這頁的公式定理。
只是看了會,她目光悄悄地朝著窗外看。
重點班窗外對應的地方,是學校的超市和公園。
在連續幾日的陰雲密布以後,今天的天氣就像是迴光返照一樣,終于晴朗起來,雖然風吹拂過還是冷的,但光線曬在地面異常明亮。
而就在樓下超市門口,白荔一眼就瞥到了幾個男生中,那個熟悉的背影。
灰紫色的碎髮長了一些,黑色的短袖和修改過的校服褲,背影疏朗瘦削,乾乾淨淨,帶著股生人勿近的懶散勁。
白色的繃帶格外明顯,但仍然十分出眾。
幾個男生沒著急走,反而去球場的籃球架下面坐著。
紀霖汌單手捧著籃球,自己一個人對著籃筐投籃。
白荔撐著下巴,眼眸微垂,眸光籠著他的身影。
也不知道紀霖汌的繃帶還需要帶多久才能好。
見他們玩了半天也沒有要走的意思,白荔呆呆地想,他們班級是體育課嗎?好像自己班級下節課也是體育課。
那...應該會碰到吧!
下課了以後,白荔很積極地跑向了超市。
穿過道路兩旁的樹蔭區,她下意識就向籃球場的方向去尋找那抹熟悉的身影。
只可惜,現在的球場空空蕩蕩,什麼人影都沒有。
陸陸續續有學生從主教學樓里走出來,球場很快就換了另一批男生們在打球。
她稍微感到有點失落,不死心地朝著別的地方看了看,也沒有。
應該是回教學樓上課去了吧。
白荔悵然若失地收了視線。
都走到了超市門口,白荔就順便進去買了瓶水。
站在收銀旁邊,她拿出手機來想付錢。
通常情況下她是不會帶手機來學校的,不過有體育課的時候除外。
白荔弄了好幾次,但支付頁面還是轉來轉去的,一會顯示網絡未連接,一會顯示支付失敗。
這款手機是前兩年白楚楚用完給她的,雖然很卡,但是勉強還能用。
鍾陳怡說,等到她考上大學的時候,會再重新給她買款新出的。
確實,高中用手機的次數也不是那麼多。
「同學,麻煩你能快點嗎?」收銀員不耐煩地敲著桌面,做了美甲的手指叮叮噹噹作響。
白荔不好意思地說:「我可能手機沒信號了。」
「那你這瓶水,還要不要?」收銀員問。
話音剛落,旁邊過來的人影俯低身體,拿起來手機掃了碼,兩三秒以後,操作提示付款成功。
白荔抬眸看過去,逆著門口的光,紀霖汌挺直背脊在屏幕上點了點,見她看過來便笑了笑。
「剛好碰到。」他說,「還算巧。」
白荔愣了愣:「哥哥你怎麼在這?」
紀霖汌挑眉:「那我該在哪?」
「我以為你上節課是體育課。」白荔一說完,就意識到了自己說漏了嘴,她欲蓋彌彰地清咳了一聲,視線也跟著移開。
稍一頓,她改口:「你上節課是體育課嗎?」
紀霖汌瞥了她一眼,淡淡地說:「不是。」
想來水的事,她忙說:「謝謝。」
「沒什麼。」紀霖汌說。
「咦,白荔妹妹也在啊。」許博文跟何益晨他們幾個閒散地走進來,何益晨很快就去貨架上挑喝的,於是許博文就停下來和她打招呼。
白荔點點頭,羞赧道:「恩,體育課。」
不過瞧著許博文的反應,好像沒把上次她突然跑開的事情當回事。
白荔突然感覺放鬆了些,少了點拘謹。
許博文笑嘻嘻的:「這麼巧啊,我們班級這節課也是體育。對了,你還有沒有什麼想吃的,進去再挑挑。」
說完,他朝著白荔擠眉弄眼:「你哥在,還不趕緊宰他一頓。」
紀霖汌唇角勾著,瞥了白荔一眼。
視線隔著空氣輕輕撞在意思。
白荔立刻收回視線:「謝謝哥哥,但是我沒有。」她停頓了一下,拿著水準備離開,「哥哥,我先走了。」
剛小跑出去兩三步,白荔又回來。
她低著頭,小聲地跟紀霖汌說:「哥哥,你可不可以給我,你的微信。」
她停頓下來的時候,心跳聲卻愈來愈快,愈來愈響。
旁邊的許博文愣了一下:「不會吧,你們兩個互相還沒有微信號,這也太奇怪了啊。」
「來,白荔小妹妹,你想要紀霖汌微信是吧,哥哥給你。」許博文看熱鬧不嫌事大,於是湊到了白荔面前。
他剛俯低身體和白荔的小腦袋靠在一起:「對了,哥哥的微信,你要不要啊?」
白荔一愣,遲疑的動作很明顯:「額。」
話音剛落,紀霖汌直接從白荔手裡拿過來了手機,他骨節分明的手指快速地在電話簿里敲下來一排熟悉。
弄完,他又扔進了白荔懷裡:「手機號。」
稍一頓,他接著說:「微信號是一個。」
這、這麼容易。
白荔確實沒想到會這麼順利。
「好、好的。」
走出很遠,白荔突然捧著手機停住。
她有了紀霖汌的手機號哎!
白荔再次忍不住偷偷瞥了屏幕一眼。
很小心翼翼地改了備註:哥哥。
沉默了一會,她又在「哥哥」兩個字後面,加了一個散發著光環的小心心。
...
體育課的熱身運動結束以後,白荔在活動著自己的腳踝,體育老師說等一會還要圍著操場跑一圈。
她的眼前被一道陰影擋住。
江星序突然走了過來:「你,周末晚上有事嗎?」
她語氣很平淡沒什麼起伏,只是稍微帶了點僵硬和尷尬。
江星序在班裡一直獨來獨往,很少會主動和別人說話。
白荔一愣,確定她在跟自己說話:「我嗎?」
「對。」江星序雙手踹進褲兜里,她校服領口微微敞開著,漂亮的臉蛋冷若冰霜,就和她的語氣差不多,「你上次幫了我,我哥要請你吃個飯。」
「沒關係,不用的。」白荔笑著說完,系好了鞋帶。
江星序的性格比較高冷一點,雖然兩個人是同桌,但平時在學校里反而不怎麼說話,除非在課堂上老師說要小組討論。
後面那兩個男生在第一次月考以後,就換成了兩個女生。這兩個女生和白荔的關係稍微好一些。
「給我一個你的電話吧。」江星序沒說什麼,掏出手機,「到時候我看情況打給你。」
於是白荔報了電話號。
等到江星序走了以後,後桌的兩個女生慢慢靠近。
汪琦說:「茘荔,你怎麼還搭理她?」
旁邊的孟丹也跟著說:「是啊,她好像是單親家庭,聽說她媽媽出軌了一位高層,最後鬧得沸沸揚揚的。」
「她那個哥也不怎麼樣,天天在學府路混來混去。」稍一頓,孟丹接著說,「我都不知道她怎麼考的名次,竟然還考進我們班來了。」
「恩?」白荔抬起下頜,向江星序走遠的地方瞥了一眼。目光停了幾秒,又若有所思地收了回來。
「你說,她會不會考試作弊啊。」汪琦猜測。
孟丹一拍手:「也沒準啊,畢竟她們家的人風評都不太好,我是覺得近朱者赤近墨者黑。」
白荔默默地說:「我覺得她不會。」
「為什麼?」
「你又不了解她啦。」
白荔垂下眼瞼,並沒有再說什麼。
...
白荔回學校以後,鍾陳怡單位放假,也清閒了幾天。
趁著白楚楚在學校的功夫,她打開了兩個姑娘的房間,一進去就顯得死氣沉沉。
鍾陳怡一邊嘀咕:「楚楚這孩子真是,窗戶都不知道開一開通通風,悶死了。」
說完,她走到窗邊。
拉開窗簾,打開窗戶。
鍾陳怡視線剛收回來,餘光突然瞥到了桌椅縫隙里的一張廢紙,她以為是白荔驗算的草稿紙,就撿了起來。
「恩?」目光剛觸及到紙面,鍾陳怡皺了皺眉,意識到有點不對勁,她立刻翻來覆去地看了好幾次。
白軍在客廳喊著:「老婆,我上班去了啊。」
半晌都沒有回應,白軍又喊了一聲:「老婆?」
門還沒開,他看見鍾陳怡緊皺眉頭從房間裡出來。
白軍:「喊了你好幾聲,怎麼沒答應啊?」
「我上班去了啊。」
鍾陳怡沒什麼反應,麻木地坐進了沙發里。
「老白。」她呆滯地看著前面的茶几,「你說,十四歲的小姑娘,會已經開始喜歡別人了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