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八章
一晃距離放假當天已經過去了小半個月。恍惚間,白荔感覺放假還是昨天的事情。
從那天以後,紀霖汌沒有再跟她發過消息。
兩個人之間的關係,好像從放了假就斷開,就像風箏斷了線,看著還有點影兒,但仔細一想,沒什麼能聯繫的,也沒什麼交集。
她曾數次點開和紀霖汌的對話框,但刪刪減減還是作罷。然後她悲催地發現,原來跳出校園的圈子,她竟和紀霖汌什麼共同話題都沒有。
白荔悵然若失之餘,偶爾會默默地盯著僅有的兩句聊天界面發呆,把這幾個字翻來覆去地看上很多遍。有時候學習累了,她也會點開紀霖汌的頭像。
他朋友圈很乾淨簡潔,很少發,背景圖也是白色的。和班級里什麼事都要在朋友圈公布一次的男生們相比,紀霖汌好像的確成熟很多。
這就是年齡差距的橫溝嗎?白荔默默在想。
想完了還覺得有點沮喪,就像她現在腿很短,跑起來怎麼樣都追不到紀霖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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腿短沒辦法在一朝一夕間改變,年齡也是。
而相差的四歲,幾乎可以橫跨整個青春。
紀霖汌就像是觸不可及的光,卻也像動力。
稍嘆了口氣,白荔趴在桌面,筆尖划來划去都是他的影子,於是她發呆地似得摁動自動鉛筆,看著鉛芯一點點變長。
鍾陳怡突然推門進來的時候,房間裡沉寂了片刻,接著她眼珠轉向白荔說了一句:「你出來,我有話跟你說。」
「恩?好。」白荔愣了一秒,結果手裡的鉛筆芯一頓,戳到紙面瞬間就折碎成了幾段。
...
鍾陳怡把她叫到了主臥。
她一開門進去,就看見鍾陳怡佝僂著背坐在床頭,背對著她,背脊像是無形中被什麼壓力壓得很彎。
見她來,鍾陳怡板著臉問她:「你最近怎麼回事,每天趴在桌上題也不做,書也不翻。」
「你是不是心散了?」
「好不容易跳級上了高中,怎麼學習狀態還不如以前。」
「沒想什麼。」白荔收斂了視線,聲很輕地含糊道:「我有在複習下學期的課程,作業已經寫完了。」
避開鍾陳怡銳利的目光,她低垂腦袋。
房間裡沉默了半晌。
「跟媽說實話,你是不是談戀愛了?」鍾陳怡質問道,她眼神就像鷹一樣直勾勾地戳進白荔的瞳孔里。
「......沒有。」
又是一陣壓抑的沉默。
「你現在最主要的目的是學習,等到了大學以後,你會發現優秀的男生很多的,我的乖嘟嘟。」
倏地,白荔開口:「那大學...我可以談戀愛嗎?」
「當然。」鍾陳怡說,「等你到了大學,我就不管你了,但現在你沒有吧?」
見白荔不願意說,鍾陳怡便只是冷著臉不輕不重地嘀咕幾句。末了,她說:「還有件事,過兩天奶奶要來。」
「知道了。」白荔應聲。
白家的奶奶不太喜歡白荔,因為她不是白軍親生的,哪怕白荔在很小的時候就改了姓氏也沒什麼用。不過雖然老人家偏心了點,但多少也沒為難過白荔,通常都忽略。
一家人面上還算過得去。
回到臥室,白荔半隻腳剛邁進去,就聽到白楚楚不咸不淡地來了一句:「你媽找你說什麼啊,又是學習的事啊,每次來來回回都那幾句,羅里吧嗦煩死了。」
「真佩服你,耳朵還沒起繭。」白楚楚嗤了一聲,「要是我爸敢這麼煩我,我絕對跟他翻臉。」
白荔習慣性地坐回桌前:「她也是為了我好。」
「得了吧,把你教育的呆頭呆腦,只會學習的機器,又聽話又不會反抗,大人能不喜歡麼。說白了,你媽就是控制欲太強。」白楚楚頭也沒抬:「對了,你剛才手機一直在響,吵得要死。」
聽完她的話,白荔就瞥了眼屏幕。
視線在亮起來的群消息上停頓了幾秒,她突然快速地解鎖,點了進去,餘光剛看到紀霖汌三個字以後,她的心跳就不可避免地加快。
[孟丹:都在不在,你們猜我碰到誰了?!紀霖汌!]
[孟丹:給你們看張圖。圖片.jpg]
[汪琦:這是紀霖汌?後面那個女生是誰啊?]
[孟丹:我也想問呢啊!@白荔,茘荔你知不知道?]
[汪琦:紀霖汌是不是談戀愛了啊?等等。這個女生我看著有點眼熟,好像是高三文科班女神...]
[孟丹:臥槽,不會真有點情況吧。]
消息是十分鐘前的,白荔沒著急回復,反而是小心翼翼地點開圖片。
高清大圖,男生和女生在街邊說話的悠閒場景。
男生懶散地倚靠著牆,薄唇勾著,神情淡漠。女生稍微矮一點,仰著下頜朝著他笑。
暮光柔和,畫面看起來也和諧般配。
這個男生是紀霖汌沒錯,但這個女生...
沒忍住,她偷偷併攏兩指緩慢地放大圖片。
女生長得很漂亮,貝雷帽加淺棕色的毛呢外套,胸前掛著垂落下來的圍巾,凹凸有致的弧度。英倫風的馬丁靴,女生稍微踮著腳,腳踝纖細,骨節分明。
光是氣質就和白荔完完全全的不一樣。
看到圖片,白荔又低頭看了看身上的玩具兔睡衣,她才突然明白為什麼紀霖汌會一直叫她小屁孩。
果然在性感面前,可愛一文不值。
白荔抿著唇角,畫面越和諧,她心裡就越悶。
於是她默默地打了[不認識]三個字後,就關閉了群提示音,選擇不再去看手機。
可是手機屏幕能關掉,但已經出現在腦海里的畫面卻怎麼樣都刪不掉。
也不知道是哪裡來得氣,白荔頓了頓,打開手機微信,把紀霖汌的置頂取消。她盯著備註後面的小愛心看了會,一鼓作氣把備註也改成了:普通哥哥紀霖汌。
改來改去還是不滿意,白荔乾脆不給他備註。
他!不配!在她這裡有備!注!
哼。
十分鐘以後。
紀霖汌備註:紀大煩人。
總是擾亂她的心。
...
年前的時候白奶奶來了,一家人在門口等著,白荔也被迫跟在了人群後面。
但果不其然,白奶奶自從來了就沒有看過她一眼。拿了一堆衣服,把有吊牌的分給白楚楚,別人穿過的留給白荔,甚至在廚房偷偷給白楚楚塞壓歲錢也被她看到。
不過白荔不在意這些。
期間吃飯的時候,鍾陳怡討好地給老人夾菜,但白奶奶嫌棄鍾陳怡是個二婚還帶拖油瓶,愣是一口沒吃。
其實這些年都是這樣過來的,這種場面也數不勝數。
但偏偏鍾陳怡很要強,越是不被白奶奶看好,越是會想要讓白奶奶打心眼裡承認她的好。
「媽,嘟嘟這次期末成績出來了,在年級排前十呢。」飯桌氣氛尷尬,鍾陳怡點了埋頭吃飯的白荔,有點邀功的意思。
雖然不是親生的孫女兒,但是優秀啊!
白奶奶眼皮子都懶得抬,一邊給白楚楚盛湯:「我們楚楚要多吃點,看你這麼瘦,奶奶心疼。要是有人不對你好,不讓你吃飯,你可要告訴奶奶。奶奶給你做主。」
停頓了一秒,老人才接上鍾陳怡話茬,語氣冷淡:「光是學習好有什麼用,做兒女的最重要是要有孝心。以後出息了也不能忘了白家對她的好。」
鍾陳怡尷尬地扯了扯嘴角:「是,您說的對。」
「媽,您看您說的,搞得我好像圖點什麼。」白軍也見飯桌氣氛太壓抑,便想打著哈哈過去。
「你懂什麼。」白奶奶冷笑一聲:「現在社會的白眼狼太多,不隨時提點著點,省的以後長大了忘本。」
「我吃飽了。」白荔起身低著頭,她無意打斷桌前的氣氛,但確實也沒什麼胃口,「奶奶爸媽,你們慢慢吃。」
那些話,無非是說給她這個外人聽的。
白荔轉身走的時候,還能聽到白奶奶在說話。
「你們看看這是什麼態度,我說的話還不願意聽?」
「就這樣還指望以後養老靠她?我也不吃了。」一摔碗。
聲音越來越遠,白荔回到臥室關上門,但客廳的聲音還是隱隱約約能聽到。
她默默地靠在門口,沒著急回書桌。
白荔想,如果她沒有出生就好了。
可惜,她沒有選擇的權利。
...
白家奶奶在這裡待的幾天,白荔大多數都會窩在房間裡不出來,除了她以外,家裡氣氛其實還可以。
但每次她一出現,氣壓就異常的低,所以白荔會儘量讓自己大部分時間呆在房間裡,不出門。
除夕夜那天,雪下得格外的大。
鵝毛般的大雪洋洋灑灑從空中落下來,路燈照的雪地綿軟發亮,風小,外面並不冷。
街道張燈結彩,氣氛熱絡,隨處可見堆起來的雪人,和領著孩子一起玩耍的父母。
白楚楚吃完飯就跟同學們約出去玩,房間裡就只剩下白荔自己,桌上的鐘表聲滴滴答答地響著,氣氛靜謐。
今天和多年來每一個普通的日子都一樣。
她揉了揉發酸的手指,正打算休息一會,手機消息毫無徵兆地彈了出來。
平常這個時間,只有微信運動會給她發消息,於是白荔只稍微瞥了一眼備註名。
下一秒,她整個人僵住。
看清以後,她差點從椅子上跳起來。
!!!是...是紀霖汌!!
發來的消息。
這麼久沒聯繫過,她、她都以為...這個假期都不會再說話。結果突然而來的驚喜感讓她竟有一瞬間慌亂。
她咬住唇角,慢吞吞地點開。
[紀大煩人:出來,和平路。]
和平路是很多年前她們住的大院,已經荒涼很久。
她心跳的特別快,白荔感覺心臟已經要從喉嚨里蹦出來。但她還是顫顫巍巍打了問號發過去。
這次紀霖汌的回覆很迅速。
[紀大煩人:哪個字看不懂?]
白荔:......
大約是她回復的不夠及時,紀霖汌一個語音電話就打了過來。手機鈴聲響起來的一瞬間,白荔差點沒抓住。
調整了下呼吸,她深深吸了口氣又吐了出來。
清咳一聲,白荔才接通:「餵...」
「在幹嘛?」三個字言簡意賅,伴隨著背景很輕的風聲,他的嗓音低沉又清晰,像是冬日裡的冰雪,乾淨冷淡。
白荔臉頰也不知道怎麼回事,變得滾燙。
她走到床邊,揪著窗簾的蕾絲邊說:「在學習。」
那邊又響起笑聲,低低的聲音像是從喉嚨深處翻滾出來,好聽且磁:「過年都不休息麼,小優等生。」
心底里像是被貓爪撩撥了一下,白荔被他這句話懟的一頓,下意識就否認:「哪有...」
「帶你玩去不去。」他說,「假期還悶在家裡做什麼。」
呼吸聲變得清淺,白荔屏住呼吸,生怕說錯一個字就透漏了她的小心思。
扭捏的心思在作祟,她一邊期待著和他見面,一邊又感覺慌亂,而且她還記著照片的事。
於是白荔輕咬唇角:「哥哥你為什麼會來這邊,今天不是應該在家裡嗎?」
「來找你啊。」紀霖汌隨意地說了句,笑了笑。
像是在笑她的明知故問。
來找你。
白荔心不由多跳了兩下,掌心立刻就攥緊。
甜膩的滋味湧出來,瞬間就沖淡了一切。
半晌,紀霖汌突然問:「什麼時候搬的家?」
白荔怔了怔:「都好久了,你不會在老房子那裡吧。」
紀霖汌說:「恩。你給個定位,我過去。」
和平路到她家也沒多遠,坐立不安了十幾分鐘後,紀霖汌的電話就打了過來:「到樓下了。」
白荔掛了電話以後,才發現比預想的還要心慌意亂。臨走前她還特意塗抹了潤唇膏。一出門,空氣中儘是冰雪混雜的清冷氣味,聞著格外清新。
夜幕很淡,一眼望過去,黯淡的路燈掛著通紅的燈籠,星星燈連成一片,沿著石磚小路鋪了過去。
路燈下有個人影,身形欣長,單手插進兜里,遠遠瞧著,身影陌生又疏離。
這邊人少,周圍空空蕩蕩的。
她踩著細碎的雪靠近,朝著他走了兩步,又停住。
白荔沒出聲喊,她指尖泛著涼意。
心跳太快,她真擔心自己一開口就蹦出來。
最後還是紀霖汌發現了她。
他邁開腿,不疾不徐地走過來。
欣長的身影擋住了路燈燈光,把白荔籠罩在他的影子裡,他眼眸漆黑,鼻息間有薄薄的霧氣。
到了面前,紀霖汌很自然地拍了拍她腦袋。
他笑了笑,像是喃喃道:「長高了?」
不提這個還好,一提,白荔悄悄挺直背脊。
她下頜抬起來如實回答:「恩,高了三公分。」
雖然她還在長身體的階段,但這樣緩慢的速度不得不讓白荔在心底里焦灼吶喊。
想快點,再快點長大。
「不錯嘛,小孩。」紀霖汌神情淡淡的,挑眉低笑。順勢就捏了捏她渾圓的臉頰,「長胖了沒?」
他的指腹帶著溫度,揉捏的力道不輕不重。但全然沒有疏離和淡漠的勁兒,他很放鬆。
白荔腳步慢了半拍,他的手指揉蹭而過,離開後有涼風襲來,帶著冷冽的氣息。
她慢吞吞地說:「才沒胖。」
...
除夕夜熱鬧,飯店的門口人聲鼎沸。
到處都充滿煙火氣息。
白荔不知道為什麼紀霖汌會自己過來,但她沒問,就像她也沒有問他關於照片的事情。
紀霖汌帶著她去了間民謠酒館,昏暗的燈光,燈紅酒綠。緩緩的歌聲流淌充斥在酒館的每個角落,歌手的嗓音很沙啞,仿佛帶著飽經風霜的滄桑。
他點了幾瓶酒,其中有度數沒度數的混在一起,調出來的顏色倒是很好看。
白荔拄著小腦袋看他調來調去的動作。
壁燈映得他瞳孔微亮,一雙漂亮白皙的手行雲流水。
光影從高處落下來,黑如鴉羽的眼睫就像是沾了光,一舉一動都帶著蠱惑人心的勾人意味。
只是他眼神雖然淡漠,和平常還是有些不一樣,眼眸深處埋著的陰鬱,仿佛在昏暗的光影下一點點被勾出來。
紀霖汌他好像不開心。
其實他這個人看起來好像對什麼都無所謂,但她知道,他想做的事情不會張揚,都會默默拼盡全力。
這麼一瞬間,白荔突然覺得很心疼。
「嘗嘗?」紀霖汌把酒杯推到她面前。
白荔聽話地捧起來抿了一口。
潤唇膏沾了杯壁,在光下發亮。
果香混雜著酒香的味道,在舌尖炸開,很奇妙。但最初的甜味過去以後突然變得澀口,讓白荔沒控制住表情。
「好喝麼?」紀霖汌問,眉眼都稍帶著笑意,像是對她擠在一起的五官表情感到有趣。
白荔先是搖了搖頭,又點了點頭。
她秀氣的眉頭擠在一起,表情古怪。
「這是什麼表情?」紀霖汌眼眸稍抬。緊跟著拿起來酒杯,他薄唇恰好印在了她剛剛喝過的位置。
也不知是有意還是無意,他喝的很自然也很慢,喉結上下動了動,微抬起來的下頜線條流暢完美,帶著少年特有的乾淨禁慾氣息。
間、間接接吻了吧。
白荔的臉頰登時就變得滾燙,想說的話也卡住。
熱氣浮上來,她舔了舔唇角,連唇瓣都帶著熱度。
整個晚上,紀霖汌的話並不多。
他時不時會給白荔調各種口味不同的酒水。
原本枯燥乏味也並不期待的假期,因為紀霖汌今天突然的到來,好像就變得不一樣。
這是最開心的一天。
臨走前,白荔去了趟衛生間。
她回來的時候,紀霖汌在付錢。
白荔還沒走過去突然被叫住。
「小妹妹,寫下你的願望吧。」酒館的老闆娘遞過來木牌和記號筆,「留個紀念,沒準能成真呢。」
白荔朝著許願樹的方向看過去,上面掛了很多。
她被老闆娘說的心思一動,於是接了過來。
[願望:紀霖汌]
白荔剛寫完,就見紀霖汌在門口等她。
她放下了木牌走過去。
「寫什麼呢?」
「沒什麼,老闆娘說許個願望。」
紀霖汌黑眸抬起:「那你,許了什麼願望?」
門推開,冷空氣突然襲來。
白荔抬眼去看他,他額前細碎的髮絲被吹亂,一雙眉眼澄澈明亮。他眼神很專注,像是真的感興趣。
沉默了片刻,她說:「說出來就不靈了。」
...
回去路上的計程車里,紀霖汌陪著白荔坐在了後面。
一路上相對沉默,直到白荔微信鈴聲狂轟濫炸,像是停不下來了一樣瘋狂在響。
「你不看看?」紀霖汌倚靠著,餘光瞥了她一眼。
小姑娘默默地拿出來手機,然後解鎖屏幕。
計程車里很暗,她手機的屏幕異常明亮。
紀霖汌一眼就看到了置頂的備註。
「......紀大煩人?」
小姑娘打字的手肉眼可見的一抖。
紀霖汌薄唇勾著,眼眸微眯。在狹窄的后座,他慢慢地靠近,以身高的絕對優勢給了小姑娘壓迫感:「恩?」
白荔眼皮一跳。
車內的氣氛簡直緊繃到了臨界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