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八章
走廊盡頭被餘暉灑滿,天不冷,但吹過的風帶著潮濕的氣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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陰雨連綿的時節,牆壁里都透著濕寒,發霉的斑痕像是有生命,攀著縫隙中的裂紋慢慢生長。
紀霖汌默默點了根煙,走廊里還充斥著男生寢室嘈雜的聲音。
或是遊戲,或是些色/情雜誌,哪個女生身材好,哪個女生長相漂亮。
男生之間能議論的,也無非就是這些。
紀霖汌向來對這些話題不感興趣。
不過在這樣寂靜的傍晚,添了點絲絲縷縷的煙火氣,卻也鬧得不行。
他喉嚨滾了滾,低聲罵了句:「操。」
菸頭火光明明滅滅,他心煩,抽了兩口就被嗆得直咳嗽。
指尖的菸頭抖抖,灰燼落在指縫裡,燙得他皮膚發紅。
可偏偏紀霖汌像是感覺不到似的,渾不在意。
兜里的手機還震個不停,跟個催命鬼一樣。
紀霖汌拿出來瞥了眼,名字是什麼什麼總。
極快速地收回視線,他順手把手機扔了垃圾桶。
接連這幾天的班他都沒去,電話炸著呢。
對面的人不依不饒,恨不得能順著網線把他揪出來痛打一頓。
但又好像拿他什麼辦法都沒有,只能對著電話狂轟亂炸。
良久才安靜。
他少有這樣情緒不耐的時候。
可這會兒,克制不住。
白荔走之前,他偶爾也會在學校里碰見她。
學校就那麼大的地方,說碰見也就能碰見,可說碰不見,也許兩個月都見不著一回。
有時候他遠遠地瞧上一眼,小姑娘神情淡淡,哪怕視線相撞,她眼底也沒有當初熱怯和羞赧。
說真的,心裡挺不是滋味。
但這種不是滋味,是他自找,所以他受著。
而且這種情緒遲早會隨著時間消散。
至少紀霖汌是這麼認為。
「女朋友跑了都不去追,活該你單身啊。」
哪兒不知道冒出來一句話,紀霖汌以為是許博文跟出來,頭也沒回就說了句:「你又知道是女朋友了?」
話音一出,身後突然陷入詭異的安靜。
紀霖汌側目看過去,才發現是兩個不認識的男生在聊天。
別說,這哥們聲兒跟許博文還挺像的。
對方兩人端著洗衣盆,呆愣地瞥了他幾眼以後,彼此面面相覷傳遞信號。
這人好奇怪啊,誰啊?
操,說什麼屁話呢?
氣氛稍微凝滯。
紀霖汌皺著眉收回視線。
一抬一收間,戾氣在眼底稍縱即逝。
他周身氣壓極低,兩個男生也沒敢招惹,捧著盆就快速離開。
「霖汌。」這次真是許博文在喊他,「出來抽什麼煙啊,寢室里那幾個菸鬼比你還能抽,烏煙瘴氣的,慣著他們干吊。」
紀霖汌沒動,他懶洋洋地抬眸,視線落在窗外很遠的天邊。
這時候,她飛機應該已經起飛了吧?
挺煩躁的。
理智上覺得自己不該過多關心,可思想還是不受控制。
倏地,他想起鍾陳怡公事公辦的譏諷神情和當初做的事。
頓時像是被潑了盆水,紀霖汌思緒稍微回籠。
他疲於應付鍾陳怡的騷擾,放棄白荔的時候挺堅定的,所以也沒想過給自己留出退路。
紀霖汌眼眸微眨,目光一瞬變得冷淡。
「他們說晚上去打球,走啊。」許博文走近了點,胳膊搭紀霖汌肩上。
紀霖汌散漫地回應:「不去。」
語畢,他捻滅了菸頭。
其實一共也沒抽上幾口。
他轉身朝著寢室門口走過去,許博文像是跟屁蟲似的。
「別啊,你不去多沒意思。」許博文說,「就我自己去,一晚上總贏他們也無聊。」
紀霖汌冷淡地看了看他。
「看得出,你挺不要臉的。」
「小意思。」
「……」
過了會兒。
許博文說:「真不在意啊。」
「她今天走,你都不去送送。」
怎麼說,白荔也是跟許博文相處過,小姑娘性格脾氣那麼好,招人喜歡。換成誰,都忍不住替她說上幾句,尤其許博文還是個知情的。
這種話題提的多了幾次,紀霖汌反應倒是平靜很多。
他淡淡地收斂視線:「有什麼可在意的。」
跟著笑笑:「這世界誰少了誰不一樣過?」
話說的風輕雲淡,可積攢的矛盾爆發那天,紀霖汌跟人在酒館門口打了一架。
事鬧的大,周圍路過的行人都跟著舉起手機拍視頻,生怕錯過了啥。
他漂亮的臉傷痕累累,眉梢眼角都是淤血痕跡,臉色鐵青。
外套早不知道丟哪去了,他衛衣幾個地方都被利刃撕裂,線頭零零星星地蹦了出來,看起來有點狼狽,胳膊上的傷口滲出血來,在黑夜裡格外猙獰。
冷風這麼吹,倒是吹得紀霖汌頭腦從未有過的冷靜清晰。
這天離白荔走的時候,已經過了一周左右。
這一周,他過得極為煎熬。
至少比他想像中,要煎熬很多。
每過一天,他便愈來愈能感受到生活的空缺。
好像怎麼做都沒法填滿,心像是漏了個很大的洞。
他會不自覺在校園裡留意和她相像的身影。
悵然若失的情緒在發酵,隨時想要找出一個宣洩的口子。
這一周,沒幾個人敢惹他。
許博文他們趕過去的時候,場面一度混亂,酒館門口的桌椅板凳摔的到處都是,玻璃渣碎了一地,在冬夜裡泛著寒光。
幾個社會混混推推搡搡,拽得二五八萬,跟什麼牛逼哄哄的大人物似得:「打了我哥們,砸了我場子,你不賠錢?」
「小子,還沒出入社會吧?今天哥們就讓你知道什麼叫他媽的,服氣。」
「他媽的喝點酒跑這來找死發瘋,你也不看看這什麼地方。」
紀霖汌勾著唇角,稍一抬都泛著劇痛的雙手垂落在身體兩側,他站的直,站的穩,卻又傲慢的過分:「你們,一起?」
「操,紀霖汌你他媽也太狂了吧。」許博文老遠就聽見他在說什麼,一邊在心裡痛罵著傻逼,一邊瘋了一樣衝過去,擋在他前面。
許博文比紀霖汌小,跟他混在一起玩的時候,也很少喊過他大名。
今天許博文真的氣壞了,人都他媽的氣傻了。
鬧了半天,最後警察來了一波全帶走。
在警局簽了字,紀霖汌從門口出來就點了根煙。
因為他還在上大學,給酒館賠了點錢,對方也不願多追究。
畢竟也是,真追究起來查下去,那幫混混也討不了好。
冷空氣吸進肺里,吐出來的時候,他酒勁醒了不少。
然而白煙兒剛從指間裡散出來,就被門口的警衛給阻止。
「哎,那邊的,別在這抽。要抽離遠點。」警衛斜了幾個人一眼,臉色不太好看,朝著紀霖汌說道。
這種市井流氓小混混聚眾鬥毆,他們見得多了,自然談不上有什麼好感。
許博文一面討好的笑著:「好嘞,我們這就走,一分鐘都不多耽誤。」
而轉過頭,他看向紀霖汌:「怎麼回事啊到底?你不是今天晚班嗎?怎麼還能和別人打起來?」
「你手機給我。」紀霖汌捻滅了菸頭,沒回應問題。
他最近菸癮比較大,像是填補什麼似的,一根接著一根。
可是越填補越空虛。
像是無底洞。
操。
許博文愣了一愣:「?」
不過還是遞上。
紀霖汌打開撥號鍵,熟練地輸入了一串號碼。
只是打完了數字,他停頓了很久,也沒撥出去。
「霖汌,這誰的號啊?」許博文問。
其實他隱隱約約猜到了點啥,但沒敢問。
怕提了白荔的名字以後,反而把氣氛弄的更尷尬。
都說男生和女生分手,女生一般是最開始那兩天比較難過,而男生則是剛分的時候玩的比誰都嗨,可時間一長,女生從感情陰影里走出來的時候,男生又他媽的開始後悔,夜不能寐的。
許博文覺得,紀霖汌有點那味兒了,作死的勁。
他真的極少極少能看到紀霖汌這麼失控。
像是黑夜裡受傷的野獸,沒法治癒只能橫衝直撞地發泄。
紀霖汌牙尖咬著煙尾,視線看向遠處,半晌又把手機扔給了許博文。
「算了。」他很輕的說了聲,手揣兜里,鼻息間都是呼出的白霧。
之後過了幾周,紀霖汌請了假。
他沒跟任何人說要去哪,連許博文都不知道。
…
留學生活對白荔來說,確實挺新鮮的。
幾個室友性格不同,但總體來說大家都十分好相處,彼此互相尊重又互相謙讓。
排擠和歧視之類的事情很少發生。
她想,她還是幸運的吧,遇到的人都蠻不錯。
除去白天上課,但凡是休息時間白荔都在打工還債。
她吸收新知識的能力很強,作業次次都是A+,這一點讓幾個室友真實羨慕。
而且她的性格又很好,看起來又乖又奶,很容易就會讓與她相處的人萌生出一種保護欲。
一來二去的,室友們做什麼都會想著她,也會覺得她年齡小而主動照顧。
甚至有幾次,室友們還會有給她介紹男朋友,不過都被白荔一一拒絕。
為什麼要談男朋友?
學習不香嗎!賺錢不香嗎!
雖然白荔不是外國人眼中傳統的東方美,但她仿佛有一種天生的魅力,從所有人中脫穎而出,輕而易舉地吸引到目光,甚至在舞會裡,她收到的邀約都比其餘的女生要多上幾倍。
期間鍾陳怡倒是有給她打過幾次電話視頻,每次視頻的時候,旁邊一定會有七大姑八大姨在場。
仿佛為了炫耀什麼一般,鍾陳怡通常會把說話的音量調到很高。
然後白荔要一邊聽著鍾陳怡美化自己的生活,一邊還要心不在焉地做事。
有時候她也會想,自己是不是只是父母用來體面的工具,為了滿足她們的虛榮心而已。
一晃,氣溫驟降,萬聖節的日子越來越近,街上的氣氛都變了起來。
白荔從店鋪兼職回來,正好看見小孩子們穿的奇奇怪怪在街上遊蕩,碰到個路人,就會伸出肉乎乎的小手討糖吃。
有的小孩雖然化著鬼臉,但一雙漂亮的碧眼實在澄澈,讓人喜歡得緊。
走在路上沒一會兒,她就已經碰見好幾個小孩子來討糖,好在兜里備的糖果還算充分,發出不少以後還能有剩餘。
回到寢室剛推開門,屋內一片漆黑,借著走廊的光線,牆壁上似乎折射出來一道道痕跡不明的液體。
像是噴濺上去的,乍一看還挺嚇人。
「不要鬧啦。」白荔剛邁開步伐,詭異的音效聲突然響起來。
極其壓抑和尖銳的聲音,讓這個狹小的空間變得沉悶。
仿佛無形中會有什麼奇形怪狀的東西,從陰暗的角落裡走出來。
「桀桀桀」的笑聲格外滲人。
像是三百六十度無死角音響從閣樓灌了下來。
倏地,不遠處的樓梯像是瀑布似的流下來紅色的血跡。
一時間屋內被濃重的血腥味覆蓋。
「咚咚咚。」
沉悶又邋遢的腳步聲,像是催魂奪命的信號。
突然有什麼東西從樓梯上滾了下來,白荔仔細看了看,才發現好像是個……額,人頭?
「啊啊啊啊啊啊!」
剛開門進來的波多黎室友直接嚇得大聲尖叫,情緒激動到恨不得下一秒就要暈倒在地。
白荔還沒反應過來,波多黎室友已經蹦高著跳到了她身上,嘴上嘰里咕嚕地念了一大串。
語速太快,白荔也聽不懂她在講什麼。
最後還是波多黎室友用英文又複述了一遍,白荔這才明白她的意思。
「Lily!!Lily!!!」波多黎室友狂叫,「其他人呢?她們已經被殺了嗎?我的天哪!!」
白荔對周遭的一切沒什麼反應,於是十分淡定,還笑著安撫道:「應該還沒回來?或者就是她們準備的這一切吧。」
當時她還在紀霖汌家住的時候,曾用過他的手機看恐怖遊戲直播。
當時是什麼感覺來著。
索然無味?好像也不是,反正也稍微有點感興趣吧。
半晌過去,燈亮。
其餘的兩個室友頂著巨恐怖的面具走出來,笑的嘻嘻哈哈。
「Lily竟然完全沒有被我們嚇到!」其中長發室友很詫異,「我還以為Lily看起來很可愛,應該會被嚇到奪門而出。」
白荔靦腆地笑笑:「我其實膽子還可以,所以不太害怕。」
話音落了落,她拿起桌上的薯片,沾著番茄醬吃了口。
恩……味道不錯。
果然餓的時候吃什麼都好吃呀。
另一個室友奇怪地問:「為什麼,你們的文化里不是就有鬼神之說嗎,我還以為你們都信這個哎。」
白荔默默地摸著胸口:「恩……我信黨。」
氣氛稍微凝滯。
總之雖然沒嚇到白荔,但波多黎室友是被嚇得夠嗆,一副要吸氧的模樣。半晌才有了好轉。
然後其他兩個室友才解釋說,她們是為了參加社交網站上的#萬聖節挑戰#這個話題活動,所以拍了個短視頻。
簡而言之,就是捉弄朋友,然後發到油管獲取播放量之類的人氣。
就在幾個室友觀看拍攝的素材時,門鈴突然響起來。
所有人都同時朝著門口看過去,氣氛變得僵持而詭異。
「Lily,要不……你去開門吧。」波多黎室友咽了咽口水,明顯的瑟縮了一下,她今天是真的被嚇的不輕。
其餘兩個室友也都紛紛點頭。
「好啊。」白荔走過去。
然後在萬眾矚目中打開了門。
門外站著個人,他戴著小丑面具,裝扮也是小丑的模樣。
面具上翹起來的嘴角格外誇張,像是硬被撕裂上揚的一樣。
冷風吹進來。
空氣清新也有點涼颼颼的。
白荔試著跟他交流:「你好,請問你找誰?」
男人沒說話,反而是微微低垂著頭。
他垂落在身側的手指修長,骨節略寬,指縫乾乾淨淨。
隔著面具,視線相撞的一瞬,對方眼眸漆黑。
白荔心驀地沉了一下。
她竟覺得有些熟悉,可一時間又想不起來,這人會是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