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章
大年的醫院,仍然白茫茫一片,醫生和病人絡繹不絕,像與外界隔絕一樣,絲毫沒有春節前的氣氛。
韋如夏起了個大早,她去盥洗池接了一盆溫水,想要奶奶洗把臉。端著水盆出來的時候,發現奶奶已經從床上起來了。她穿著病號服,沖她一笑,說道:「我自己來吧。」
她今天精神很好,體力也比往日要充足。韋如夏看著她這麼久以來第一次變得紅潤的臉頰,端著水盆邊開盥洗池的門邊說道:「我去放水。」
韋子善推門進來時,李夙和正坐在窗邊,她手上拿了一本《泰戈爾詩選》,肩上披著一件灰色的羊絨披肩,背影溫暖又安詳。
聽到開門聲,李夙和回過頭來,看到韋子善,她笑了笑說道:「夏夏去超市買材料了,今天我們做湯圓。」
年糕需要的工具太多,在醫院做不了,湯圓比較簡單,還是可以做一下的。
韋子善穿著淺褐色的大衣,他身材高大,五官俊朗,懷中抱著一束花,格外有英倫紳士感。李夙和愛花,醫院裡不能養,他每天都會買一束過來。
將手上的花遞到李夙和懷裡,韋子善眉頭微微一擰,說道:「湯圓可以出院再做,你今天還是好好休息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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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夙和不以為意,嗅了嗅懷中的百合,她將書放到一邊的小桌上,示意韋子善坐下,說道:「夏夏第一次陪我們過年,我想讓她了解了解安城過年的習俗。」
聽到是為了韋如夏,韋子善眉心擰得更緊了。
兒子就坐在身邊,他有什麼神態變化她都能看得一清二楚。李夙和身體靠在椅背上,抱著一大束鮮花,身心有些疲累。
「你還是牴觸她。」李夙和說,「對她牴觸這麼深,怎麼去了解她。」
韋子善不想在李夙和生病的時候和她討論韋如夏的問題,因為這很有可能引發爭吵,也很有可能讓她心裡更加不舒服。
「我們不要說這些了。」韋子善說。
「我愛你比愛她多。」李夙和說。
韋子善抬頭,母親表情平靜,眼睛裡閃爍著光芒,這句話是她由心而發的,韋子善感受得到。他們無數次聊過韋如夏的問題,這是母親第一次從這個角度出發來講,有種置之死地而後生的感覺。
「你是我兒子,我活不過你,肯定是要先你而死。我死後,我不想讓你孤獨於世,所以我才去接她來到了安城。我愛你比愛她多,不然我也不會這麼自私地把她接來安城,讓她整天遭受你的冷眼和漠視。」
這個想法並不光彩,因為這確實帶了一個母親的自私。聽母親這樣說,韋子善再從「我自己也能過得很好」出發去辯駁這個問題,就顯得幼稚而可笑。
韋子善是善辯的,就韋如夏的問題上,他第一次被母親說得啞口無言。
喉頭有些酸澀,李夙和說完後,似乎還有話要說。她嘴唇微動,半晌後,問韋子善:「你父親去世多久了?」
換了個話題,韋子善眸光動了動,看著李夙和說道:「二十年。」
「你父親去世那年你比她還要大,你應該還能記得自己當時是什麼感受,而你那時候還有我。」李夙和緩緩地閉上眼睛,對韋子善說:「她今年剛剛失去了相依為命的母親,和你在一起還不如一個陌生人善待她的多,她比你要難過。她的出生毀了你的生活,但錯在她的母親,不在於她。你是個善良的人,對待小區裡的小野貓都懷著慈悲之心……」
李夙和語氣一頓,陽光灑在她臉上,老人的每一根皺紋都顯得那麼慈祥。她睜開眼看著韋子善,語氣輕微,帶著低低地哀求。
「對她好點。」李夙和說。
北方過年都是包餃子,湯圓是元宵節的時候吃的,但基本上都是去超市買速凍的,並沒有親手做過。
李夙和的病房有一間小廚房,廚房裡剛好可以裝得下三個人。祖孫三人分工合作,李夙和負責做餡兒,韋子善負責和糯米粉,弄好後三個人一起包湯圓。
「你會切面啊?」李夙和看著韋如夏將麵團切成小塊,還切得有板有眼的,有些驚奇。
將切好的小塊揉捏開,韋如夏笑著應了一聲:「跟包餃子差不多。」
李夙和一臉「不愧是我孫女」的表情,轉頭看了一邊正在包湯圓的韋子善,瞬間一臉嫌棄:「你跟我包了多少次湯圓了?怎麼還包不好?」
韋如夏轉頭看了一眼韋子善,他手上的那個湯圓被他包露了餡兒,一手的黑芝麻還有糯米麵。
聽了李夙和的話,韋子善不解地眉頭一皺,撕了一塊糯米糰糊在了露餡的位置。韋如夏看著他這個動作,沒忍住笑了出來。
韋子善抬頭看了她一眼,韋如夏笑容頓住。他沒什麼表情,將手上的湯圓一放,打開水龍頭沖了沖手,說:「我去幫你拿藥。」
現在已經晚上七點多了,吃過湯圓後,李夙和就該吃藥了。
韋子善一走,李夙和就開始笑話他,她拿著湯圓皮,包好餡兒料不解道:「包湯圓有什麼難包的?你爸對做吃的東西簡直一竅不通,就這樣還挑食呢。」
聽到奶奶對爸爸的吐槽,韋如夏一笑,低頭繼續包。
一家三口吃過湯圓,已經是晚上九點多。韋子善在家裡住,照顧完母親吃過藥後就走了。韋如夏照顧著奶奶洗漱,然後兩人一起上了床。
今天年三十,外面到處都是放鞭炮的聲音,韋如夏這一覺睡得並不踏實。朦朦朧朧睡了一會兒後,她聽到了奶媽叫她的聲音。
「寶寶。」
韋如夏轉過身,將檯燈打開,睡眼惺忪地看著一邊已經醒了的奶奶。她現在住院,尤其要注意睡眠,韋如夏從床上起來,說道:「是不是太吵了,我給你拿耳塞。」
病床上李夙和一笑,招了招手說道:「過來和我一起睡。」
「我睡覺不老實。」韋如夏走到奶奶床前蹲下,抱著病床上奶奶的手貼在臉頰上說道。她也想和李夙和一起睡,但她怕自己睡覺不老實壓著她。
「就一會兒。」李夙和掀開被子,指了指時間說道:「奶奶陪你守歲。」
這時,韋如夏才看了房間內的掛鍾一眼,指針指著十一點五十,新的一年馬上就要到了。
韋如夏心裡湧上一種莫名的情緒,她說不上來是什麼感覺,將拖鞋脫掉,韋如夏鑽進了李夙和的被窩。她的被窩有點涼,韋如夏暖烘烘的,朝著李夙和身邊靠了靠。感受到她過來,李夙和輕聲一笑,索性將她摟進了懷裡。
她的身體已經比她要大了,李夙和生病住院又瘦了些,現在抱著她都有些抱不過來了。醫院的消毒水味蓋不住少女身上的淺淺的沐浴露的香氣,這種帶著蓬勃生命力的氣息讓她微微眯了眯眼。
「這是奶奶第一次陪你守歲。」李夙和說,「明天就是新年了,有什麼新年願望嗎?」
乖巧地伏在奶奶的懷裡,韋如夏聽著她的心跳,耳邊的鞭炮聲似乎都被她的心跳沖淡了,她覺得特別滿足安穩。
「希望奶奶身體健康。」韋如夏說。
黑蒙蒙的病房裡,韋如夏說話的聲音很小,兩人清淺的呼吸混合在一起,像是將她這個願望給吹散了。
「奶奶呢?」韋如夏微仰起頭,看著奶奶問道。
李夙和伸手拍著韋如夏的後背,輕而柔,像是抱著孩童時期的韋如夏。她望著窗外綻放的煙花,安靜地說道:「希望你和你爸爸能好好生活。」
他們是世界上血緣最親近的兩個人了。
「砰」窗外煙花炸裂的聲音,讓韋如夏心下一怵。她將奶奶抱緊,輕聲說道:「還有奶奶也一起。」
在時針指向十二點時,醫院正門的鐘聲響起,與世隔絕而又死氣沉沉的醫院內響起了歡呼聲。
「新年快樂~」
李夙和抱著懷裡隱隱睡去的韋如夏,她輕吻了一下她的額頭,聲音很輕很輕,像是觸手伸入了她的夢裡。
「寶寶,新年快樂,幫我照顧好爸爸,也照顧好自己。」
除夕夜的駱家大宅內,路燈全部亮起,一條條燈盞像箭頭一樣全部指向了大宅院落正中央的主宅。
主宅是一棟哥德式裝修的八層高別墅,氣勢宏偉磅礴,整棟別墅都亮著燈,璀璨非凡。
駱瑭坐在椅子上,正包著一個湯圓,剛剛守歲結束,包好湯圓吃了以後,管家李叔要帶他去樓下放鞭炮辭舊迎新。
大宅平日內很多傭人,但春節臨近,駱瑭的奶奶沈枕舒給他們放了假,大宅里只留了五六個年資久些的老傭人在。
「駱瑭明年高三了吧,想好去哪裡讀書了嗎?」沈枕舒將湯圓包好,看著孫子說道。
現在廚房裡只有他們駱家的人,駱瑭的爺爺駱晉丞,駱瑭的奶奶沈枕舒,駱瑭的父親駱清谷,還有駱瑭的母親楊舒汝。
駱瑭出國讀書這件事是他一開始就決定的,駱瑭平日雖沉默寡言,但是個很有想法的人,家長几乎不用多操心。
「他想去北歐的國家。」楊舒汝替他回答道,隨後和駱瑭強調道,「去讀書可以,但讀完書一定要回國。」
爺爺奶奶就他一個孫子,爸爸媽媽就他一個兒子,他們駱家的根就在安城。
將手上的湯圓包好放在一邊,駱瑭看了一眼奶奶和母親,回答道:「我想在國內讀。」
一句話,其餘四人的視線全部轉到了他身上。
駱瑭接受著他們的注視,還未說話,手機鈴聲響了,是韋如夏打過來的。眼角微揚,駱瑭拍了拍手上的糯米粉,拿著手機走出了廚房。
他走到二樓客廳的窗台邊,煙花照亮了天空,駱瑭按了接聽。
在一陣陣鞭炮聲中,電話那端一個空寂的聲音傳了過來。
「駱瑭,我奶奶沒了。」
李夙和的遺體當天晚上被從醫院運回了伊鎮,現在是凌晨三點多,她要在第二天天亮了再發喪。
韋子善的老家就是在伊鎮,在李夙和的遺體回到家時,各種親戚們也都來了。喪事是大事兒,光親戚,與李夙和交好的朋友也一併來了。
靈堂很快布置了起來,原本被李夙和收拾得齊齊整整的客廳,現在只剩了一方桌子和一口棺。桌子上放著奶奶的遺像,棺材內放著奶奶的遺體,韋如夏穿著白色的喪服,和親戚們跪在棺材前。
這種事情發生的太頻繁了,頻繁到讓韋如夏以為她一直置身在夢境之中。說不定她現在睡了,明天醒了,她人還在冬鎮,母親沒死,奶奶也沒死。
旁邊是親戚們的嚎哭聲,韋如夏眼睛幹得掉不下眼淚來。韋子善要忙著處理喪事,一直在外面忙著招呼,他把哭得時間留給了她,她卻哭不出來。
親戚們的嚎哭從一開始的震耳欲聾,到後面的斷斷續續,到了凌晨六點多,黎明前最黑暗的時候,大家都停了下來。但裡面外面都吵吵嚷嚷的,並不安靜。
跪在一邊的人哭完後發現了韋如夏,她們看著韋如夏,小聲議論著。
「這就是咱姐領回來的那個孩子?子善不是不要嗎?」
「她媽死了,子善能不要嗎?哎,你說也奇了怪了,她和她在一起她媽死了。這才剛接回來半年多,咱姐也死了。」
「說的也是,咱姐身體不一直健健康康的,怎麼說沒就沒?」
「哎喲哎喲,有時候還真不能不信邪,下一次說不定輪到子善了。」
韋如夏聽著幾個人的話,心漸漸落下,旁邊突然過來一個人影,韋子善面色平靜地看著剛剛說話的那些人,說:「輪到我死,我死就是了。她是我女兒,輪不到你們說三道四。」
幾個人聽到韋子善這麼說,哎喲哎喲地噤了聲。
韋如夏抬頭,韋子善正低頭看著她。男人的臉上滿是憔悴,只有一雙淺棕色的眼睛仍然有神。他將手上的麵包遞給韋如夏,說:「先吃點東西,白天要忙一天,沒時間吃。」
韋子善忙著準備喪事的所有事情,他沒有多餘的時間來照顧她。韋如夏接過麵包,拆開包裝後塞進了嘴巴里。
天蒙蒙亮了,馬上要準備下葬。發喪的習俗里,有需要孫子輩在前面挑著燈,韋如夏被韋子善叫出去,聽喪葬婆婆給她安排。
韋如夏聽完了安排,準備進門的時候,抬眼看到了院子外面站著的少年。
少年穿著一身素衣,站在院子邊上的花叢間,熹微的日光將他周身打上了一層光影。他眉眼如畫,薄唇紅潤,白皙修長的脖頸露在外面,被寒風吹得微紅。
韋如夏一夜沒睡,精神有些恍惚,待走近後,她霧蒙蒙的眼睛裡閃過一絲驚訝,問道:「你怎麼來了?」
她看上去沒有她自己想像的那般好,瘦弱的身體罩著寬大的白色喪服,像是漸漸被熱水融化的冰塊,仿佛一打眼就沒了。
駱瑭望著韋如夏,沒有回答她的話,兩人隔著低矮的圍牆,還有圍牆上剛剛開了的山茶花。
「你還有我。」駱瑭說。
駱瑭,我奶奶沒了。
你還有我。
腦海中,這兩句對答串聯在了一起。
眼睛上罩著的那層霧仿佛被針給扎破了,又疼又癢。韋如夏輕笑一聲,她一把揪住駱瑭的衣服,將額頭靠在了他的胸膛上,眼淚奪眶而出。
作者有話要說:糖糖:我永遠都不會離開你。
大家不要罵我orz這篇文主打治癒,和父親的關係也是很重要的一部分的。
第24章
駱瑭沒有走,他一直陪著韋如夏給奶奶發完喪。發完喪已經是下午了,韋子善安排著幫忙的人和親戚們吃過午飯,家裡的人就都散了。
小小的院子變得孤寂冷清,韋子善累倒在了床上。
韋如夏睡不著,她和駱瑭一起去了菜園子邊的小溪那裡。南方比北方還是暖和,一年中最冷的時候,結冰也結不厚,把腳放上去,輕輕一用力就碎了。冰面很清,能看到冰面下潺潺的溪流。
駱瑭搬了塊石頭,韋如夏坐在上面,手上拿了一枝柳條,一點一點地掃過冰面。她眼睛哭得紅腫,嗓子也有點啞,單手托著腮,嘴裡哼著歌兒。歌被她唱得格外不連貫,像是在念出來的。
「想把我唱給你聽,趁現在年少如花,花兒靜靜的開吧,裝點你的歲月我的枝丫~」
這首歌駱瑭也聽過,國慶節開學後,韋如夏做題做得比較順暢的時候就會哼哼兩句。但那時候哼得比現在要歡快得多,韋如夏說這首歌是她為了奶奶學的。
韋如夏哼了一會兒,將柳條收了回來,她像是重新調整好了自己一般,又變回了那個穿著鎧甲的韋如夏。
「謝謝你駱瑭,我本以為世界上就剩下我自己了,謝謝你過來陪我。」
她這句話語氣十分平靜,想和往常一樣擠個笑容出來,但卻沒擠出來。駱瑭看著她的眼睛,抿唇道:「我不會讓世界只剩下你自己。」
女孩剛剛恢復的眼眶復而一紅,她收回視線,柳條一下又一下得打著冰面,抬頭望著正午的太陽,她睫毛很長很密,睫毛下淺棕色的眼睛被陽光照得透亮,她眼睛微眯,看了看不遠處的男人,那是陪著駱瑭過來的司機。
「那個叔叔已經等你很久了。」
意會到她的意思,駱瑭望著韋如夏,問道:「你想讓我走嗎?」
這個問題問得直擊心靈,其實她確實不想讓駱瑭走,她不是一個在悲傷的時候喜歡被別人陪著的人,但駱瑭不是別人。
駱瑭可以陪她的時間很長,不一定非要今天。
今天是她奶奶發喪的日子,也是正月初一,新年的第一天,家人團聚慶賀的日子,他不應該在這裡陪著她。
韋如夏沒有正面回答,她將手裡的柳條折掉一小截,說:「我有點累,而且我要回去看看我爸。」
駱瑭尊重韋如夏的想法,他跟著李叔回了家。車子在鎮子正路的拐角處消失,韋如夏好久才收回目光,轉身回了奶奶家。
韋如夏回家時腳步很輕,木柵欄門的開合也沒有往日的吱呀聲。韋如夏進了客廳,準備去自己的房間睡一會兒,路過奶奶的臥室,她停下了腳步。
裡面有很輕很輕的哭聲,是父親在哭。
從帶著奶奶回來,到將奶奶埋葬,韋子善都沒有哭。奶奶以前說她性子剛強得像父親,他們確實像,但他們不剛強。
韋如夏後背貼著牆站在臥室門口,她想起了母親去世的時候,她也像父親這樣的哭著。但他比她要可憐,他爸爸媽媽都去世了。她還有爸爸,儘管他不願意認她。
她想起了昨晚和奶奶守歲時在夢裡聽到的話,她要照顧好自己,照顧好爸爸。
韋如夏躺在床上混混沌沌的,她是被廚房碗碟的破碎聲弄醒的。睜眼看著漆黑的房頂,嗓子干痛,她揉了揉紅腫的眼睛起床出了門。
廚房裡,韋子善正蹲在地上,一塊一塊地撿著地上的碎瓷片,廚台上放著幾樣還沒擇好的青菜。
廚房門口閃過一個黑影,韋子善抬頭看了一眼,韋如夏站在門口,正看著他。
他們兩人都脫掉了喪服,只有袖口被喪葬婆婆縫了一塊白色的布條。父女倆對視一眼,韋子善從地上站起來,說:「餓了麼?飯一會兒就做好了。」
他高估了自己曾經被奶奶吐槽過的做飯能力,待看著他將青菜直接倒入鍋中的時候,韋如夏從門口走進來,站在灶台前說道:「我來吧。」
父女倆第一次靠這麼近,韋子善一米八三,韋如夏一米七。她體型像他,很瘦很長很單薄,稚嫩的臉上還有未褪去的嬰兒肥,儘管眉眼英氣,但仍然是個孩子。
母親平日沒少和他說過韋如夏做了些什麼,他不怎麼聽,但好歹能留下一兩句。她當時跟他說過,韋如夏為了他買了一本本幫菜菜譜學習本幫菜。
韋子善眉眼微動,他起身讓開,說了一聲:「好,小心點。」
之後韋子善也沒有離開廚房,父女倆就在這個狹小的充滿了他們共同思念的人的回憶的地方,沉默地待了一個小時。
韋如夏做好了飯,兩人去了客廳。韋如夏遞了筷子給韋子善,他夾了一筷子吃進嘴裡,咀嚼了兩下。
「不好吃嗎?」韋如夏看著他沒有繼續動筷子,問了一句。
韋子善抬眼看著她,又夾了一筷子吃掉後,低頭說了一聲「好吃」
每個人做飯都有每個人不同的味道,韋如夏做的菜味道很亂,但那麼亂的味道里,夾了一絲母親做的菜里的味道。
吃過飯後,父女兩人將餐桌收拾了,兩人分工合作,將餐盤洗乾淨,一起出了廚房。
韋如夏擦著手上的水,想回自己房間,身後韋子善叫住了她,韋如夏回頭,韋子善神色平靜地看著她。
「聊聊吧。」
兩人坐在了藤本月季的花架下,夜晚的風很冷,但又很容易讓人清醒。父女倆並排坐著,望著院子裡的花草。
「你媽媽跟你講過我?」韋子善先開了口。
韋如夏應了一聲,她捏了捏拇指,說:「我媽只跟我講過你是丁克,不想要孩子,我是她用手段生下來的。她和你在一起很快樂,她為了能繼續擁有這種快樂觸碰了你的底線,毀了你的生活,你是無辜的。」
母親知道自己自私,所以她為自己的自私負責。她帶著她離開了安城,回到冬鎮,就讓父親以為沒有她這個孩子。然而事與願違,她得了絕症,她無法放她獨自在這個世界上,所以她聯繫了奶奶。
所有的母親都是這樣,操心著孩子的出生,還操心著她們死了以後孩子的未來。
宋素筠聯繫母親是為了她的孩子韋如夏,母親接回韋如夏是為了她的孩子他自己,兩個母親的想法交融到一起,最後就剩下了他和韋如夏兩人按照她們的想法互相陪伴,過著剩下的日子。
他和宋素筠是大學同學,在交往前他和她明確過自己丁克的想法和原則,宋素筠猶豫都沒有猶豫,直接答應了。
兩人在一起的日子很美好,他甚至認定了她就是自己未來的伴侶。然而沒想到的是,毫不猶豫同意丁克的宋素筠換掉了他吃的避孕藥,扎破了他們用的保險套,最後成功懷孕。
韋子善並不知道宋素筠背後做的這些,他甚至以為是自己防護措施不當,儘管與他的原則相悖但他也仍然選擇對宋素筠和孩子負責。
而宋素筠過不了心裡那關,和他攤牌,兩人發生了激烈的爭吵。最後,宋素筠不告而別。
他有自己的原則,不想要孩子,宋素筠欺騙了他的同時並且破壞了他的原則。這樣的欺騙給他造成的心理陰影是巨大的,讓他至今都不敢與女人交往。
儘管這樣「東躲西藏」,他心裡知道韋如夏的存在就是一個□□,當母親把她領回來的時候這個□□爆炸了,把他的生活炸得一塌糊塗,還讓他想起了十六年前自己受到的欺騙。
他的生活發生了翻天覆地的變數,將他的原則都顛覆了,他不想接受,而不得不接受。
韋如夏說完後,韋子善就沒有再說話。她看著他,問了一句。
「你恨我嗎?」
女孩的聲音不大,但足夠能讓他聽到。他的思緒從無盡的回憶里抽離,然後正視著這個問題。
無辜的人往往會去難為另外一個無辜的人,他找不著罪魁禍首,只能這樣懦弱的發泄。
「對不起。」韋子善說。
和韋子善在伊鎮住了七天,給奶奶過完頭七後,父女倆回到了安城。當時奶奶遺體被送回伊鎮,醫院裡的東西他們都沒來得及收拾。回到安城後,韋如夏隨著韋子善去了趟醫院,取回了放在那裡的衣物等,順便也取回了她的寒假作業。
距離開學還有不到十天,但韋如夏的作業才剛剛做了冰山一角。駱瑭還沒有從大宅回來,她問作業的方式仍然是與駱瑭視頻。
「駱瑭,你吃飽了嗎?」奶奶沈枕舒看著他碗裡還沒吃完的米飯問了一句。
駱瑭輕點了一下頭,拿著手機將椅子推進去,說:「我去做作業了。」
說完,少年轉身離開了餐廳。
看著少年頎長的背影,沈枕舒笑得欣慰而無奈:「以前對作業倒沒這麼上心過。」
「鄰居家的如夏又要問他題了吧。」楊舒汝笑著和沈枕舒解釋道:「別理他,餓了他會再回來吃的。」
「是暑假搬過來的那個?」沈枕舒平日不怎麼去駱瑭家,有什麼事情也都是楊舒汝告訴她。兩人的婆媳關係不錯,經常打電話聊天。
「對。」楊舒汝說完,輕嘆一聲說道:「初一如夏的奶奶去世了,駱瑭那次是去陪她了。」
小少年的心思往往瞞不過大人,沈枕舒倒也不是什麼老古董,她沒有點透,只問道:「那女孩怎麼樣啊?」
楊舒汝笑了笑,回答道:「性格挺好的一個孩子。」
韋如夏看著駱瑭的草稿紙,將剛才的題又演算了一遍。駱瑭是個聰明的學生,也是個聰明的老師,他甚至能知道她是哪裡鑽了牛角尖,然後再從那裡把她給拉回來。
將題目做完,韋如夏看著卷子上寫滿的步驟,心滿意足地說道:「做完了,你看看。」
她說完將步驟抬起來給駱瑭看,只在試卷後露出了一雙眼睛。而屏幕里駱瑭並沒有看演算步驟,他後靠在椅背上,正看著外面。少年側臉輪廓乾淨流暢,漂亮的下巴連著修長的脖頸,滿是少年氣。
「看什麼呢?」韋如夏問了一句。
駱瑭聽到她的聲音,掃了一眼她試卷上的步驟,說:「做對了。」
說完,他從座位上起身,韋如夏察覺到屏幕亂晃,視頻里駱瑭的臉貼近了屏幕,而後,她聽到一聲推窗戶的聲音。
屏幕內的視線一轉,駱瑭將攝像頭調整到了後置攝像,「砰」得一聲,一朵煙花在漆黑的夜空炸裂開來。
韋如夏從沒有看過這麼大的煙花,她「哇」了一聲,感慨道:「真漂亮。」
這場煙花像是一場煙花秀,煙花絡繹不絕地在天空炸開,像流星一樣滑落,映紅了半邊天。
看著煙花,韋如夏忘了數學題里的煩惱,她趴在桌子上,抬眼看著屏幕里的煙花,叫了一聲。
「駱瑭。」
視頻里傳來了駱瑭的聲音,輕而乾淨。
「嗯。」
韋如夏一笑,她以為駱瑭將手機放在窗台上,然後不理她了呢。
「我看不到你了。」
韋如夏話音一落,攝像頭反轉,少年清俊的臉再次出現在了屏幕前。兩人視線相對,距離很近,仿佛真的只隔了這一層薄薄的屏幕,打碎了以後就能碰觸到對方的臉。
「我看不到煙花了。」韋如夏眼角一彎,和駱瑭說道。
屏幕內的鏡像又是一轉,「砰」得一聲,又是一束煙花炸裂開來。
韋如夏笑得眯了眯眼。
母親的事情一忙完,韋子善就投入了工作之中,母親生病期間他就耽擱下的演出,現在要馬上補回來。
家裡又只剩下了她自己,韋如夏吃過晚飯後就回了書房學習。昨天和駱瑭視頻把作業往前補了補,她不好耽擱駱瑭太多和家人相聚的時間,所以準備只有晚上才打擾她。
韋如夏剛上二樓,門口就傳來了按門鈴的聲音,門鈴聲清脆而有規律,韋如夏疑惑了一下,下樓去開門。
門一開,看到門口站著的駱瑭,韋如夏「啊」了一聲,睜大了雙眼。
駱瑭穿了一件黑色的大衣,仍然繫著那條黑白灰相間的格子圍巾,他白淨的臉露在外面,濃密的睫毛下,一雙眼睛黑亮。
「我帶你去個地方。」駱瑭看著韋如夏說,「穿得暖和些,天有點冷。」
韋如夏還有些沒反應過來,她隨手從門口的衣架上拿了一件淺棕色的大衣,換好鞋後就跟著駱瑭出了門。
門口停著一輛黑色的車子,車子裡面是上次送駱瑭去伊鎮的那個叔叔。韋如夏跟著駱瑭上了車,疑惑道:「去哪兒啊?」
「去後山。」駱瑭說。
距離洛夫公寓最近的郊區就是後山,說是山,其實只是個小丘陵,站在山上能看到安城的夜景。
這裡也是別墅區,很少有人上來,車子開上來後,韋如夏下車,看著駱瑭將車上的東西搬了下來。
山上沒有光,韋如夏打開手機手電筒,看清楚了駱瑭搬下來的東西。
是煙花。
韋如夏想起了昨天晚上。
駱瑭拿了李叔遞過來的火柴,他抬眼看著韋如夏,安排道:「你往後站一下。」
知道駱瑭要幹什麼,韋如夏一笑,笑著應了一聲,往後一站。駱瑭將煙花點燃,芯子呲呲作響,不一會兒「砰」得一聲,第一朵煙花在天空炸裂開來。
「哇。」沒有屏幕的阻隔,實景觀看煙花更是好看。
韋如夏並不是沒有看過煙花,但她覺得今晚的煙花比她以往見過的都要好看的多。火花在天空炸開,照亮了身邊駱瑭的臉。
韋如夏一笑,問道:「你回來就是帶我放煙花嗎?」
她出門只穿了一件大衣,頭髮披在耳邊,蓋不住她修長漂亮的脖子。煙花炸裂,照亮了少女白皙的臉頰,她唇角帶著笑,淺棕色的眼睛明亮又好看。
「嗯。」駱瑭將脖子上的圍巾摘了下來,他從韋如夏的頭上方,將她的頭髮和脖子都給圍住了。
薄荷味道的圍巾上還有少年的體溫,透過皮膚源源不斷地傳遞到她的體內,她抬眼看著少年,和少年身後炸裂的煙花,聽他說道。
「現在我和煙花,你都能看到了。」
作者有話要說:我只想寫一下父親這個地方,不知道為啥大家都罵他。他這個人對錯可能我們每個人都有不同的見解,但他不至於被罵吧。
我舉個例子:如果這是女方丁克,男方騙她說可以,他也想丁克,完事還故意把她弄懷孕了,說生下來我養,膈應嗎?當然,有人說父親沒生孩子,這個不算類比。但孩子確實是生下來了,並且他有了孩子,這相當於毀了他的原則。並且他從沒有說過不養韋如夏,是韋如夏母親自己欺騙了他以後擔不住心理壓力全盤托出,最後不告而別的啊。
丁克可能大家理解不了吧,但就像你想要孩子,結果對方丁克,偷偷去做了絕育並且一直瞞著你,一直沒孩子,然後你仍然選擇和他在一起,最後他擔不住心理壓力告訴你了。你只是跟他吵了一架,最後他自己跑了。這樣的欺騙造成了你未來十幾年,都不敢再和新的人談戀愛。你說說慘不慘?
可能我筆力不夠吧,沒寫仔細,但這不是韋子善棄養,或者是韋子善故意讓韋如夏母親懷孕後不養她,韋子善不應該被罵,他也挺無辜的。
糖糖:為了能讓你看到我,以後我們只用一個固定姿勢
韋如夏:什麼姿勢?做什麼的時候用固定姿勢?
哇,我感覺我這幾章寫的好好啊,然而很可能是我在自嗨,因為評論越來越少了orz