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六章
從快餐店出來,白荔就趕去了學校的禮堂。
傍晚的夕陽正紅，校園裡瀰漫著很淡的橘紅色。
走在每處角落都讓她覺得既熟悉又陌生。
晚風清涼，觸景生情,回憶輕而易舉地湧出來。
其實還是有很多值得懷念的,畢竟都是人生的組成部分。
念了研究生以後，哪怕年齡比同屆的同學都小几歲,但她總覺著自己好像已經……
步入成熟、波瀾不驚、心態穩如老狗。
除去不算愉快的高三時期,高中生活對她來說依然很珍貴。
許是她的穿著打扮太過休閒,有幾個男生捧球路過的時候,還會對著她吹幾聲口哨。
「同學，要不要加個微信？」離著老遠還在喊道。
頓時,男生們鬨笑成一團,互相慫恿著誰去。
白荔：「……」
她低頭瞥了眼自己寬鬆的襯衫和牛仔褲，認真地考慮下次要不要學著去穿高跟鞋或者性感抹胸裙之類的打扮,應該會看著成熟些？
可是寬鬆又休閒的衣服真的舒適又百搭。她好愛。
…
等一會兒有個簡單的小彩排,走個過場。畢竟是四十周年校慶活動這樣的事情，提前演練還是有必要的,白荔在群聊里看到了彩排的單子,足足有幾十項那麼長。
到了晚十一點的時候,最後一項活動是煙花盛典。
想到夜幕里的絢爛，白荔便隱隱存了些期待。
大概不是正式活動的關係,人來的並不多。一進門,視線立刻就暗了下去，場內空了大半的座位。白荔瞄了一眼，有幾個男人正在舞台側邊調整著燈光，其餘的人則是坐在自己的位置玩著手機各忙各的，略顯冷清。
負責人穿著外套,胸前掛著個員工牌。他瞥見白荔進來，便招呼著帶她去了安排好的座位。
「可能要等個十分鐘，燈光沒調試好。」負責人笑著遞過瓶礦泉水，「喝點水。」
白荔點點頭接過，客氣禮貌道：「恩，謝謝。」
「對了。因為白同學你是臨時特邀來的，所以可能不會單獨上台介紹，不過座位我當然會幫你安排在很好的位置。」負責人為難地扭著眉毛，和白荔解釋道。怕她誤會。
「很感謝你啦。」白荔笑笑：「我知道的，沒關係。」
她只是想請假幾天回來學校看看。
總覺得這樣的機會比較難得。
沒一會兒，剛才在快餐店碰到了兩個女人也嘰嘰喳喳地過來。她們說話聲音很大，的確很難讓人不注意到。
不過她們倒是沒直接坐下，趁著人少，反而是像在找什麼似的，一個座位一個座位的排查，嘴裡還在討論著什麼。
「喬，你過來看看這是Jonas的座位嗎？」
「不是啊，你看不到名字嗎，上面明明寫的李嘉華。」
「哦對，Jonas的中文名字應該是紀……」
突然傳來巨大的聲響，燈光剛調好，音響聲又太大。
刺耳聲持續了一陣，白荔不得不捂住耳朵。
噪音實在太大，好像要刺破耳膜似的。
負責人忙在觀眾席打著手勢，噪音才逐漸停止。
彩排很快開始，來的人都是知名校友，他們拿著稿在舞台上走了個過場，主持人偶爾會打趣兩句熱絡一下氣氛，惹得現場傳來低低的鬨笑聲。
白荔坐在位置上看了一會兒，很快就忍不住想打哈欠，場內的溫度偏高，暖意吹拂下來，竟讓她感覺有些睏倦。
沒五分鐘的功夫，她眼睛便微微眯起來，容色懶散。
至於舞台上發生了什麼，她也都是一耳朵進一耳朵出。
「接下來，是曾在我校訓練隊刻苦訓練，如今已經享有名譽的世界級著名擊劍選手Jonas。」主持人沒抬頭，就盯著稿念了出來，旁邊有個人嘀咕了句說：「Jonas今晚彩排不出現吧…」
話還沒說完，負責人忙在下面打了個手勢，示意主持人看向旁邊。
所有人目光唰地被正緩慢走上舞台的人所吸引。
於是主持人立刻改口歡迎，並開始看著稿子介紹。
白荔的座位離得很近，場內驚嘆時，她也剛巧抬起眼。所以清晰地看清了來人。
氣氛瞬間凝滯。
她想讓自己移開視線，卻怎麼樣都沒辦法做到。恍惚間，仿佛耳邊什麼也聽不到，聽不到主持人羅里吧嗦的廢話，也聽不見麥克風滋滋滋的電流聲，場內的轟動被隔絕在外。
世界變得安靜。
她呼吸也變得遲緩。
而舞台一側的男人穿著西裝，領口一絲不苟地繫緊，肩直且寬。
他邁開步伐，單手揣進褲兜里，神色散漫慵懶，鼻樑恰到好處的架起來一副銀色邊框的眼鏡，斯文禁慾。
許是他氣場太強，連主持人都忍不住愣了幾秒才反應過來。
「紀霖汌。」
「是紀霖汌。」
「啊啊，Jonas彩排真的來了哎。」
周遭議論聲已經愈來愈響，慕名而來的女生們都變得有些躁動。
白荔稍一頓，攥緊了手心。
她吸了口氣垂下視線，鼻息間微微涼氣流轉。
原來紀霖汌就是Jonas。
不知道是不是巧合的因素太過多，她這會兒竟然覺得連震驚的感覺都沒有。
就仿佛狂風席捲過一切，只留下蒼白又空曠的寂靜，絲毫掀不起波瀾。
見觀眾席反應比較強烈，主持人也順勢就開了個小玩笑：「看來大家對紀同學的熱度很高漲，不如請Jonas給我們表演個小節目吧？」
觀眾席瞬間沸騰，叫好和口哨聲持續響起。
臨場反應的彩排而已，這些小插曲都不算什麼。
愈來愈多的人找好了座位，就連走廊過道的兩旁也站著不少人。
紀霖汌薄唇輕抿，視線觸及觀眾席。
除了舞台明亮的燈光外，下方都被陰影籠著。
人頭攢動，前幾秒還稀疏的場內這會兒已經坐了七七八八。
他視線越過，落在了前排的小姑娘身上。
小姑娘低垂的腦袋顯得十分可愛，讓人移不開目光。
人群里，他一眼便能看的到。
她的下頜低到胸口，一副心不在焉的模樣，也沒抬。
許久沒見，依舊像是對他沒什麼興趣。
紀霖汌抿唇收回視線。
「可以啊。」他嗓音清淡，視線微微划過，「魔術怎麼樣？」
話音落，紀霖汌從兜里拿了副牌出來，他單手托著，手指彎曲的弧度硬朗又完美。
主持人立刻也跟著調動氣氛，說要從下方的觀眾席隨意選中幸運觀眾上台。
觀眾席立刻躁動，不少女生都跟著舉手，甚至不停擠眉弄眼暗示主持人選自己。
紀霖汌微一挑眉，目光看向白荔。
她的座位離舞台並不遠，可以說是側邊位置。
察覺到紀霖汌的目光所至，主持人立刻熱情地想要邀請白荔上台。
只是白荔還沒站起來，陰影遮擋住眼前。
剛才快餐店裡的短髮女生不知什麼時候擋在了她的面前。
短髮女生似乎是打定了注意要吸引紀霖汌的注意：「我很喜歡魔術呢，所以可不可以讓我上台做你的助手。」
她吐了吐舌頭：「我配合度很好的，選我吧。」
女生大膽而直接，語氣也嬌嬌弱弱的，頓時引起現場陣陣鬨笑。
一時間大家把視線都投向紀霖汌，似乎在等他的反應。
而紀霖汌只是冷淡垂眸，丟了三個字出來：「所以呢？」
女生一愣，像是完全沒有預料到現在這樣的場面，束手無策到漲紅臉頰。
…
紀霖汌也沒有給短髮女生反應的時間，他徑直走下了台，停頓在白荔面前。
「配合我一下好不好，恩？」完全是截然不同的態度。
他語氣很輕，像是哄著似的。低眼瞥了手中的撲克牌，眉骨一抬。
剛才還淡漠十足的人，這會倒像是個小狼狗似的乖巧等著。
場面安靜了片刻，旁邊的短髮女就這麼被晾在一旁。
白荔抬起眼，剛好撞進漆黑深邃的眼眸里。
紀霖汌逆著光線，五官卻愈發清晰。
他唇角微揚，眼底也噙著抹笑意。
背對的光線細膩，將他的手指映得長而細膩。
似乎……沒想給她拒絕的回答。
主持人見狀立馬笑著邀請白荔上台。
一瞬間，所有人的視線都注目而來，白荔臉頰一熱。
她腦袋好像放空了似的，等到緩過神來，她人已經在舞台中央。
紀霖汌捻開手中的牌遞過來，聲音輕了幾分：「選一張。」
「恩……」頂著對方的注視，白荔只覺得耳梢都火燎燎的，她指腹沁出點薄汗，更像是逃避似的，低眸敷衍而隨便挑了一張中間的牌。
拿到撲克牌以後她看了一眼，是張紅桃A。
「你有沒有什麼是現在想做的事？」紀霖汌視線淡淡垂落，目光稍一頓，直視著小姑娘漂亮的眼眸，唇角漾開抹淺淡的笑，狀似閒聊隨意地問道。
「養貓。」白荔下意識回答出來。
挺奇怪的，她明明和紀霖汌的關係並不該如此融洽。
可眼前的一幕像是被虛影模糊，也讓她的緊繃逐漸輕鬆。
紀霖汌沒再說話，而是笑笑，視線籠著她，眉眼溫柔好看。
此時，就連旁邊的主持人都來了興趣，話筒挪開全神貫注地看著。
紀霖汌洗牌，他動作流暢隨意，骨節分明的手指將牌面彎曲成一個弧度後，一張跟著一張的撲克牌有條不紊，像是在他手底有了生命。
半晌，他吊足了胃口才說：「你的牌是紅桃五麼？」
鬼使神差的，白荔默默點頭。
觀眾席頓時響起叫好聲，沒人參透其中奧妙。
連主持人也打趣著說：「看來不像當魔術師的擊劍手不是好的工程師呀。」
關於紀霖汌的介紹結束，白荔匆匆回到了座位。
她餘光突然瞥見紀霖汌也不緊不慢地跟上來。
白荔呼吸一頓，沒來得及反應過來，紀霖汌已經在她旁邊落座。
耳邊一瞬間仿佛什麼都聽不到了，卻偏偏能聽到他的呼吸聲，或輕或緩、不疾不徐。
他的手臂輕搭在座椅扶手，手腕露出來，骨節突出的部分映著點瑩白的光。手指隨意地搭著，襯得分明纖長。碗口的扣子正好對準了她的方向。
陌生又奇怪的悸動活泛起來，白荔不知所措地收回視線。
莫名的慌亂感已經悄悄占據了內心，她只能勉強故作鎮定。
那一絲絲的心不在焉卻不知是從哪裡冒出來的。
所以微博的事情，是他有意為之？
學校突然發過來的邀請函，也不是巧合吧。
還有……和她一班飛機，坐在她旁邊的口罩墨鏡男。
…
彩排結束以後，白荔幾乎沒等其他人動，她率先站起來朝著門口走出去。
校園裡石磚路鋪的不平，白荔疾步走了很久才慢慢停下來，彎腰扶穩膝蓋。
天色已晚，校園內的路燈亮起來，影影重重地交織。
倏地，旁邊路過的學生們突然朝她投過來注視的目光，似是好奇。
白荔一愣，下意識回過頭。
紀霖汌站在不遠處的路燈下。
他正手插進口袋裡，眉眼稍抬舒展開，眼眸清亮，薄唇勾著似笑非笑的弧度。
「好久不見。」他說。
沒猶豫，也很自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