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3章
「你可以問。」祁恆頷首。
「要是我真的生來有罪,您會不會也像母后那樣討厭我?」
小皇帝低著頭,仿佛像是做錯了事情被抓住的小孩,不太合身的龍袍松松垮垮地掛在他的身上,顯得身形極為瘦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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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沒有人生來就是有罪的。」祁恆抬起手摸了摸他的頭髮,到底還是個小孩子,若是在上個世界,還只是無憂無慮上幼兒園的年紀。
「所以,只要我不犯罪,您就不會討厭我是嗎?」小皇帝問出真正的問題。
祁恆無奈,點了一下頭,小皇帝的表情明顯好轉起來,也不知想到了什麼,他蹬蹬蹬地跑到御案之下翻出來一樣東西,又跑回到祁恆的面前張開手掌。
「這是摘星閣的鑰匙。」小皇帝如黑色琉璃的雙眼難掩興奮,「之前老國師自盡了,皇叔說不會有國師來輔導我,所以直接讓人把摘星閣的其他鑰匙毀了,這把鑰匙是我偷偷藏起來的。」
祁恆接過那枚通體銀白的鑰匙。
「我帶仙人去摘星閣吧。」小皇帝又道,祁恆卻糾正了他,「我答應做你的國師,所以你不該再叫我仙人。」
「國師!」小皇帝愣了一下,隨後露出一個燦爛的笑容,「真好,我也有國師。」
「走吧,去摘星閣。」祁恆打斷小皇帝的傻笑,率先走出大殿。
沐翎邁著小短腿追上祁恆,祁恆放慢了腳步,等到他追上自己。
「國師,我們回來了,那皇叔留在那兒,他會不會有事呢?」
沐翎還記得那些百姓們可怕的仿佛要吃人一般的狂熱神情。
「他不是最喜歡指責你罪孽深重要贖罪,就讓他感受一下你經歷過的。」祁恆淡淡開口。
沐翎想到賢王額頭上的傷口,又摸了摸自己的額頭,心裡湧上一絲竊喜。
他有國師幫他治療傷口,皇叔沒有,他肯定要疼好久好久。
兩人抵達摘星樓,摘星樓的大門掛著一把大鎖,門上面還貼了一道符紙,兩道門各有一個銅環,一根碗口粗的鐵鏈將兩個銅環串在一起,鐵鏈上也有一把鎖。
但鑰匙只有一把。
沐翎頓時慌了,急急忙忙開口解釋,「我不知道這裡什麼時候加了一條鐵鏈,明明我上次偷偷溜過來的時候還沒有的。」
一個皇帝,去往皇宮裡的一個地方,都能用上偷偷溜過來這幾個字,可見處境之難。
祁恆手指微微一動,鐵鏈齊齊斷開,嘩啦啦地落在了地上。
門上的鎖也啪嗒一聲打開了。
「走吧。」
祁恆將大門推開,率先走了進去。
一進門,祁恆便發現身後的小尾巴正悄悄往他身後藏,祁恆把他提出來。
「你在做什麼?」
沐翎沒想到自己被發現了,露出驚慌失措的神情,「對不起,我…我只是有點怕……老國師之前就是吃了藥在那個門口上吊的……」
他曾經親眼看到老國師就吊在這摘星閣的入口之處,所以一進來,立馬就回想起老國師死時的模樣。
祁恆看向那門口蹲著的白色虛影,虛影也許是察覺到有人進來了,抬起頭衝著兩人的方向看了過來,長長的舌頭掉在外面,眼珠子也瞪得極大,還保持著死前的模樣。
「你是在說他嗎?」祁恆指著一個方向。
沐翎下意識看去,那兒空無一人,他忍不住打了個冷顫,下意識拉住了祁恆的衣袖。
「國、國師,您別嚇我……我怕……」
那道虛影站起身,想要朝兩人這邊走過來,然而只走出三步,就仿佛被一道透明的結界絆住一般,怎麼也無法再前進一步。
「忘了,你是看不到魂靈的。」祁恆抬手在沐翎的眼前晃了一下,沐翎眨了眨眼,只感覺眼瞼之上有一抹清涼之意。
「再看看。」
沐翎緊緊拽著自家國師的袖子,心裡有點害怕,但又十分聽話地朝著祁恆先前指過的地方看去。
「那是……老國師?」
沐翎受到了驚嚇,下意識地又朝著祁恆身邊靠近了一些,感受著手中軟軟滑滑的布料,這才慢慢安下心來。
國師還在他身邊,沒什麼好怕的,他的國師可是仙人。
祁恆提步朝著那道透明魂靈走去,沐翎一愣,猶豫片刻,還是跑著跟在了祁恆的身後。
「老國師。」走近了,沐翎忍不住喊了一下,那道正在努力將自己舌頭塞進口中的透明魂靈一愣,露出詫異的眼神來。
「小翎,你看得見我?」
這一說話,好不容易塞進去的舌頭又掉了出來。
沐翎被嚇了一跳,卻還是點了點頭,目光卻有些不解,老國師明明就很討厭他,為什麼還是像從前那樣親睨地喚他名字。
「這舌頭不爭氣,小翎你別害怕,國師爺爺不是故意的。」老國師懊惱又慌忙地將舌頭歸位。
祁恆抬手一點,讓老國師恢復成生前的魂魄模樣。
「咦?舌頭不掉了?」老國師立馬發現了自己的變化。
沐翎見狀,悄悄鬆了一口氣,但想起剛才老國師依舊自稱國師爺爺,又抿著唇生氣道:「老國師既然討厭我,寧願用自盡的方式逃避輔導我的職責,為什麼還要叫我小翎!」
老國師臉上因為恢復正常而有些興奮的表情漸漸隱去,「國師爺爺怎麼會討厭你,那封信不是國師爺爺寫的,國師爺爺最遺憾的就是沒有親眼看到小翎登基,就被人殺害在這摘星閣。」
這話與沐翎的認知不一樣,好半響沐翎才緩過神,「國師爺爺您不是自盡的?」
「當然不是。」老國師吹了一下鬍子,「國師爺爺是被人下藥後勒死掛在這上面的。」
「勒死那人我沒看到,但是後來我變成鬼了之後,來了一個人,我看見他模仿我的筆跡寫了一封遺書。」
老國師的表情憤怒至極,「那個人,就是賢王的一個手下,他想要害你,只可惜國師爺爺沒用,即使變成鬼了,也撕不到一張紙。」
「那封信皇叔的人寫的?」沐翎喃喃自語,「所以我沒有罪,國師爺爺也不是因為討厭我才自盡的。」
「國師爺爺之前還說過要繼續給小翎當國師,又怎麼可能會討厭你。」老國師慈祥了聲音,但轉而提起賢王又是十足的憤恨,「那個賊子野心極大,小翎你一定要防著他,若不是國師爺爺離不開這個鬼地方,國師爺爺找就找你託夢了。」
沐翎眼神心虛地眨了一下,低聲道:「國師爺爺,我不能再讓你當我的國師了。」
「國師爺爺知道。」老國師伸出透明的手掌,虛虛輕撫了一下沐翎頭頂,「小翎很厲害,找到的國師比我厲害多了。」
那樣一個人,他第一眼見,就知道絕非凡人。
老國師生前雖然只是頂著國師之名的凡人,但他知道,摘星閣那些記載也都是真的,從前這個世界確實是有一批熱心有求必應的神靈。
但就是因為神靈的有求必應,導致這個世界漸漸趨於畸形。
人們遇到困難,第一反應不是動腦想辦法解決,而且擺祭壇求神明出手。
久而久之,當人們習慣神靈的有求必應之後,那些好心的神靈卻覺得人類越來越貪婪懶惰,漸漸對於插手人間之事感到厭煩。
直到某一天,神靈們拋棄了這個被他們厭棄的世界,而這個世界的人類卻依然還沉浸在求神拜佛之中。
「國師爺爺,既然您不是因為我自盡的,那麼為什麼我的母后會突然變得很討厭我?」沐翎仰起頭追問。
「因為你不是她的親生孩子。」老國師慈愛地看著沐翎,「也因為她心系賢王。」
「我不是母后的孩子?」沐翎眼神茫然,表情也變來變去,似哭非笑。
「原來我猜測的是真的。」所以母后不是不愛自己的孩子,只是因為他不是罷了。
「當年皇后與宮裡一名位分較低的妃子同時懷孕,只是皇后那胎在肚子裡就已經沒了,恰好皇后生產的那天,那名妃子也發動了。」
老國師嘆了一口氣,「後來那妃子難產生下孩子便去了,恰好皇后失子,先皇便讓皇后撫養這個該你,也就是小翎你——」
「那國師爺爺,你說母后和皇叔?」沐翎想起另一句話,有些懵地問道。
「皇后和賢王早就暗通曲款,也就先皇還相信她的品行潔白無瑕。」
事實上當初那個在皇后肚子裡便死掉的那名的胎兒,根本就是賢王的血脈。
沐翎的三觀受到了衝擊,整個人變得傻愣愣的。
老國師嘆了一口氣,又轉身朝著祁恆的方向作了一禮,「不知如何稱呼您?」
「祁恆。」
老國師看了一眼沐翎,卻發現對方一臉緊張,就好像生怕他把人趕走一樣。
「輪迴的門開了,你該走了。」祁恆淡淡說道。
老國師衝著祁恆再次作禮,隨後看向沐翎:「皇上你要好好學習為君之道,治理好這個國家,國師爺爺得先走了。」
沐翎點頭,「我會的。」
老國師目光蒼涼,「不知來世能否看到那些,只知拜佛求神的百姓們能明白過來求人不如求己這個道理。」
話音落,老國師的靈魂化作漫天光點飛入了輪迴之門。
「國師爺爺!」沐翎喊了一聲,「我一定會讓你看到的。」
衝動喊完了的沐翎有些不敢直視祁恆,好一會兒才疑惑問道:「國師,我要怎麼才能改變這種百姓們萬事求神等死的想法呢?」
「自然是要先讓他們學會幹活,給他們灌輸靠自己改變的念頭。」祁恆淡淡開口。
「就從挖渠解決乾旱這個問題開始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