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七章
白荔愣了一愣,白嫩的小手抬起來拽緊紀霖汌的袖口晃了晃,她杏眸微抬:「哥哥,求求你?」
小姑娘茫然的表情多了幾分呆萌可愛,語氣充滿了小心翼翼的試探,像是只畏生的貓崽在亂喵喵叫。
紀霖汌俯低,懶散地靠近,黑眸慢條斯理地划過她緊抓自己袖口的小手。
想逗弄她的心思在對上她乾淨澄澈的眼眸以後,突然消失殆盡。於是他薄唇輕抿,隨意地道:「可以。」
誰知話音剛落,小姑娘毫不猶豫地收回了手,一秒鐘都沒多耽擱。她水潤的眼眸一亮,有點意外的「咦」了一聲,隨後喃喃道:「原來這麼簡單就可以呀。」
「覺得簡單?」紀霖汌挑眉,尾音稍揚笑笑說,「那看來我要增加點難度,不然豈不是要被你這個小屁孩笑?」
白荔連忙搖頭:「...沒有,哥哥你最好了。」
拍馬屁倒是快。紀霖汌神色淡淡的。
「給你十分鐘換衣服,夠麼?」他問。
白荔搗蒜似得點頭:「夠。」
「我很快的。」像是怕紀霖汌等得不耐煩,她保證道。
紀霖汌淡淡垂眸,不在意地轉身關門。
門關上,臥室里只剩白荔一個人。
她難掩喜悅激動的情緒,飛快地跑向衣櫃。
心跳得很快,拖鞋跑掉了她都沒注意。
直到站在鏡子面前,她才垂眸瞥到了光禿禿的棉襪。
腳趾挪動了幾下,又興奮地蜷縮成一團。
原本以為要絞盡腦汁想辦法呢,她剛才連替紀霖汌寫假期作業的念頭都跑出來了,還有...
停頓了片刻,她拿起床尾的抱枕。
深吸了一口氣,白荔用力地緊了緊懷裡鬆軟的抱枕。
好像在頃刻間,她把所有不理智的開心吶喊都埋藏在小小的抱枕里。
...
今天陽光好,但天氣乾燥又冷。
風吹過,都像是尖銳的刀刃。
秋末冬初的時節。
新開的遊樂場在開發區,離市中心有點遠。
白荔出了門以後還特意摸了摸兜里的公交卡,順便搜索了一下怎麼去的路線,公交比較久,大概要一個小時。
公交車一路停停走走。
原本去往開發區的公交車人並不多,但大概因為新遊樂場的關係,今天的人群格外擁擠。
遊樂場的門口人巨多,放眼看過去除了家長帶著孩子以外,還有不少是學生們組隊來的,人頭攢動。
原本乾冷的天氣也好像被此刻的氛圍融化,變得熱絡。
離著很遠,白荔就看見站在門口處的許博文。
他正舉著棒棒糖朝著她這裡揮手,旁邊還站著幾個陌生的面孔,但白荔沒什麼印象。
「小妹妹,博文哥哥給你買的糖。」許博文笑嘻嘻地把棒棒糖塞進白荔的懷裡,「怎麼樣,我比你哥好吧?」
白荔慢慢攥緊掌心,悄悄地抬眸瞥了紀霖汌一眼。
他好像並不是很在意,反而懶散地走向售票處。
過了會,紀霖汌遞給了她一張票。
一行人買完票就進了遊樂場,白荔第一次和朋友們一起過來,走到哪看都覺得新鮮,裡面的遊樂設施讓她眼花繚亂,周遭的攤販各個活潑搞怪。
小時候鍾陳怡忙,白荔只有一次去遊樂場坐旋轉木馬,是在她跳級的那天,鍾陳怡很開心就帶了她去。
遠處的尖叫聲此起彼伏。
白荔順著視線看過去。
「哥哥,雲霄飛車。」白荔扭過頭的時候,一大堆陌生的面孔湧入了她的視線里。她愣了一秒。
周圍人多,白荔腿又短。很快,她和紀霖汌就被人群徹底衝散。
人聲鼎沸,環境嘈雜。
白荔喉嚨輕輕一動,哪怕她努力地踮起腳尖,也看不到熟悉的背影。
她沮喪了一秒鐘,剛想從兜里拿出來手機打電話,倏地,她手腕被·乾燥而溫熱的掌心握住。
指縫間溜過的風很冷,但心底的暖流卻在蔓延。
所有的難過情緒仿佛在一瞬間被擊潰。
空氣中有很淡的好聞味道,格外的令人心安。
白荔抬頭看過去,高大的身影遮擋住了她視線里的陽光,紀霖汌逆著光,黑眸微垂。
他眉眼乾淨,薄唇勾起的弧度很小,似笑非笑的。
眼底像藏匿著星光,一不小心就會不可自拔地陷入。
她說:「唔...我剛剛還在找你。」
「跟緊。」紀霖汌言簡意賅,先是說了兩個字。然後,他神色淡淡:「跑丟了怎麼辦。」
白荔呆呆地看著他,動作卡住。那句「可以打電話」也被她硬生生地吞回了肚子裡。
紀霖汌停頓了下,又蹲下來替她緊了緊領口的淡紫色圍巾,下一秒他伸出手牽住了她的小手。
十指緊扣在一起,白荔目光慢吞吞地移過去。
白嫩的手指明顯比他骨節分明的手指短了很多,她的手小,幾乎被紀霖汌的掌心包裹住。就像是,裹住了白巧克力的奶黃包,指縫的交錯間,甜膩的滋味在肆意流淌。
白荔屏住呼吸,連走路的姿勢都忍不住僵硬起來。
牽手了嗎...
她臉紅心跳地去瞥紀霖汌。
這是牽手了吧。
但紀霖汌沒什麼情緒,他神色如常地直視前方,好像牽手並不是什麼了不得的舉動,和拎只雞沒什麼區別。
這麼一瞬間,白荔有被他的面無表情小小打擊到。
果然,她在他眼裡還是普通的小孩子吧,所以才能這麼心無雜念的牽手靠近。
「你妹妹真可愛啊。」路過的阿姨抱著自家的小孩,忽然湊近到了白荔面前,「你們家的基因真好。」
紀霖汌眼尾稍挑,沒說話。
他緊了緊手臂,便把白荔拽得更近一些。
「有麼?」兩個字懶散輕佻,他突然湊近了仔細看。
半晌,他輕笑:「是挺可愛的。」
白荔默了片刻,她被紀霖汌盯得不自在,臉頰滾燙。鼓起勇氣,她突然想借著這個話題問出來心中的疑慮:「那哥哥你喜歡可愛的女孩子嗎?」
「不哦。」紀霖汌說,「哥哥喜歡性感的大姐姐。」
白荔難掩失落,小小的「啊?」了一聲。
大姐姐...還性感的...
她突然莫名其妙的有點生悶氣。
白荔問:「所以是哪個大,年齡嗎?」
這次換紀霖汌愣了愣:「小鬼,你不對勁啊。」
「啊?」白荔茫然,「哪裡不對勁...」
「啊什麼啊?」很淡的一聲輕笑在耳邊響起,紀霖汌說:「好了,看看有沒有什麼想玩的項目?」
白荔悶著腦袋,眼神略帶幽怨地抬起來。她目光突然被面前的山洞吸引住,看起來十分陰森的山洞門口寫著幾個大字。
於是她說:「詭異山洞。」
「......」紀霖汌瞥了眼,「這看起來很恐怖啊,小孩你不害怕嗎?」
白荔搖頭,學著他剛才的語氣:「不哦。」
紀霖汌:「......」
...
詭異山洞顧名思義,就是鬼屋。
排隊一小時,玩一圈十五分鐘。
白荔從進去到出來,完全沒有害怕,甚至還在鬼屋裡和「鬼」們玩的有來有回,互動十分熱絡。
反而是紀霖汌臉色比剛來的時候難看了很多。
期間,紀霖汌還一直牽著她的手,到出了鬼屋還沒有鬆開的打算。
許博文沒進去,說是怕鬼。
其他幾個人倒是玩的很開心。
除了鬼屋以外,遊樂場裡其餘的娛樂項目,紀霖汌陪著白荔也玩了一個遍。
小姑娘明顯玩得嗨了,扯著他的袖口在遊樂場裡跑來跑去的,和平時就只知道埋頭學習的乖學生完全不一樣。
不過紀霖汌倒覺得,這個時候的她才是最放鬆,最開心的,才有點這個年齡段該有的活潑。
至少看著比悶里悶氣的好學生舒服點。
一直到了傍晚,光線一點點黯淡下去,略顯稀薄。
幾個人在遊樂場裡吃完了飯以後才分別。
紀霖汌領著白荔向晚班公交車的車站走過去。
她走在前面,步伐和來的時候相比,都歡快了不少。
紀霖汌散漫地落後一步,但視線籠著她,盯得很緊。
路燈光影將兩人的身影拉長。
「哥哥,我感覺海盜船沒有傳說中的那麼恐怖哎。」白荔小臉興奮的通紅,眼眸澄澈明亮,「而且我好喜歡玩雲霄飛車啊,真的!太!刺激!了!」
她扒拉著手指頭數:「還有激流勇進、大擺錘、螺旋槳...」
稍一頓,她補充說:「就是排隊時間太久。」
「不然還想玩上好幾圈。」
紀霖汌說:「是啊,排隊兩小時,娛樂三分鐘。」
「不過女孩子不是都喜歡旋轉木馬嗎?」他說,「你好像很喜歡刺激的東西?」
「我喜歡有趣,」白荔點點頭:「可能是我...生活比較枯燥吧?」
她靦腆地笑笑:「所以很喜歡這些。」
「那你以後有想過做什麼?」紀霖汌來了興趣,跟她閒談幾句,「一成不變的生活不是你想要的吧?」
「沒想好。」白荔說,「不過我媽媽希望我能考入頂級大學,然後出國深造,以後能夠出人頭地。」
這些話鍾陳怡督促過很多,望子成龍,望女成鳳。
「這樣。」紀霖汌稍一頓,嘆謂的聲音飄散在暮色里。
半晌後他淡淡地說:「那是你媽媽的,你自己的呢?」
話音落下,白荔突然安靜下來,開始沉默。
恩...她自己的夢想,是什麼呢?
異樣的氣氛蔓延了一會。
白荔動作很自然地伸出手去拉住了他的手指:「那哥哥,你想做什麼...」
她抿了抿唇角:「你有心儀的大學嗎?」
高考沒剩多少天了吧,已經過去了一半。
想到這,白荔突然覺得鼻頭很酸。
「我啊?」紀霖汌笑笑,眼眸低垂:「隨心所欲。」
話是這麼說,但白荔抬眸去看他,他神情並沒有像他語氣里那般輕鬆,而他的眼底也仿佛被枷鎖禁錮。
莫名的,讓白荔感覺很心疼。
他的手指很冷,於是她默默地握緊了掌心,只想把所有的溫暖都傳遞給他。
兩個人誰都沒說話,白荔牽著他的手安靜走著。
公交車站牌的位置沒什麼人,只有個年邁的奶奶拄著拐棍顫顫巍巍地縮在冷風中。
站牌的後方是一片準備拆遷的老房區,這邊在開發中,遍地都是曠野,傍晚看著有幾分淒涼。
「呵呵,看看這是誰啊。」詭異的口哨聲響起,不知道什麼時候,從後面的破房區里走出來一堆人。
為首的黃毛看著十分眼熟,秋末冬初的時節,夜間的氣溫很低,而這些人仿佛不怕冷一樣,穿著單薄。
白荔愣了一秒,突然想起來:「你是被踹的那個人。」
說完,她向著紀霖汌的方向靠了靠。
「是那次在...」白荔沒說完,但她已經知曉對方是誰。
突然提起陳年舊事,黃毛的臉上閃過一絲不快,他笑容逐漸變冷。上幾次就是他廢話太多,導致最後自己吃了虧,所以這次他沒有再多逼逼一句廢話,仗著他們人多,於是乾脆利落的說:「兄弟們,動手。」
後面的紅毛還解釋:「這兩個人跟黃哥有過節。」
一群流氓呼啦地圍上來,白荔忍不住皺眉。
他們周身的氣味十分難聞,就好像十幾天沒洗過的臭襪子的味道,而且還伴隨著濃烈的體味。
紀霖汌反應也快,抓住白荔開始跑。
「哥哥,我們打不過嗎?」白荔一邊跑,還一邊問。
紀霖汌冷靜地回頭,瞥了她一眼:「你指送死?」
好吧。白荔乖巧地閉上嘴。
紀霖汌順著破舊房區的街道跑了進去,身後的人群呼啦啦地跟了上來,氣氛還真有點大逃亡的味道。
白荔小心臟撲騰撲騰直跳,一秒鐘都停不下來。
她的視線落在前面,好像突然間世界就只剩下他們兩個人,彼此相依為命,彼此互相依靠。
她對這群窮凶極惡的流氓並不是十分了解,也不清楚如果一旦落到他們手裡會有什麼下場。
這一片剛開發,沒人管轄亂的很,所以流氓地痞們都喜歡聚集在這裡,他們臉皮厚還心腸黑,臭魚爛蝦聚一塊,還是挺危險的。
凌亂的腳步聲斷斷續續,進了破房區以後,路燈的光也消失殆盡,四周都是黑漆漆的,勉強能借著點天邊的光線看清腳底的碎石。
「你還可以?」紀霖汌緊皺著眉頭時不時回頭來確認白荔的狀態,他壓低了聲音,問道。
白荔累的氣喘吁吁,還是點頭:「恩,我沒事。」
實際上她現在感覺肺要爆炸了一樣。
看來體育課上還是要多跑兩圈啊!
感覺肺活量不太闊以...哭了。
她能清晰地感覺到喉嚨間的鐵鏽味道越來越重,於是乾脆緊抿著唇瓣,維持均勻呼吸,也不再開口說話。
逃了一段距離,紀霖汌和她進了一條死胡同。
面前的圍牆足足有三米高,看起來是爬不過去了。
「哥哥,我們現在怎麼辦?」白荔說,「不然你踩著我肩膀上爬過去吧。」
看著小姑娘堅定而稚嫩的眼神,紀霖汌無語。
他目光向四周瞥了瞥:「小孩,想法可以。不過這次算了,下次吧。」
說完,白荔突然感覺自己被橫空抱了起來。
她頭埋進紀霖汌的懷裡,看不清眼前的路,耳邊只有呼嘯而過的風聲,他的懷抱溫暖可靠,帶著好聞的味道。
不知道過了多久,緊隨其後的人群追趕過來,尋找了一圈無果以後又朝著其他的巷口搜查。
漸漸地,周圍安靜下來。
草叢裡的蟲鳴聲一陣接著一陣。
紀霖汌抱著白荔擠在牆壁的縫隙里,這縫很小也不高,天色黑下來輕易也不容易察覺到。
只是兩個人僵持著,都是動彈不得。
沉默了很久,久到幾乎聽不到那群流氓的交談聲。
白荔才很小聲很小聲,啞著嗓音從他懷裡攀到了他的頸間:「哥哥,現在是不是安全了呀?」
熱氣和屬於小姑娘的奶香撲面而來,紀霖汌能感覺到懷裡溫軟的身軀貼得很近很近,柔軟的仿佛要融化。
女孩子的身體,真的很軟。
「再等等。」
三個字,他卻說得極為不自然。
小姑娘悶悶地應了聲:「哦。」
她動來動去間,涼涼的鼻尖划過紀霖汌的下頜,像是個小冰塊。
於是紀霖汌輕笑:「冷了?」
「有點。」白荔瓮聲瓮氣,被他這麼一提,突然感覺周身一冷,頓時就打了個哆嗦。
紀霖汌沒再說話。
窸窸窣窣的聲音響起,下一秒,白荔突然感覺自己被裹進了他的懷裡,他的外套包裹著她的後背,甚至可以讓她把頭都縮進去。
紀霖汌淡淡地說:「再忍耐一會。」
溫暖來襲,白荔點著腦袋。
隔著他的衛衣,她甚至可以感受到他的心跳。
不知道過了多久,她漸漸閉上眼睛,兩隻小手緊緊地抓住了紀霖汌的衣服。
...
那次事情過後,是紀霖汌抱著她回的家。
第二天,他們就去警察局報了警。
其實這也已經是開發區發生的第四起事件,之前大大小小的傷人、聚眾鬥毆和搶劫也是層出不窮。不過隨著新遊樂場開業以後,警局對開發區的治安也越來越重視,在接到了紀霖汌的報警以後,迅速抓捕了黃毛等人。
這事也算是告一段落。
眼看著期末要到了,白荔也緊張起來,學習的時間越來越多,熬夜到凌晨是常事。
不僅僅是她,就連紀霖汌也經常碰不到面。
期末考試結束以後,白荔就回到紀家收拾了行李。
她放假的那天,高三還在上課。
所以她沒跟紀霖汌說一聲,就拎著行李上了火車。
不過在當天到家以後,她倒是收到了來自紀霖汌的一條微信消息。
[哥哥:到家了?]
看到手機屏幕彈出消息的一瞬間,白荔立刻埋進被窩裡,那一瞬間她感覺自己好像一口咬到了夾心的餡。
她怕紀霖汌等著急,連忙回復了一個[恩。]
然後她就捧著手機盯了很久,反覆地看著兩人的對話發呆,手指在屏幕上敲了幾個字,稍一頓,又慢慢刪掉。
過了很久,紀霖汌也沒再跟她說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