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1章 第091章
「……這篇行書詩貼老夫珍藏多年,今日能得殿下讚譽,更是幸甚!」徐從懷小心翼翼將帖子收起,放進墊了錦緞的匣子裡,輕輕蓋上,再親自抱起來,放到牆邊博古架上。
謝崢看著他動作,謙虛道:「我不過一介小子,有幸賞到傳世書貼,已是欣然,徐先生無需太過謙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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昨夜裡祝圓那一巴掌,其實讓他的臉浮現了五道紅痕——可見祝圓有多用力。
祝圓離開後,安瑞便第一時間找來藥膏,替他上藥。所幸因為經常遭遇刺殺,他常去之所都會囤著藥物,區區消腫散瘀藥膏,更是不在話下。
今晨醒來,紅痕已消退無蹤。
他頓時鬆了口氣。
倒不是擔心於形象有損。只是他身為皇子,臉上出現掌印,他不追究,多的是人會追究,若是挖出祝圓……事情便糟糕了。
言歸正傳。
雖然掌痕消失了,可他心情依舊欠佳。
原本他可以不出門。
只是,恰好前兩日他接到了翰林院徐叢仁學士、也即是面前這位老先生的帖子,邀請他前來欣賞一篇前朝留下的草書詩帖。
若是其他人,他早就藉故推了不去。
可偏偏是這位徐叢懷大人。
徐從懷,翰林學士,正五品,主管文翰,備皇帝諮詢問策。實權不高,但直達天聽。
上回的標點之事,也是得他起頭,現在翰林已經在起草標點符號的使用規範指導,沒有意外的話,年底前便會下發到各州府學習,日後公文書寫皆以此為範本。
最重要的是,他沒記錯的話,徐叢懷將會在承嘉二十二年的時候,一躍成為文華閣大學士,進駐內閣。
還有十年。
故而,即便情緒欠佳……他仍然依約前來。
聽了他的話,徐叢懷捋了捋長須:「殿下也無需過謙,您那手楷書在老夫看來,也是相當不錯。以您的年紀,倘若能堅持練下來,後人必定也會對您的帖子趨之若鶩。」
謝崢朝他拱了拱手:「先生過譽了。」他習字多年,不過是比別人多得練了些年份罷了。
徐叢懷擺手:「習字者眾,能堅持者少。老夫記得,您仿佛每天都會練字?」
「若是遇上事多,也是要停上幾天。」
徐叢懷笑呵呵:「換言之,若是無事,您必習字?」
謝崢想了想,點頭。
徐叢懷讚賞地看著他:「殿下好學。」勤奮得不像一名皇子。
謝崢語氣謙遜:「圖個寧神靜氣罷了。」
徐叢懷笑了笑,轉移話題:「帖子賞完了,殿下可有興趣賞賞老夫親自打理的菊花園?」
「榮幸之至。」雖不知這位徐叢懷搞什麼鬼,既然他有意交好,謝崢自然不會推拒。
倆人遂移步小花園。
這處院子不大,外圍栽了數株矮松,園中全是各色綻放的菊花。
輕肌弱骨散幽葩,更將金蕊泛流霞。滿園金蕊,確實怡人。
謝崢贊道:「先生雅興。」
徐叢懷笑得得意:「旁人是詩詞書畫,老夫是詩詞書花。所幸都不負所望。」
他的書法在文人中也是屬於一貼難求的。
「……這是西湖柳月,花瓣大,微下垂;花色明快,如皓月臨水,故稱為西湖柳月……」
謝崢安靜地隨他賞看盛放的菊花,安瑞等侍從安靜地跟在後頭。
行至園中西北角的月亮門處,徐叢懷駐足,指著拐角處一盆盛放的艷菊介紹道:「這是香山雛鳳,花瓣抱團,外瓣展開如匙,紅白複色,盛放之時,既高雅又美艷,宜家宜室,是不可多得的極品。」
謝崢不解:「既然名貴,為何——」
話音未落,便見月亮門另一側走來兩名姑娘。
一主一仆,一前一後,手挎花籃款款而來。
打頭的小姑娘約莫十五六歲,頭上是綴紅金枝步搖,身上是紅白複色華麗裙裳,膚白如皎皎明月,唇紅如灼灼烈焰,裊裊娜娜,風姿綽約。
榮曜秋菊,華茂春松。與他們面前的香山雛鳳,相得益彰。
謝崢的視線一掃而過,淡淡收回來。
徐叢懷自然也發現了,一臉詫異地問道:「依蕊?怎麼過來了?」
那姑娘已走到月亮門前了。她朝徐叢懷福了福身:「祖父。」眼眸完全不敢往謝崢方向掃一眼,輕聲細語道,「桐華院有客來訪,祖母讓孫兒過來采幾枝菊花回去擺盤。」
「我這兒正跟三殿下賞菊,你且回去回她,改明兒再送盆菊給客人賠不是。」
「是。」徐依蕊再次福身,「孫兒告退。」
「去吧。」
徐依蕊這才起身離開,轉身之際,才偷偷看了眼徐叢懷身邊的謝崢。
謝崢的視線定在身前的香山雛鳳上,仿佛其華麗芬芳讓人難以移目。
匆匆一眼,已足夠徐依蕊看清他的外形容貌,收回視線之時已是雙頰飛霞,艷若桃李。
目送她離開之後,徐叢懷仿佛才恍然醒悟,一拍額頭:「哎呀,瞧我,都忘了讓她給殿下見個禮了。」
謝崢頓了頓,道:「無妨。」
徐叢懷不經意般感慨道:「我家這孫女兒啊,再過三月就滿十六了,還沒找著人家,家裡人都急得很,天天不是出門做客就是請人回家的。哎,讓殿下看笑話了……」
看到徐依蕊之時,謝崢便明白徐叢懷今日為何而來了——他是想要與自己結親。
十年後的文華閣大學士,想要將嫡孫女嫁給他。
他這輩子行事與上輩子大相逕庭,不說別的,名聲確實好了許多,上輩子艱難十數年才獲得的文人尊仰,如今不及弱冠便已拿下。
倘若他應下了徐叢懷的話,將來必定如虎添翼。
徐依蕊面若芙蓉,顏比秋菊,容貌便配得上母儀天下,再有徐叢懷的教導指點,學識修養必定有過人之處。
當他的正室綽綽有餘。
上輩子這位徐家嫡長孫女,似乎是嫁到了儕川望族,遠離皇權……若是他應下了此門親事,京中諸位皇子,連與吏部左侍郎聯姻的謝峸也望塵莫及。
掩在袖下、捏成拳的手用力得指節發白。
只要他應下……
思緒急轉,不過片刻功夫。
謝崢終於慢慢開口:「一家有女百家求,先生門風端正、家學有淵,貴孫女必定能找個妥帖人家。」
完全是客套之話。既不叫徐姑娘,也不贊徐姑娘,更沒有接著話題往下聊,比如問問談了哪些人家,比如有什麼要求……只提徐叢懷,婉拒之意袒露無遺。
話音落下,謝崢竟覺渾身一松。
徐叢懷笑容微斂,繼而失笑:「嗨,我跟您聊這個作甚,走走走,我們接著賞花,賞花呵呵~~」
安瑞惋惜地看了眼月亮門另一邊,心裡大嘆紅顏禍水、紅顏禍水啊~~
***
出了徐府,坐進馬車裡的謝崢長舒了口氣。
「主子?」
安瑞輕聲請示。
謝崢擺手:「去秦府。」昨夜裡托秦老夫人幫了忙,今兒得去解釋解釋了。
「是。」
謝崢閉上眼睛。
安瑞看他搭在膝上的手指輕輕慢慢地一點一點,大氣也不敢喘一下——他家主子在思考重大問題的時候,便會這樣。
一路安靜不語,秦府很快便到了。
謝崢從側門直接進入秦老夫人院子。
提前接到消息的秦老夫人已經將屋裡下人遣開,只留了心腹丫鬟一名伺候茶水。
看到謝崢後,她忙不迭便問:「昨夜裡發生了什麼事?你是不是跟那位祝家姑娘……」她欲言又止。「你可不能做那等、那等事情啊!」
謝崢頓了頓,搖頭:「外祖母放心,我與祝三清清白白的。」
「哪家清白姑娘大晚上的還在外頭跟男人——」
「外祖母。」謝崢打斷她,「她只是遇到些意外,耽擱了回家時間。恰好我遇上了,便托您幫忙打個掩護罷了。」
秦老夫人狐疑地盯著他:「真的嗎?」
謝崢淡定:「那是自然。」他回視秦老夫人,「外祖母信不過她,難不成還信不過我嗎?」
「也是。」秦老夫人拍著胸口,「你著急著慌的來找我,嚇得我呀……」
「不過是小事。」謝崢安撫她,「我今兒特地過來,正是要跟您解釋一番,省得您擔心。」
「嗨,只要人沒事就好了。」秦老夫人想了想,「那位祝姑娘遇著什麼意外了?」
謝崢輕描淡寫:「她的馬車被畜生驚了,撞壞了車輪子。我恰好經過,便順手幫忙修理了。只是我跟她畢竟男未婚女未嫁,湊在一起總是不當,就找您出個場,打個幌子了。」
秦老夫人瞭然:「怪不得……沒事就好。」話鋒一轉,「說到這個男未婚女未嫁,我就得不得不提一下您的親事了。我說,我這前前後後給你找了幾十家姑娘了,你到底看中哪家姑娘啊?」
謝崢頓住。
秦老夫人瞅了他一眼,笑了,伸手示意四周:「你看清楚了,這裡除了安瑞就是我的心腹丫鬟,斷不會將話傳出去。」她笑眯眯,「所以,喜歡哪個就直說,回頭我給你辦得妥妥帖帖的,包管你明年就能成親,後年就能抱娃娃~~」
成親抱娃?
謝崢下意識抿唇,仿佛依然能感受到昨夜裡的柔軟。
「殿下?」秦老夫人狐疑。
謝崢倏地回神。手指敲了敲扶手,他輕聲問:「外祖母,魚和熊掌不可兼得,若是您選,您會怎麼選?」
秦老夫人愕然:「怎麼突然問這樣的問題?」
謝崢抬眼直視她,再問:「倘若所喜與所願有所衝突,您如何抉擇?」
秦老夫人思考了下,慢慢道:「我歷經幾十年風雨,如今安享晚年,實屬不易。雖然不知道你為何事煩惱……」她看了眼謝崢執著的神情,笑道,「我不認為所願所喜會有衝突。喜好之物,為何不能成為願景之途?」
撥開雲霧見天日。
謝崢渾身一松。
「既然如此,」他勾起唇角,微笑道,「那便勞煩外祖母為我與祝三姑娘的親事奔波一番了。」
秦老夫人:「……啊?」
他們什麼時候聊了親事?
她還傻眼呢,謝崢接著又問了:「外祖母您經的事兒多,可知道如何哄小姑娘開心?」
秦老夫人:???
她年紀大了,耳朵不好使了嗎?
作者有話要說:輕肌弱骨散幽葩,更將金蕊泛流霞——蘇軾《趙昌寒菊》
榮曜秋菊,華茂春松——曹植《洛神賦》
***
唏噓,生死時速問題多。
上一章有些地方沒寫清楚,我倒回去修了幾句話,大家有空可以康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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