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冥婚(5)


  楚淮驚訝回頭,坡下四個膘肥體壯的漢子正抬著口黑棺材費力地往上爬,棺材後頭有兩人各拿了個長凳,再往後則是一身素縞哭哭啼啼的親眷,也不知是真哭假哭。

  靳天逸拉著楚淮到路邊,給這一行隊伍讓路。

  那幾個漢子光著膀子,經過時一邊擦汗一邊抱怨:「就沒遇見過這麼沉的棺材……」

  「是啊,越走越沉,我不行了,要不咱歇歇?」

  

  「肩膀都要斷了,我咋記得馬家兒子挺瘦的啊……?」他們整張臉漲的通紅。

  「喂,你說……馬家兒子不會是冤死的吧……?我聽人講,這種棺材越抬越沉,說明人還不肯走啊……」

  「大白天的別嚇人!」

  楚淮盯著他們的腳,因為下雨,道路泥濘,他們這一腳下去,留下很深的腳印。

  四個大漢爬上了坡,吆喝著叫停了隊伍,讓人把板凳在棺材底下放好,擱下棺材還沒來及喘口氣,只聽「咔嚓」一聲,那支撐棺材的長凳竟然斷了!

  「砰」一聲,棺材重重地砸到了地上,污泥和水漬被高高濺起,靳天逸眼疾手快地拉了楚淮一把,泥點濺到了他自己的衣襟上。

  一眾人登時臉色大變。

  「棺材出殯絕對不能落地,這是大忌。」靳天逸小聲解釋。

  楚淮挑眉,他覺得靳天逸好像什麼都懂一點。

  四個大漢慌慌張張地就要再將棺材抬起來,使了半天勁,棺材卻好像嵌在地面,紋絲不動。

  眾人一時六神無主。

  「兒啊!」隊伍後面突然衝出來個形容枯槁的佝僂老婦,跪下來抱著棺材就是一通哇哇大哭。

  「天殺的這種事怎麼會落到咱家頭上?!老天爺你睜開眼看看吧!我馬家三代單傳,就這麼一個兒子,怎麼就遇到匪徒給打死了呢……娘對不起你,娘沒保護好你……」

  楚淮眸光一凝。

  靳天逸將傘交到楚淮手上,走到老婦人跟前蹲下,同她說了幾句就又回來了。

  老婦人神色遲疑地沖他點頭,開始按靳天逸教授的嚎哭:「兒啊,娘知道你有未完的心愿,你冤啊,你就放心的去吧,娘一定替你完成心愿,替你報仇!」

  她此話一出,大漢只覺得棺材陡然一輕,他們因為用力過猛,差點摔個跟頭,可喜的是棺材抬起來了。

  靳天逸若有所思地看著浩浩蕩蕩的隊伍離去。

  「你覺得汪雪看到的男鬼可能是他……?」楚淮替他撐傘,問道。

  靳天逸驚訝地看了他一眼,點頭:「棺材抬不動,說明人死的冤,不肯走。」

  楚淮蹙眉。

  他們回到殷家,駱子陽立馬過來,一臉驚喜道:「有發現!」

  殷父將好出來,駱子陽立馬噤聲,拉著二人就朝後院住處去。

  另外三個新人也都在。

  趙馨見到靳天逸,邀寵般地將手上的信遞了過來。

  「他們竟然讓我們住殷小鳳的房間!」趙馨一臉嫌惡,隨即笑開,「不過要不是這樣,我們還不可能找到這樣的線索。」

  「我把整個房間翻了一遍,最後在這雙繡鞋的墊子底下找到的。」趙馨指了指床上的那雙紅繡鞋。

  靳天逸打開信。

  「這殷小鳳在外頭有男人,」趙馨嗤笑,「這種不知檢點的女人,死了也是活該,指不定是被情夫謀殺了丟塘里了。」

  楚淮蹙眉:「你能不能少說兩句。」

  趙馨冷哼一聲:「什麼德行的人同情什麼德行的人,她在最後一封信里都寫自己懷孕了,要跟那人私奔,呵呵。」

  趙馨話說的難聽,楚淮面色漸沉,卻也不欲同女人計較。

  「殷父殷母應該不知道這件事,這信她估計剛寫好,還沒來得及寄,人就沒了。」駱子陽補了句。

  汪雪緘默地坐在床一側,她和李斌好像徹底黃了,李斌也離她遠遠的,看都不看她一眼。

  靳天逸看完將信遞了回去,附在楚淮耳邊小聲說:「那個男人姓馬,叫馬志成。」

  楚淮瞳孔陡然放大。

  剛才送葬隊伍里抬棺材的那幾個大漢說……死的是「馬家」的兒子。

  這一瞬他想明白了很多事。

  殷小鳳和馬志成暗通款曲,殷小鳳珠胎暗結,他們約好了要私奔,結果這個時候曹夫人的獨子曹榮突然死了。

  曹夫人要替兒子找鬼親,卻一直找不到合適的人選,便把心思動到了殷小鳳身上,卻因為機緣巧合知道了殷小鳳和馬志成不清不楚,但她可能不知道殷小鳳和馬志成已經到了這種地步。

  他們方才機緣巧合之下遇到馬母,馬母頭髮枯黃,臉上皺紋遍布,手指粗糙皸裂,看上去馬家應該十分貧寒。

  所以曹夫人根本沒把馬家放在眼裡,她為了達成自己的目的,直接叫人暗中把馬志成打死,然後又設法殺了殷小鳳。

  這樣一切都說的通了,曹夫人身後出現鬼臉恰好印證了她是殺死馬志成的真兇!

  馬志成要殺曹夫人。

  可是……

  真相真的會這麼簡單嗎……?

  楚淮不由蹙眉。

  為什麼馬志成遲遲不對曹夫人下手?

  馬志成已經下葬,他們沒辦法再重複之前的辦法打開馬志成的棺材看看他身上的壽衣有沒有消失,但照目前來看,那件壽衣幾乎可以斷定是馬志成的了。

  可他為什麼不去報仇,反倒先對汪雪下手……?

  難道這是副本設定?不應該啊……

  按照這裡的習俗,一般都是停屍三天,第四天下葬,也就是說,馬志成至少也死了四天了,這四天還不夠他殺死一個手無縛雞之力的夫人嗎?

  難道鬼魂是有禁忌的,並不能肆意殺人?

  那殺人的條件是什麼……?

  如果是這樣的話,生路又是什麼……?

  他們得知了真相,好像對他們活下去並沒有太大的幫助……

  天漸漸地黑了。

  楚淮想了想,去找了汪雪。他想去趟馬家,最後印證一下那個鬼臉是不是馬志成。

  馬家即使沒有馬志成的畫像,單聽馬母的描述也夠了。而汪雪是唯一一個見過鬼臉的人。

  楚淮表明來意,汪雪還愣著,楚淮叫了她聲,她才清醒過來,唯唯諾諾道:「啊,好的,我、我沒問題。」

  「你衣服穿這麼多,不熱嗎?」楚淮隨口問。

  副本里六七月的天,汪雪卻套了件外套。

  「不熱啊,」汪雪靦腆笑笑,「我就是這樣的,畏寒不怕熱,我以前夏天都不開空調的,也就跟李斌在一起後才將就他,每次他一開,我就要蓋好厚的被子。」

  楚淮點頭。

  地方就那麼大,他們一路問過去,很快就找到了馬家。

  馬母之前見過楚淮,在門邊愣了愣,還是放她們進來。

  楚淮問到馬志成的長相,馬母開始神色戒備。

  楚淮扯謊:「我朋友前不久路過,恰好看見幾個匪徒在揍人,她膽子小,跑了,倒是記住了那幾個人的長相,我之前聽您哭訴,陡然想起這事兒,就是不知被打的是不是您兒子……」

  楚淮說著指了指身側的汪雪。

  馬母登時激動起來,語無倫次地開始描述。

  「是不是……?」楚淮轉頭小聲問汪雪。

  汪雪心不在焉。

  良久,她才反應過來,語氣不確定:「……應該是。」

  楚淮應付完馬母從院子裡出來,背後卻突然竄上一陣刺骨瘮人的涼意。

  他一瞬間覺得自己宛如置身冰窖,渾身的血液都在此刻凍結,頭皮一陣發麻!

  楚淮因為身體長期被陰氣浸潤,所以對這種陰邪之氣格外敏感……

  他猛地轉身,那股逼迫卻突然消失了……

  楚淮一陣心悸,方才那一霎那,他真覺得自己瀕臨死亡。

  汪雪疑惑地看著他:「怎麼了?」

  「沒事。」

  此時天已經黑透了。

  「嬌嬌,我怕黑。」汪雪湊過來拉緊了楚淮的手臂。

  楚淮任由她拉著:「趕緊回去吧。」

  回到殷家,楚淮正要向眾人說結論,卻突然面色煞白,血色頓失。

  身體裡的鬼突然發作了。

  那種密密麻麻的疼痛陡然襲上心頭,宛若萬蟻噬心,疼的他一瞬間喘不過氣。

  「嬌嬌,你的……」楚淮身側的汪雪捂住了嘴,瞪大眼睛看著楚淮的手臂。

  楚淮之前因為熱,所以將長袖撩了半截上去。

  此時他纖細白皙的手臂上,青紫色的血管突一下凹一下,似乎有什麼東西在裡面蠕動,可怖之至。

  楚淮趁旁人還沒看見,立即放下了袖子,將手背到了身後。

  應該是之前在馬家那會兒,他被邪祟侵擾,勾起了原本體內已經壓下去的陰氣,這才倏然發作。

  「楚嬌你沒事吧?!」駱子陽有些驚慌,他原本在窗邊抽菸,立馬搬了張凳子過來。

  「抱歉,我有先天性疾病。」楚淮扯謊。

  他朝駱子陽擺了擺手,表示自己不用坐。

  只幾息的功夫,他已疼得滿頭虛汗,袖子裡的手不住的顫抖。

  該死。

  趙馨在一旁幸災樂禍。

  「靳哥呢?」楚淮強忍著,靜靜問。

  「李斌跟著他去曹府查馬志成的死了,我本來也打算去的,老大不放心,讓我留下來保護趙馨。」駱子陽解釋,一臉擔憂地看著楚淮。

  「你要緊嗎?我幫你拿藥?」他小心翼翼地提議。

  畢竟這屬於楚嬌的個人**,未經楚嬌允許,他也不好隨意去翻她的東西。

  「不用……我沒事,我過一會兒就好了。」

  楚淮強顏歡笑,手指狠掐著掌心,扶著牆艱難地往外走,不想被人察覺他身體的異樣。

  他沒法跟他們解釋自己里住著只鬼,這群人虎口求生,最怕最憎惡的就是鬼,他確認寄生在自己身體裡的這隻鬼不會迫害他們,但他們又憑什麼相信自己?

  人心險惡,難保不會有人因此暗中對自己下手,以除這根本不存在的「後患」。

  楚淮不是沒想過用諸如嗎.啡之類的止痛液,事實上,當他發作時,老岳看不下去將注射劑放在他面前的桌上,他真的很崩潰。

  他不是沒錢,只是不想上癮,從此成為藥物的傀儡,活的不人不鬼。

  剛費力踏出高高的門檻,楚淮就看到了大門邊正往裡走的靳天逸。

  靳天逸一抬頭對上他的視線,見他臉色不對,仿佛下一秒就要昏厥,立即三步並作兩步過來,在眾人呆滯的目光中將他橫抱起。

  他一手從楚淮雪白的膝蓋底下穿過,另一手摟著他的背,面不紅氣不喘,脊背筆直,身形挺拔。

  這畫面太過美好,俊美無儔的男人抱著個楚楚的白裙女人,女人的腿又長又白,極其吸睛。

  「你沒事吧?」靳天逸眉頭緊蹙,目露憂色。

  身體裡的疼痛在減弱,楚淮極其自然地摟上他修長的脖頸,手在他背後交疊,一副依賴信任的姿態。

  他含羞地搖了搖頭,小臉一片緋紅。

  楚淮這會兒腦海里只剩一句話——老子死都要賴著他。

  不疼了,爽的想哭。

  靳天逸替他拉了拉堪堪過膝的裙子,抱著他往住處去,楚淮恍然,立即併攏雙腿,防止走光。

  夜幕降臨,這是第二天晚上。

  楚淮心中隱隱不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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