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2章
祁恆沒有回答他,只鬆開手,退了一步。
「仙人?」小皇帝以為他要離開,眼裡露出驚慌,下意識伸出手拽住祁恆的袖子,「我很聽話的,你別走好不好?」
另一邊情緒激動圍著賢王的百姓抬起頭,他們的眼睛充血,仿佛一隻只窮途末路的凶獸。
「仙人,仙人,給我們雨水,我們讓這個罪人給您賠罪。」
人群讓出一條能夠一人通過的過道,最裡面好幾隻手用力按在賢王的頭上或是肩膀,逼迫著賢親王砰砰地磕頭。
周圍的侍衛紋絲不動,任憑賢王怎麼呼喊救命也一動不動。
仙人可是說了,賢王才是罪人。
蒼國的百姓們對於仙人降臨一事毫不懷疑,畢竟那麼高的祭台,那人是憑空出現在上面的,定然是仙人被他們的誠心打動了。
祁恆垂眸,看著拉著自己的衣袖的小皇帝,聲音聽不出喜怒,「鬆開。」
小皇帝驚慌而又茫然地扔開袖子,將自己的雙手藏在身後,「我不碰了,仙人您別生氣。」
祁恆抬手,輕輕放在小皇帝的頭上。
小皇帝呆若木雞,屏住呼吸也不敢動,憋的臉都紅了,直到感覺那隻手從自己的頭頂移開,這才悄悄吐出氣息。
祁恆收回手,從小皇帝的記憶里初步對這個世界有點了解。
這是一個崇尚神明的世界,這個世界的人們以為只要求神就能解決一切困難。
一個半月前,這個國家的君王病重駕崩,作為唯一僅存的皇子,小皇帝在各方的爭鬥下被推上皇位,成為了一個傀儡皇帝。
但小皇帝登基沒多久,不知從哪傳出了流言,說小皇帝乃是罪孽深重之身,他在皇位一日,便會導致民不聊生。
而後,果然自小皇帝登基之後,蒼國的百姓們就發現天就再沒下過一滴雨水。
加上之前小皇帝罪孽深重的謠言,百姓們群情激奮,逼迫小皇帝下罪己詔求雨。
雨當然是求不來的,賢王只是想藉此掌控這個國家的話語權而已。
沒有什麼比突然降臨在祭壇上的神說的話,更讓蒼國百姓信服。
只是,賢王估計是沒想到,他安排的人並沒能出現在祭台之上,而自己也嘗到了同樣的苦果。
那些愚昧的百姓、侍衛們能信一個五六歲的小孩生來帶罪,自然也能因為神的話去信一個親王身上有罪。
只可惜,這是一個荒蕪的世界,並沒有原生的神靈。
如惡徒一般的蒼國百姓們押著賢王從祭壇下方,一直磕到了祭壇上最後一層台階。
而賢王已然失去了意識,額頭上血肉模糊,甚至連鼻樑上都磕傷了一塊。
「仙人,罪人他磕完頭了!」蒼國的百姓眼神興奮,「您現在願意施法給我們降下雨水了嗎?」
被他們扔掉的賢王在地上咳了一聲,眼眸里全然是恨意,「你們錯了,這是個騙子,他不是神使!」
要是讓他查出來是誰安排的這人,他必定不會讓他好過。
祁恆抬頭看了一下天,晴空之上響了一道雷,被賢王的話語擾亂心神有些躁動的蒼國百姓們頓時安靜了,連忙跪下。
「求仙人憐憫,賜我們雨水。」
小皇帝抿唇,抬頭仰著祁恆,「仙人,蒼國會有雨嗎?」
「會有雨。」祁恆淡淡開口,「但不是現在。」
事實上,蒼國如今還算不上乾旱,看這些百姓臉上的光彩就知道了,並非是那種乾旱到絕境的地步。
「可是我們的田地都沒水了……」小皇帝目光茫然,「皇叔說,再沒有雨水落下來,地里的稻子就會幹死,那時候百姓們沒有收成,會活活餓死。」
「那就讓他們自己挖渠引水。」祁恆神情冷漠,「即使是神明,也不會連這一點小事都來插手。」
不管遇到什麼事都想著求神出手,卻從來沒想過自己能否解決,也難怪這個世界會被神明們荒棄。
「挖渠引水?」小皇帝喃喃自語,「可是我之前說挖渠,皇叔說那樣會改變大地脈絡,會惹怒神明。」
「你皇叔只是一個罪人,他說的話又怎麼能信。」祁恆抬手,施了一道治療術在小皇帝的額頭上。
不過呼吸之間,小皇帝額頭上的傷口恢復光潔,臉上的血跡也消失無影無蹤,露出一張白淨稚氣的小臉來。
小皇帝感覺的額頭上的痛楚驟然消失,抬手摸了一下額頭,如黑葡萄一般的眼睛裡全是震驚,「好、神奇。」
「果然是仙人!」一旁跪著的百姓們見到這一幕,激動的落下眼淚。
「蒼天開眼,仙人來救我們了。」
祁恆看著這些百姓們狂熱的神情,覺得有點可笑。
他低下頭看向小皇帝,「走吧,帶我去你的皇宮。」
小皇帝目光一亮,結結巴巴道:「仙、仙人,您同意做我的國師了嗎?」
祁恆摸了摸他的頭,「只是暫時留下來教教你。」
「沒關係。」小皇帝露出一個大大的笑容,試探性地拉住祁恆的衣袖,見他沒有皺眉,眼裡的緊張散去一點,連忙保證,「我會好好和仙人學習的。」
見識過祁恆露的那一手仙術,這些百姓們根本不敢上前阻攔他們的離開。
他們反而把不立馬降雨水的事情再一次算到了賢王的頭上,覺得若不是他一而再再而三觸怒仙人,仙人怎麼可能延遲降雨的時間。
小皇帝拉著祁恆走到了一輛極為樸素的馬車前,「皇叔之前說我身上有罪,不能坐龍輦,那樣不誠心,仙人見了肯定不會原諒我的過錯。」
「你沒有錯。」祁恆想起自己在小皇帝腦海里看到的那些記憶里,明明身為一國之君,無人教導,甚至是過著連宮人都不如的生活。
然而,即使是受盡惡意,卻本心猶在。
小皇帝帶著祁恆回了宮,宮裡的內侍宮女們全都是一臉麻木,連對著小皇帝行禮都敷衍搪塞。
「她們只有在皇叔來了才會打起精神。」小皇帝爬上高高的台階,指著宮殿裡面介紹道:「這裡就是上朝的地方,那上面是我坐的地方,不過上朝的時候,一般都是下面的人在說話,皇叔偶爾回答兩句,我不用出聲。」
他是真把祁恆當做不知俗事的仙人了,什麼都想說的清清楚楚。
「以後你要學著自己去回答那些事情。」祁恆淡淡開口。
「可是,他們不會聽我的……」小皇帝吶吶開口,他以前也想過說出自己的解決辦法,但是那些大臣們總說他還小,管不了這些事。
「不聽話的就換掉好了。」祁恆聲音冰冷起來。
「換掉?」小皇帝跟著重複了一句,仿佛是頭一次聽到這種說法,「對,我要把他們換掉。」
「翎兒,我聽說翎兒你回來了?」一個宮裝麗人抹著眼淚快步走了進來,一把抱住了小皇帝。
「我可憐的翎兒。」
對比女人的激動,小皇帝的表情卻沒什麼波動,只是略微抬手輕輕拍了一下女人的後背。
「母后,您別哭了,我沒事,我還找到了我的國師。」
蒼國歷來都是有國師一職的,國師能力高的,有時候話語權甚至還能壓過君王。
但沐翎沒有國師,在他登基的那時,老國師留下遺書,服藥上吊自盡在摘星閣中。
而那遺書中只寫了一句話。
——不堪忍受即將輔導罪孽深重之人。
宮裝麗人一愣,她推開沐翎,抬頭張望了一下,臉色大變。
沐翎不過才不到六歲的年紀,哪裡經得起她這一推,祁恆見沐翎往地上倒去,手指微動,打出一道法術接住了他。
沐翎穩住身體,隨後站直身體,有些慶幸地拍了拍胸口。
還好這回有仙人幫他,不然他又要和上次一樣砸到頭了。
「翎兒,你怎麼能擅自讓一個來歷不明的人做國師呢!」宮裝麗人不悅開口。
「你難道忘記你皇叔說的話了?」
沐翎咬了下嘴唇,「可是母后,仙人說皇叔是罪人。」
所以,他不用再去相信一個罪人的話。
「你胡說。」女人的表情變得極為恐怖,總算是想起來異常之處了,她走了兩步握住沐翎的肩膀,「你一點傷沒有就回來了,你皇叔呢?」
「皇叔是罪人,在祭台那兒,被百姓們壓著贖罪呢。」沐翎皺了一下眉頭,「母后,你捏疼我了。」
祁恆抬手,使出一道法術,弄掉宮裝麗人握著小皇帝肩膀的手,小皇帝脫離桎梏之後,立馬跑到祁恆的身邊。
「我想,你的母后情緒太激動,應該讓她回去冷靜一下。」祁恆看著沐翎開口,沐翎愣了一下,隨後點頭,「對,國師您說的對。」
他隨後挺直身板,看向宮裝麗人,「母后你太激動了,還是先回永壽宮歇著吧。」
「翎兒!」宮裝麗人瞪著眼睛,「你好好看清楚,你在和誰說話!」
「朕很清楚朕是在和母后說話。」沐翎一字一頓道。「所以,母后還是回去歇著吧。」
祁恆打出一道法術,控制住外面幾個宮裝麗人帶來的宮女太監,讓他們走了進來。
「把太后帶回去。」祁恆冷冷吩咐。
「是。」那幾個宮女太監雙目無神地上前制住宮裝麗人,將她強行帶了下去。
待殿內只剩下他們兩人時,小皇帝挺直的身板陡然鬆懈了下來,原先強忍的淚意也湧上眼睛,蓄起了豆大的淚珠。
也許是怕被祁恆瞧見,小皇帝垂下了頭,只有一顆一顆地淚珠無聲掉落在地上。
好半響,小皇帝吸了一下鼻子,小聲開口:「仙人,我能問您一個問題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