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九章
白荔有些尷尬,一時間竟然完全找不到藉口來搪塞過去,於是支支吾吾了卡殼半天,最後慢吞吞地抿緊唇。
之前改備註的時候,她哪能想到這麼快就會被紀霖汌看見,這麼一來,倒是讓她措手不及,心虛得不得了。
沉默半晌,誰也沒說話。
紀霖汌也仿佛很有耐心,既沒有催促她回答,也沒有再更近一步地壓迫,而是像溫水煮青蛙似得,看她煎熬。
他單手撐著耳側,清眸澄澈,神色疏離淡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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眼底沾染的幾分醉意若隱若現,叫人看不真切。
「開玩笑的……」白荔不太自信地回應道,她心不在焉地敲下了一句話以後,匆忙關掉了手機。
她也沒去看他,反而將頭低了低,視線垂著。
小姑娘尷尬起來,難免害羞。
屏幕黯淡,整個後車座都被籠罩在朦朧的路燈光影。
紀霖汌抿唇笑,思索:「所以這還是個愛稱?」
他嗓音清清淡淡,細聽之下也帶了黯淡沙啞,尾音稍稍揚起,似有若無地哼了哼。
乍一聽,仿佛是在替她解圍。但光影重疊間,又好像不經意地透露出什麼。
他知道了。
還是...
但愛稱、備註的置頂,顯而易見的小心思。
白荔有些窘迫的無地自容。
她的心跳聲音驟然大了起來,也變得快速。也不知是酒精在揮發,還是車內開了暖風。
白荔只感覺有股暖烘烘的水果香氣撲過來,來不及爭辯,她掌心裡一陣清涼。
等到白荔緩過神來,他的指腹已經蹭過了她的手,順便也把她的手機拿了過去。
「哎?」白荔愣了一秒,她下意識抬眸看過去。
紀霖汌側顏映著手機的燈光,眉目立體,下頜線條流暢如光,瑩白如潤玉,整個人都透著清心寡淡的勁。
她只看見他修長的手指漫不經心地在屏幕上隨意點了點,然後拿起來,手機對準了她的臉。
「刷——」一秒解鎖。
解鎖的過程異常通暢順遂,有那麼一瞬間,白荔真不知道該夸這個手機是人工智慧還是人工智障。
啊喂!要分清楚形勢的啦!
等到他扔過來的時候,白荔將將接住了手機。
她餘光一瞥,見紀霖汌自己把他的備註改成了[充話費送的哥哥]。
「……」
很輕的悶笑聲:「不高興了?」
紀霖汌問。
白荔搖搖頭:「沒有。」
停頓片刻,她突然抬起頭:「哥哥,你為什麼會來找我?」
她真的很想知道。
小姑娘抬起的眼眸水潤明亮。
像是海上月,天上星。
視線輕輕碰撞,紀霖汌一頓,沒吭聲。
她太乾淨太美好,仿佛讓他連靠近都會產生罪惡感。
這樣的眼神,他小時候也見過。
剛碰見白荔的那段日子,他把她從夏天悶熱的水缸里抱出來的時候,她好像也是這樣微抬下頜地瞧著他。
眼眸濕漉漉的,和剛出生的小鹿崽似得。
倏地,童年時的一段畫面閃現在他腦海里。
冷若冰霜的婦人皺緊眉頭,嚴聲厲色。
紀霖汌下頜微抬,視線挪開移向窗外。
他輕慢地搖下車窗,冷氣吹進來,頭腦才清醒點。
...
其實白荔今天過的也不算開心,所以能遇見紀霖汌,和他出去玩,是她覺得最開心的事情。
在這樣的節日裡,在這樣特殊的時間。
她對他來說,也是不一樣的吧。
哪怕窗戶紙沒有捅破。
哪怕她還太小。
但還是有機會的吧。
計程車輕緩地行駛,司機慢悠悠地打轉著方向盤。
車身傾斜的時候,白荔出於慣性更靠近了他一些,甚至能察覺到他周身溫熱的氣息。
但一次,她僵持著身體沒有調整坐姿,哪怕這個姿勢很累。
紀霖汌沒正面回答,反而問了句:「你覺得是什麼?」
「我想不到。」白荔回答的很快,「是來找我玩嗎?」
是想我,所以來找我玩嗎?
她忍不住在心裡期待。
紀霖汌笑笑:「大概是來體驗妹控的生活。」
他聲淡,說了句。很是隨意,仿佛就是過來看看小貓小狗似得。
白荔突然間就默不作聲,剛才還靠近的距離立刻被她拉開,她恨不得坐在車把手上,小腦袋轉向側面。
不想只在他心裡當妹妹一般的存在。
白荔委屈地垂落肩膀,失落極了。
「幹嘛?」見她沉默著一直不說話,還很明顯地背對他,紀霖汌好笑地問道,「怎麼搞的像是我在欺負你。」
「你哪有。」白荔冷淡回應。
紀霖汌說:「真生氣了?」
白荔沒吭聲。
他又說:「那把備註改回來。」
白荔垂眸,心底里忍不住嘆了口氣。
嗨呀!根本就不是備註的事情呀。
可是真讓她說,她又說不出口。
小姑娘別彆扭扭的,紀霖汌若有所思。稍停,他語氣放柔和:「哥哥說錯話了?」
一頓,他繼續補充地說:「那哥哥收回剛才的話。」
紀霖汌從小到大這麼多年,很少有對女生這麼有耐心的時候。
可偏偏對上白荔,他倒也不覺得煩,反而有幾分逗弄的心思在。
話音落下,小姑娘神情鬆動了不少。
「那哥哥你...有喜歡...」
白荔支吾地吐出來幾個字,又很快咽下去。果然這件事,怎麼問都覺得彆扭。
那個照片裡很有氣質的女生,到底是不是他的女朋友,又或者,是他喜歡的人嗎?
白荔咬著唇角,想該怎麼問才能自然。
「喜歡什麼?」紀霖汌自然地接過來她的話,湊近了些,視線與她對齊。
他的呼吸清淺地灑了過來。
「別的女生。」白荔被他盯得一緊張,下意識就吐出這句話,說完她自己也卡住了半天。白嫩的手指搭在膝蓋,絞成一團。
她突然就說不下去了,一張臉漲得通紅。
話音一落,氣氛瞬間凝滯。
安靜了一會兒,紀霖汌才笑笑:「哪有什麼別的女生,你又從哪聽到了什麼。」
白荔咬住牙,緊張得跟什麼似得。
但莫名地,心裡卻鬆了口氣。
...
計程車停在了路邊。
從這裡看過去,能看到白荔家窗口還在亮著燈,隱隱約約還有人影走動。
紀霖汌在付車錢,白荔就默默地踩在街邊的石磚上,她盯著腳尖,踢著石子。
周遭的空氣很冷冽,遠處的夜幕里,禮花一簇接著一簇地綻放,明亮如白晝。
熱鬧又喧囂。
紀霖汌轉過身的時候,就看見白荔很小聲地在呼氣,正朝著遠處的禮花看,白茫茫的霧氣氤氳開,她雙頰都泛著粉嫩,鼻尖有點紅。光是看著都能感覺到冰涼的氣息。
他斂了斂視線:「小孩,給你個禮物。」
白荔愣了一愣:「恩?」
下一秒,她從他手裡接過來一個繫著漂亮絲帶的黑色禮盒,模樣很精緻。
白荔心突然在一瞬間就盪了下。她掌心慢慢貼近禮盒,又悄悄地攥緊。
「來見你,總不能空著手。」紀霖汌神色淡淡,渾不在意地解釋了句,「新年快樂。」
白荔沉默了兩秒:「謝謝哥哥。」
「可是,我沒來得及給你準備禮物。」
紀霖汌沒說什麼,反而是黑眸微抬,划過她手腕戴著的灰色頭繩,淡聲道:「就這個吧,新年禮物。」
白荔怔了下,摘下來給他。又看著他套進了手腕。
紀霖汌的手腕關節比起她的,要稍微粗一些,骨骼分明很好看。
纖細的頭繩掛在他手腕的時候,她有種說不清道不明的羞赧。
紀霖汌抬起手看了看,挑眉笑著說:「還挺好看。」
他視線看著她,白荔臉頰陡然升溫。
兩個人又簡單地說了幾句以後,白荔就捧著禮物小跑向了門口,跟陣風似得。
單元門剛打開,她還是忍不住回眸瞥了眼紀霖汌。
他站在陰影里,還沒走。高瘦的身影略顯單薄,雙手揣進兜里,雖然看起來懶洋洋的,可眉宇間卻透著股落寞。
也不知道是不是酒勁涌了出來,白荔只覺得腦袋一熱,於是動作停頓,一咬牙。
她又從台階上飛跑下來,徑直地撲進了紀霖汌懷裡。
白荔臉頰滾燙滾燙,兩隻白嫩的小手死死地抓住了他的外套,頭就這麼埋了進去。
她緊張的不行,衝動過後理智才慢慢回籠,但這時候為時已晚,心臟都止不住地顫慄。
大約紀霖汌也沒想到她會有如此突然的舉動,毫無防備地被她抱了滿懷。
他微微一怔。
氣氛仿佛被冬日的冰雪凝固。
半晌,小姑娘還跟鴕鳥似得埋頭。
剛才敢做,現在倒不敢出頭。
紀霖汌輕聲笑笑:「這是做什麼?跟你充話費送的哥哥耍賴皮?」
「才沒有啦。」小姑娘瓮聲瓮氣,帶著醉醺醺的腔調,「哥哥,謝謝你。」
這一次的道謝她說的很慢。
倏地,她的手停頓了一下,像是認真思索過一樣,慢吞吞地移向了他的後背。
很輕很輕地拍了兩下。
「哥哥,你開心一點。」
「不開心的事情,都會過去的。」
白荔並不知道在紀霖汌身上到底發生了什麼,但她的新年願望,是希望紀霖汌在新的一年裡萬事順遂,不要不開心。
頭頂一沉,被他揉了揉。白荔感覺到他周身乾淨好聞的氣息吹拂過來,帶著果香的酒氣,很是醉人。
他的聲線清冷:「是啊。」
夜晚的風,仿佛將一切都變得溫柔。
...
時間一晃,眼看著就到了開學。
她和紀霖汌的關係並沒有因為假期的那次見面而突飛猛進,之後兩個人的聯繫仍然是淡淡的,微信上面聊天說話也沒幾句。
不過白荔仍然感覺很期待。
但就在開學之前,白荔滿心歡喜地收拾行李,想著能見到紀霖汌的時候,鍾陳怡突然敲響了她的房間門。
「這學期,你不用去紀叔叔家裡住宿了。」鍾陳怡只淡淡地說了一句。
白荔一愣:「為什麼?」
鍾陳怡說:「沒有為什麼。我為你申請了住宿,跟你一起住的學生是我向你們班主任嚴格要求過的,是你們班的前幾名。」
白荔突然就說不出話來。
鍾陳怡輕描淡寫說句:「開學以後還要更努力學習才行,要專注,嘟嘟。」
半晌,白荔悶聲說:「我知道了。」
以後和紀霖汌見面的機會越來越少,想到這,白荔就會稍微有些失落。
她想和紀霖汌靠得更近一點,甚至想和紀霖汌在同一所城市裡上大學。
新年那晚,紀霖汌送她的禮物是個精緻小巧的小鹿角項鍊,兩邊的鹿角都鑲嵌的切割精美的鑽,完美地垂落在鎖骨的位置。
然後白荔很驚喜地發現,她這個假期過去確實長高了不少,就連鎖骨的位置都愈發地分明,臉頰的嬰兒肥也在慢慢褪去。
就這樣,她每天都在和前一天對比。
開學以後她直接去了學校報導,沒有見過紀霖汌,也沒有去過紀家,所有的東西都沒有經過她,就全被鍾陳怡搞定。
好像突然之間,生活就平淡下來。
寢室里的幾個女生的確都是班級學習非常好的,而且作息、生活習慣都很好。
相處下來,白荔也慢慢和她們混熟。
又過幾天,周末下午她回到寢室,沒人,於是也她背好書包就跑去了教室自習。
每個周末來學校自習的同學並不少,尤其像一班這樣競爭激烈的班級。
白荔剛坐下,後面的汪琦就踢了踢她的凳子:「茘荔,跟你分享個大秘密。」
「恩?什麼大秘密?」白荔擺好書桌,又把書包放進了桌堂里,才側過身小聲問。
汪琦擠眉弄眼,神神秘秘地壓低了聲音說道:「關於紀霖汌的。」
「我敢肯定你還不知道。」汪琦自信地拍著胸脯,好像這個料多麼驚天地泣鬼神。
白荔以為她要說的是照片的事情,有些興致缺缺地收回視線:「是照片的...」
話還沒說完,汪琦就打斷她:「不是,那件事我同學已經打聽清楚了,那女生許博文的堂妹。許博文你知道吧,跟紀霖汌關係挺好的那個。紀霖汌現在還沒有女朋友。」
白荔聞言沒說什麼。
汪琦繼續說:「看你這個表情,肯定還是不知情吧?」
「也是,你這學期以後都在學校住的,不知道也很正常。估計他們也不會告訴你。」
白荔問:「到底是什麼事...」
「紀霖汌不是親生的。」汪琦說完,眼睛都忍不住瞪大,「我從孟丹那裡聽到的消息,基本上可以說是真實可靠的消息,紀霖汌是紀爸爸從前朋友家的兒子。」
「紀爸爸朋友以前是開礦場的,後來十幾年前,他們家礦場塌陷...」
紀霖汌在學校出名,所以有點風吹草動,整個學校的風向也都跟著變。
這些討論肯定是少不了的。
接下來的話,白荔基本上一句都沒有聽進去。
忽然之間,她突然明白了為什麼那天晚上紀霖汌會坐幾個小時的車程去找她。也明白了為什麼鍾陳怡隻字不提,就讓她從紀霖汌家裡搬回學校。
汪琦還在津津樂道地說著,白荔卻默默地轉過身。
她每多聽一句,眼前浮現的畫面都是假期的那晚,紀霖汌落寞的身影。
心好像都跟著揪起來似得疼。
「汪琦,你能閉嘴麼?」旁邊沉默了很久的江星序突然煩躁地甩了書本,她冷笑一聲,「不然你去講台說?」
汪琦被懟了一通,再加上本來就不喜歡江星序:「我說什麼你也要管?你管的太寬了吧,跟你有什麼關係。」
江星序眉眼稍冷:「那紀霖汌跟你有什麼關係?需要你在這裡替他宣傳他們家的破事?」
汪琦臉色黑一陣紅一陣:「我願意。」
倏地,白荔突然起身。
汪琦一愣:「你要走嗎?」
出了教室以後,白荔開學以來第一次給紀霖汌打通了電話。
提示音響起來的時候,她手心冰冷。
明明只有十幾秒的提示音,但在此刻卻顯得異常漫長。
良久,那邊才接通。
「恩?」清冷散漫的音調,帶了點沙啞,像是感冒了似得,「小孩,你找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