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問話


  甄兮當然並不是在詐孟懷安。

  她來得早,看到是孟懷安主動走到孟懷璧身後想推他卻被反殺,若是不知前情,旁觀者只會覺得孟懷安害人不成反被打是活該,但對於了解前因後果的她來說,她理解他的報復行為,也不認為孟懷安對她解釋時帶的那點小心機有什麼不對。

  原書中對孟懷安幾乎沒有正面描寫,只是從旁人的話中側面描繪了他從前過的是怎樣的日子。從小生活在輕視和敵意之中,突然多了個正常對待他的人,他難免為了繼續得到她的正常對待而不希望給她留下任何糟糕的印象。

  只是,她剛才猶豫要不要揭穿他時想到了從前在微博上看到的一個段子。說是一個母親為了照顧孩子的情緒,在孩子說謊時並沒有揭穿,她以為這是為他好,然而久而久之,她的孩子竟長成了個不擅長說謊的人——並不是說他不說謊,而是他說著拙劣的謊言,所有人都知道他在撒謊,他卻自以為隱瞞得很好。

  人與人的交往忌諱交淺言深,可既然她救起了孟懷安,改變了他的未來,就天然地擁有了對他未來人生的責任——當然,這只是她個人的想法。

  

  「我不是在責備你。」甄兮依然輕聲地說著,「只是想告訴你,不要說有可能被戳穿的謊言。」

  孟懷安嘴唇顫動,好像隨時都會哭出來。

  「對不起,兮表姐……」他心中亂成了一團,腦子裡嗡嗡作響,身體也好似沉入水中,一點點下沉。

  「沒關係的,我說了我沒怪你。」甄兮道,「昨日你落水回去後可有覺得不適?」

  孟懷安一怔,下意識想點頭,想告訴兮表姐,他渾身難受,好得到她的一絲憐惜,可對上她那雙沉靜的眼眸,想起她剛才的話,到喉嚨口的話便被他咽了回去,他搖頭道:「沒有。」

  甄兮笑道:「那就好。你現在能站起來麼?」

  孟懷安點點頭,低聲坦白道:「我沒受傷……也不疼。」

  甄兮見他站了起來,便指了指心湖道:「現在跳下去。」

  孟懷安驀地抬頭看著她,困惑又茫然,可隨即他咬唇點頭應了,轉身朝湖邊走去。他想,這是對他撒謊的懲罰,這是他應當受的。

  卻聽甄兮道:「我見你那個小堂弟頭上受了傷,即便他不告狀,那樣的傷口也必定會有人過問。我知道你的處境,若被你的長輩們追究起來,我怕你要吃苦頭,倒不如自己吃點小苦,以免去大苦。」

  孟懷安雖只能隱約明白甄兮的意思,可當他知道她這不是在懲罰他,而是在幫他時,他那顆沉入水底的心頓時又熱烈地跳動起來。

  他往常不是個會反抗的人,他習慣了忍氣吞聲,習慣了有什麼苦都自己往下咽,因為反抗了也沒用,只會得到更激烈的鎮壓,對人傾訴也無人會聽,反而會被狠狠嘲笑。

  他很小的時候就學會了一個道理,當沒人憐惜你的時候,那就不要表現出哪怕一點脆弱。

  可昨日他遇到了兮表姐,遇到了第一個會憐惜他的人,所以他敢從湯嬤嬤桌上搶饅頭吃,敢對孟懷璧實行報復。

  他感覺到另一個自己甦醒了。

  但那個自己太張揚了。

  兮表姐可以救他一次兩次,卻不可能永遠護著他,他若不能控制自己,遲早會被自己害死,甚至牽連了兮表姐。

  孟懷安回頭朝甄兮笑了笑,那笑容十分陽光,滿是少年的青澀與朝氣。

  「我明白了,謝謝兮表姐。」

  他在湖邊蹲下,試探著探出腳,習慣湖水的冰涼後便整個人沉了下去。

  他記得昨日沉入水中時他明明怕得很,可如今或許是因為有兮表姐在,他竟然一點都不怕了,即便水沒過頭頂,他感受到了來自四面八方的壓力,也毫無懼意。

  孟懷安濕漉漉地爬回岸上後,便聽甄兮教他:「不要告狀,不要說你那堂弟一句壞話。別人問你怎麼弄濕的,你也絕不能說是你堂弟推的。你只要堅持,你沒有動手就可以了。」

  孟懷璧是大房庶子,大老爺孟世英古板公正,對這個庶子又沒那麼寵愛,這其中自然有轉圜餘地。孟懷安是二房庶子,二老爺孟世坤很不喜歡這個庶子,若得知他跟大房庶子的恩怨,很可能不分青紅皂白就會怪罪孟懷安,然而她要的就是孟世坤不分青紅皂白,再加上孟懷安這明顯吃了虧的可憐模樣,大房無論如何都不好再追究,甚至還會攔著孟世坤,也不讓他借題發揮。

  孟懷安很認真地點頭應了。

  甄兮讓他站到湖畔亭下的避風處,看著他這一身狼狽的模樣十分滿意。他的身體素質看來還不錯,昨日落水後都沒事,所以她今天才想著再冒一次險。不然的話,她怕孟世坤會藉機發作,對這個早就看不順眼的庶子施行家法,以孟懷安的小身板,真被打上二十棍,可能會走回原書故事裡的老路。

  她絕不能讓這事發生,為此她甚至願意作偽證。

  之前,遠遠看到孟懷安在這兒時,她就藉口說天氣不錯想要在湖畔亭中作畫而讓青兒回去拿用具,那麼知道真相的人只有她、孟懷安和孟懷璧三人,她一個「不認識」孟懷安和孟懷璧的外人,有必要說謊麼?在旁人看來,當然沒有,那麼她的話自然可信度極高。

  「另外需記得,你不認得我。」甄兮最後又叮囑了一句。

  孟懷安鄭重點頭,他與兮表姐的關係,沒必要讓旁人知曉。

  二人才剛約定好,便見一行人氣勢洶洶地走了過來,一見孟懷安,就將他抓起來帶回去。

  甄兮隨手抓了個人問道:「可需要我去做個見證?」

  被她抓的那個人愣了愣,他也沒鬧清楚發生了什麼,更不認識甄兮,便隨口應道:「你跟來吧!」

  於是甄兮默默地跟在了後頭。

  孟懷安沒有掙扎,只回頭看了甄兮一眼,見她給了他一個安撫的眼神,他略有些慌亂的心頓時安定下來。

  心湖很快便恢復了平靜。

  青兒帶著整理好的各種工具匆匆趕來時,看到的便是這一片於她來說有些驚悚的寧靜。

  ——表小姐呢?!

  這時候的甄兮已跟著這些看著凶神惡煞的僕婦和小廝來到了東苑的臥石軒,這是孟世英的書房和會客室。

  此刻時間尚早,孟世英尚未去兵部當差,見妾室周氏帶著腦子破了個洞的兒子來哭訴告狀,他不得不先派人去請他的弟弟過來,再著人去把傷人的孟懷安帶過來。先來的是孟懷安,見他渾身濕漉漉的,孟世英不禁皺了皺眉。

  甄兮混在僕從中跟著進了臥石軒,還沒輪到她上場,她便躲在一旁,注意到孟世英的神情變化,她知道自己做對了。

  身後有人叫了聲「二老爺」,甄兮回頭,只見一個四十上下的中年男子沉著臉大步走了過來。他與室內的孟世英長得有些像,只不過相似的容貌,一個是嚴肅的中年美男子,另一個卻是有著油滑相的中年紈絝。

  這正是孟懷安的父親。

  甄兮正忍不住感慨幸好孟懷安從他父親身上遺傳過來的基因表達出來得不算多,卻見孟世坤的目光直直地落在了她身上。

  她正好在進不進出不出的位置,孟世坤從外頭過來,她無論如何也躲不掉。

  她自然地垂下視線,恭敬地喚道:「二表舅。」

  孟世坤頓了頓才想起她這稱呼的由來,又多看了她一眼,這才嗯了一聲,進入堂屋。

  甄兮趁機跟在他後頭走了進去。

  室內有人的目光從她身上掠過,倒沒人問起她。

  見人到齊了,下人就把屋子門關上。

  甄兮慶幸自己跟得快,不然可能要被關在門外了。

  孟世坤一進去就看到了雕像似的杵在屋子中央的孟懷安,他大怒道:「逆子!」

  說著抬起腳就要踹過去。

  甄兮提起了心,下一刻聽到孟世英威嚴的聲音道:「二弟,事情沒弄清楚,不要動手。」

  孟世坤這才收回腳,轉頭去看他的大哥。

  「大哥,是我教子無方。」他嘆了口氣,痛心疾首地說。

  孟世英道:「二弟,今日我叫你過來,並非興師問罪,只是懷安畢竟是你的兒子,要弄清楚事情原委,需得你在場。」

  孟世坤道:「大哥,我人也來了,你這便開始吧。」

  孟世英點點頭,看向身邊依然在小聲啜泣的妾室周氏,微皺了皺眉道:「當著二弟的面,說說看怎麼回事。」

  周暖玉拿著帕子擦了擦眼淚,柔聲道:「回爺,方才懷璧哭著跑回來,妾身見他頭上破了個洞,血流個不停,問他他卻不肯說,追問了幾句他才告訴妾身,是安少爺打的。」

  孟世英又看向孟懷璧。

  在孟懷安面前囂張跋扈的孟懷璧此刻卻如同鵪鶉,頭上纏著塊錦帕,對上自己父親的視線,慌忙低下頭囁嚅道:「傷是安堂哥打的。」

  孟世英這才看向孟懷安,問道:「懷安,你怎麼說?」

  只站了這麼會兒,孟懷安腳下已多了一團水漬,他的唇色如同面色一樣蒼白,聞言只是動了動唇,便垂下了視線。

  他的身量雖與這個年紀的少年無異,卻瘦削得多,站在那兒輕飄飄的,似乎一陣風便能將他吹走。

  孟世英不喜歡沒有少年朝氣的男孩,可這時候卻只能放緩了語氣道:「懷安,有什麼話你說便是,伯父為你做主。」

  孟懷安這才抬起頭來飛快地看了孟世英一眼,終於顫著聲音道:「我沒有打他。」

  「他打了!」

  沒等孟世英說什麼,孟懷璧便氣惱地叫道。

  要不是孟懷安突然鬆手,他怎麼可能摔倒?他沒想到孟懷安竟然敢當著這麼多人的面撒謊,一時間沒能控制住情緒。

  孟懷安頓時一個哆嗦,原本就搖搖欲墜的身體,好像隨時都會倒下。

  孟世英的目光在低垂著頭似乎很懼怕孟懷璧的孟懷安身上和自己那胖得快趕上球的庶子身上打轉。無論怎麼看,被欺負的都是孟懷安。

  周暖玉抬眼看了看瘦弱的孟懷安,再低頭看著自己兒子頭上包的帕子,垂首哽咽道:「爺,您知道懷璧向來乖巧,在這樣的大事上絕不會撒謊,請您為懷璧做主!」

  有姨娘撐腰,再加上自認為說的都是真話,孟懷璧當即大聲道:「就是他打的我!爹您要給我做主啊!」

  與孟懷璧那大嗓門相對的是,孟懷安依然用那聽起來沒什麼力氣的聲音固執地重複道:「我沒有打他。」

  「你打了,你就是打了!」孟懷璧大聲道。

  「懷璧!」孟世英討厭人喧譁,冷下臉斥責了一聲。

  孟懷璧嚇得趕緊閉上嘴巴。

  孟世英看向自己的弟弟。

  孟世坤一直坐在旁邊悠閒地喝著茶水冷眼看著,見大哥看向自己,他冷漠地笑了笑:「大哥,依我看就是這個逆子乾的,你讓他受一頓家法給懷璧出出氣也就是了!」

  孟世英皺眉道:「二弟這是什麼話,弄得好像懷璧冤枉懷安似的,事情沒弄清楚之前,誰也不能受罰。」

  甄兮抿了抿唇,她這個角度看不到孟懷安的表情,但她能想像得到,孟懷安在親耳聽到他的父親竟如此冷漠,根本不在意他是不是被冤枉時該有多難過。

  孟世英環視一圈,忽然注意到面生的甄兮,他看出她不是丫鬟,不禁皺了皺眉道:「這位是……」

  「大表舅好,我是甄兮,前幾日才來的侯府。」甄兮見輪到了自己,眼也不眨地柔聲道:「方才大表舅派去的人帶懷安表弟過來時我正好在場,不知誰說讓我跟來當個見證,我便擅自跟來了,望大表舅見諒。」

  她就不信這時孟世英還會把派出去的人都叫進來問一遍是誰讓她來的,這種時候,自然是先儘快將孟懷安和孟懷璧這事解決。即便他真叫人進來詢問,她也不怕,雖說是她主動詢問,但確實有個人說了「跟來吧」,她這可不算撒謊。

  作者有話要說:本章留言依然送紅包,截止下章更新前~明天見~

  PS:感謝由太童鞋和直感EX童鞋的地雷,親親你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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