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3章 終章·記憶之城(1)


  幾天後,楚淮突然陷入了漫無邊際的夢境。

  楚淮做過很多夢,但絕大多數時候他並不能意識到自己正在做夢,他只是夢境的參與者,深陷其中,對接下來要發生的一概不知。

  但這次,他是夢境的旁觀者。

  楚淮的眼前有個玻璃罩。玻璃罩外一片漆黑,玻璃罩內也並不美好,裡面充斥著發黃髮紅的粘稠液體。

  楚淮莫名冷靜,他試探地往前走,融融的熱度自玻璃罩表面傳來,一陣莫名的熟悉和溫暖愜意湧上楚淮心頭,他瘋狂地想擁抱這個看上去髒污不堪的罩子。

  那是一種來自靈魂的戰慄,一種宇宙深層的歸屬感。

  眼前的迷霧漸漸消散,玻璃罩內浮現了兩個由胎盤連接的胎兒。

  楚淮一驚,這才意識到玻璃罩是子宮。

  楚淮仔細觀察,發現左邊的胎兒明顯比右邊的大一些,他正納悶,胎盤裡的血開始流動了,他能清晰的看見血液的流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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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血從右邊的胎兒流向左邊的胎兒。

  楚淮因為相關知識的匱乏並不清楚這意味著什麼,卻隱隱能猜到結果。

  他試著砸了砸壁,發現它牢不可破,所以他只能旁觀,於事無補。

  肉眼可見的,血流得越來越快,左邊的胎兒越來越大,右邊地,先是萎靡縮小,然後……竟漸漸不成人形。

  眼前的一切像個實驗模型,整個變化過程飛速地展示在楚淮眼前。

  楚淮抿了抿唇,清醒而又冷靜。胎盤的血液流向是不正常的。就算他對此一無所知,也不妨他猜測,正常的血液流向,兩個孩子應該是均等的,但是右邊的卻往左邊輸血,這不就成了……左邊的孩子在吸右邊的血?

  換而言之,右邊的孩子成了左邊孩子的養料。

  頭頂突然傳來了窸窸窣窣的腳步聲,楚淮一怔。他的聽覺原先是被屏蔽的,現在看樣子恢復了。

  陌生男人的聲音傳來:「很抱歉,其中一個孩子已經沒了胎心。」

  楚淮靜聽著。

  「那……死了的那個,他,他那麼大了,要、要想辦法弄出來嗎?可,可還有一個孩子還、還活著啊……」

  楚淮聽到女人的聲音,宛若被雷擊中,呆呆地立在原地,簌簌發抖。

  這是他母親的聲音。

  他有十多年沒見過他母親了,也許正是因為如此,他對她的聲音才格外敏感。

  「醫生,另外一個孩子能活下來嗎?」女人的聲音卑微又無助,帶著滿滿的自責。

  「不用弄出來,那個沒了的孩子會變成營養,逐漸被另外一個吸收掉,您不要有太大壓力,另外一個孩子很健康。」

  女人抽泣著,連聲對醫生說著謝謝。

  醫生嘆了口氣,繼續安慰:「你要保持心情舒暢,這種病,你盡力了,要真是過不去心裡這道坎,就想想,在肚子裡夭折的孩子還算不上人,你就當自己只懷了一個,這樣想會好很多。」

  「我只懷了一個……我只懷了一個……」女人喃喃痴語,聲音漸弱漸遠。

  楚淮的聽覺又被屏蔽了。

  楚淮心中驚濤駭浪,他從怔忪狀態恢復,艱難地咽了咽口水。

  他母親最後說的那句話,竟同孿生副本里他的母親說的重疊了……

  那時,孿生里小淮的母親抱著新出生的嬰兒,淚眼婆娑地自欺欺人:「我只懷了一個……」

  所以,當時那些都是暗示?

  原來他真的有個雙胞胎兄弟,他的猜測沒有錯,孿生副本觸發的特殊條件就是擁有一個雙胞胎兄弟姐妹。

  可是……為什麼周圍人從未跟他提及這麼一件事?

  子宮內,右邊那個孩子此時已經小到近乎看不見,楚淮眼睜睜地看著他的骨血融化了,成為養料和廢料。

  自己是左邊那個孩子。楚淮已經可以確定了。

  幾息後,子宮裂開了一道光,髒污的液體洶湧澎湃地漫出,楚淮靜靜看著那個剛出生的自己。

  他很健康,肉嘟嘟的,比一般的孩子都要大些,眉目清秀靈韻。

  那個孩子突然睜開眼,在耀眼的白光里沖他笑,天真爛漫。

  隨後楚淮聽到了護士的驚呼,聽到了周圍人的讚嘆誇耀。

  眼前越來越亮,就在楚淮以為一切都要消失時,周圍又暗了下來。

  那個玻璃罩此時向楚淮打開,高約兩米。楚淮猶豫了下,感受著心頭莫名的指引,走了進去。

  遍布毛細血管的內壁上,正附著著一張嬰兒的臉。

  那張臉看到楚淮,沖他露出個飽含惡意的微笑,細菌病毒般,駐紮潛入了更深的皮層,消失在楚淮眼前。

  頭頂,楚淮父親的聲音傳來,喜極而泣,近乎癲狂:「終於結束了,一切都結束了!我們熬過去了!」

  楚淮笑了下,恍然大悟。

  原來一切都只是開始。

  楚淮從子宮裡走了出來,在黑暗裡靜思。

  寄生在他身上的鬼的身份已經出來了,那是他的雙胞胎兄弟。自己也的確見過他真容。

  楚淮母親應該是罹患某種疾病,導致孕期輸血異常,另一個孩子成了供血方,逐漸死亡消弭,自己則成了受供方,愈發健康。

  那個夭折的孩子因為怨恨和不甘心,變成了鬼。他一開始寄生在他母親身上,所以楚淮七歲以前是過的幸福安寧的。

  楚淮想起,小時候,記憶里母親總是陰鬱的,生人勿近,但每當他走到她面前,她總會強作歡笑地抱住他,動作明明充滿溫情,眼底卻帶著幾分怪異。

  楚淮一直不懂那是什麼,現在明白了,那是厭惡,是被那隻小鬼影響心智後的對他近乎本能的厭惡。

  難怪沒有人告訴他他有個兄弟,他們應該是被鬼影響了心智。

  果鎏

  後來,那隻鬼眼看時機成熟,寄生到了楚淮身上,以吸食他體內營養作為報復,讓他沒日沒夜沉溺消亡於令人崩潰的劇痛中。

  楚淮想通這些,倏然笑了下,單手插兜往回走,遠離那個子宮。

  他很輕鬆。

  他沒有罪。

  楚淮最怕的就是自己曾經犯下不可饒恕的罪行,然後不記得了,這會讓他內疚一輩子。但那個孩子的死亡不是他的罪,只是因果,而且他為此付出了代價,十五六年的折磨孤立,人不像人鬼不像鬼,還不夠麼?

  楚淮理解他的不甘心,可再讓他選一次,他也不會將生的機會拱手於人。

  求生是本能。

  在後來的公平競爭里,那隻鬼輸了。

  他能贏一次,就能贏第二次。

  身後的過去晦暗潮濕,散發著酸腐惡臭,眼前的未來,溫暖明亮。

  楚淮從不沉溺於過去,他不輕易原諒自己,卻也不允許自己在負疚中沉淪消磨。

  因為他還有能力,能去做點什麼。

  楚淮聽見靳天逸在叫他,他笑笑,走了出去,背影削瘦冷清,脊背直挺。

  ……

  楚淮醒了,發現自己被靳天逸反按在床上,瞬間羞恥感爆棚:「艹!你有病?下來!」

  靳天逸笑了聲,玩似的把他又翻了過來,趁他開罵前親了親他,認真道:「剛才我摟著你睡的好好的,突然感覺到有個灼熱……」

  楚淮還愣了下,聯想到什麼,臉頓時紅了:「老子沒,你這是污衊!」

  「嗯,」靳天逸不反駁,「我也只是那麼以為,然後才發現你是後背發燙。」

  楚淮:「……」

  「後背?」楚淮怔住,隨即反應過來什麼,就要去摸,眼裡有點恐慌。

  「還剩一條尾巴了,」靳天逸哂笑著告訴他,「應該是你擺脫那隻鬼後,仲裁結束了。」

  楚淮啞聲,有點茫然無措。還有一個副本,他就要離開了……?

  靳天逸……

  楚淮剛要說什麼,腦中一陣熟悉的刺痛傳來:

  「任務者楚淮仲裁結束,進入終章,副本發布——」

  終極副本:記憶之城。

  副本介紹:torememberortoforget,thatisaquestion.(去銘記還是去遺忘,這是個問題。)

  副本開始時間:一分鐘後。

  ……

  一分鐘???

  楚淮瞪大眼睛:「這是趕著去投胎?」而且相關信息那麼少。

  楚淮接收到血字的同時,靳天逸作為守護者也收到了,他表情凝固,眉頭緊皺。

  這麼快?

  楚淮暴躁地揉揉頭髮:「一分鐘能幹嘛?」

  靳天逸心下凝重,卻不想傳染給楚淮,湊近,聲線低沉悅耳:「可以來個告別吻,待會兒見。」

  ……

  「喂,醒醒。」

  意識昏昏沉沉,掙扎半晌,楚淮終於醒了,直直對上一雙銅鑼眼,嚇了一跳。

  面前站著個中年男人。男人面相頗凶,體格健壯,頭髮亂糟糟的,鬍子也疏於打理,顯得有些邋裡邋遢。他眼下有明顯的烏青,眼裡密布紅血絲。

  這人應該有什麼心事,導致一直睡不好,楚淮心道。

  他爬起來,環顧周圍,沒看見靳天逸,有點兒小失落,又覺得意料之中。

  屋子裡還算乾淨,有點像宿舍,兩張床相對,中間隔著個過道,空間狹窄逼仄,設備簡陋,沒有空調,頭頂的電扇咯吱作響。

  血字適時浮現——

  【任務者已全部進入記憶之城,待滿一百天即可離開,當然也可以選擇永遠留在這裡。】

  【歡愉地遺忘還是痛苦地銘記,選擇權在你們手中。】

  【最後祝每位住戶可以順利的回歸現實。】

  楚淮消化著血字,微微蹙眉。明知是在副本里,又怎麼會有住戶選擇永遠地留在這?

  魏虎一直在打量楚淮,見他神情淡然,姿容不凡,暗自點頭,覺得自己這個室友還算靠譜,必要的時候可以合作一番。這是他最後一個副本了。

  魏虎主動上前搭話:「我進來的比你早十幾分鐘,剛才出去轉了圈,周圍都是一模一樣的宿舍,每間宿舍住兩個人,我和你被分到了一起,算是室友,其他的我暫時不知道了,附近太大,建築基本相似,我還沒想到找其他人的辦法。不過副本時長100天,前幾天相對安全,不匯合併無大礙。」

  楚淮點點頭。

  楚淮正要出去打探一番,宿舍里的喇叭突然發出了滋滋的電流聲。

  【C3宿舍樓居民們請注意,收稅將在十五分鐘後開始,請不要擅自離開宿舍樓,後果自負。】

  魏虎錯愕:「收稅?我哪來的錢?」

  他慌忙在衣服口袋裡翻找,一個硬幣都沒找到。

  楚淮回屋子找了找,皺眉道:「我手機也不見了。」

  沒手機就沒錢。

  魏虎面色凝重:「那怎麼辦?交不上稅會怎麼樣?」

  楚淮單手支頤,若有所思,片刻道:「也許交的……不是錢呢?」

  「不是錢那是什麼……」

  「呆會兒就知道了,」楚淮往外走,「廣播說不許出宿舍樓,沒說不許串門,我去看看能不能找個人問問情況。」

  楚淮交代完就出去了,到門口抬頭看了眼門牌號,428。

  楚淮在四樓逛了一遍,宿舍門上端是透明的,每間宿舍都用遮擋物將上端暴露處掩蓋起來,楚淮看不清裡面情狀,不知道有沒有人。

  他站在一間宿舍門口思索,一抬眼,卻發現遮擋物被撥開,一隻渾濁的眼睛正凝視透過髒污的玻璃凝視著他,帶著探究和不善。

  楚淮先是一驚,隨即欣喜,有人的話,他應該能獲得一些有效信息。

  楚淮放低姿態去敲門,那人猶豫了會,最後還是給楚淮開了門,屋子裡充斥著泡麵味和沖鼻的尿騷味。

  「進來吧。」那是個身形有些佝僂的老頭,他冷冷地說。

  楚淮頷首,剛要進去,卻聽見裡面傳出男人的喘-息聲,楚淮腳步一頓。

  喘-息聲一聲高過一聲,最後演變成了浪-叫,楚淮面色尷尬:「要不我們在外面說吧?裡面似乎不太方便。」

  「沒事,進來。」

  那人固執堅持,楚淮也不好拒絕。

  進了屋楚淮才發現,發出叫聲的是個陷入睡眠的年輕肥胖男人,並不是他想像的那回事。

  楚淮鬆了口氣:「原來他在做春夢。」

  「春夢?」老頭聽到什麼笑話般嗤笑了聲,對著腳邊的痰盂吐了口血痰,然後點燃了根煙,「你才來,呆一段時間就知道了。」

  「這種垃圾,也就只有在這種情況下才能找到存在感才能圓夢了。」

  老頭說的大聲,楚淮猶疑道:「我們這樣不會吵醒他嗎?」

  老頭詭異地沖他笑,機械地搖了搖頭,朝還在叫著的男人床邊走去。

  接下來他的動作讓楚淮驚呆了。

  老頭捻著菸頭,對著床上男人的手上按了上去,一個焦糊的摻雜著菸灰的血疤頓時出現,那人卻似乎沒有感到一點痛感,仍歡愉地大叫著。

  老頭繼續吸菸,嗓子像漏風的風箱:「你看,虛假可以蒙蔽人到什麼地步,他連真實的痛苦都感覺不到。」

  他緊盯著楚淮,上下打量,像商人審視商品,他似乎想到什麼,突然被激怒,不耐煩道:「你有什麼想問的嗎,問完趕緊滾。」

  楚淮並不在乎他的喜怒無常,立在那平靜地像幅畫卷。

  「你是不是住戶?」楚淮淡淡道。

  老頭渾身一僵,沉默不語,楚淮看著那截煙越來越短,然後燒到了老頭的手指,他卻渾然不覺。

  終於,老頭掩飾般地丟掉菸頭,隨口道:「是。」

  楚淮追問:「100天前的那批?「

  老頭似乎被逗笑了:「100天?」

  楚淮不明白他的意思,遲疑道:「難道是去年?」

  老頭避而不答,反問:「你覺得我今年多大?」

  「60?」

  「你今年多大?」老頭問出口,又自己回答了,「怎麼也不會超過30。」

  「聽著,」老頭嘲弄地看著楚淮,惡作劇般地笑,「我是你這麼大進來的。」

  楚淮的表情瞬間凝固。

  三十多年……?

  老頭提了提松松垮垮的褲子,走到床頭,找到個相框扔給楚淮:「這是我來的時候拍的。」

  楚淮掃了眼,相框上男人眉目英俊、意氣風發,眼神中隱隱帶著倨傲,出類拔萃又令人見之難忘。

  楚淮實在難將相框上的貴氣男人和面前這個醜陋不堪、脾氣古怪暴躁的老頭聯繫上。

  「怎麼?」老頭笑了,「不相信我也有像你這樣年輕瀟灑的時候?」

  楚淮一肚子問題正想問,老頭屋子裡的廣播卻響了——

  【請428宿舍2床楚淮立即回到宿舍,限時三分鐘。】

  老頭笑笑,指指廣播:「叫你呢,趕緊走。」

  楚淮搖頭:「我不走,廣播裡雖然說後果自負,但是肯定沒死亡那麼嚴重,我想知道,請你告訴我。」

  老頭盯著那雙熠熠生輝的眼睛,神情有些恍惚,想到了過去的自己,一樣的聰明機警又自信冷靜,可那樣的自己,還是沒走出記憶之城。

  多麼可悲。

  「何必挨一頓毒打呢?」老頭開始劇烈咳嗽,咳出大量血痰。

  楚淮關切上前,老頭卻只是搖搖頭,拒絕的姿態。

  「我沒什麼可說的,我幫不了你,能不能走出去全看你自己,都是自己的選擇,」老頭的神情有些落寞,「我這些年遇見的住戶,不說上千,大幾百還是有的,全都留了下來,我也忠告過他們,可是真的沒用。」

  「你記住百分之五十這個數值,我也是很多年後才想明白。」

  「什麼意思?」楚淮心有不安。

  老頭搖搖頭:「你這麼聰明,到時候就知道了。」

  楚淮聽到宿舍旁樓道口傳來急急的腳步聲,然後老頭竟露出了解脫的神情。

  「又是435那個老不死的!」

  「要他交稅怎麼那麼難!」

  「不過他好像也沒什麼稅可以交的了!他以前的記憶都交了個乾淨,聽說就剩一點點以前好像在什麼『恐怖世界』的記憶?」

  「我也是好奇,他非要記得幹嘛?忘了多好,真是冥頑不化!」

  「你上次去他給你看他年輕時的照片沒?嗤,誰信啊!」

  ……

  老頭嗤笑一聲,說了句令楚淮後怕的話:「那些馬上上來的人,曾經都是住戶,五階以上的。」

  他一點點往走道的陽台上爬,楚淮意識到他要做什麼,撲上去拉他,老頭卻一把甩開他的手:「丟掉最後一點記憶,我就和他們沒什麼兩樣了。他們是來逼我交最後一點的,我不願意,所以,該結束了。」

  「你是我幫助過的,最後一個。希望你記得我,當然最好別記得,因為我太糟糕,你可以做的更好,但是我下意識覺得,沒人能做的比我好,我也不希望有人做得比我好,來證明我的失敗。」

  楚淮怔忪,老頭一躍而下,像只終於找到自由的蝴蝶,輕盈如羽毛。

  ……

  楚淮被人押回了428。魏虎焦急地看著他。

  押解的一個壯實男人說:「真不懂規矩!到處亂跑!不好好聽話就跟那個老頭子一個結局!」

  就在魏虎怕楚淮太倔惹惱了人時,楚淮突然眉開眼笑:「不好意思給你們添麻煩了,就是第一次來,所以才不懂,以後知道規矩了,不會了。」

  「算你識時務。」一個女人冷哼一聲,又見楚淮朝她和煦溫柔地笑,笑得人畜無害,氣也漸漸消了,甚至開始臉紅,轉頭道,「要不這次算了吧,讓他們把該交的都交了,這事兒就算完。」

  楚淮乖巧:「謝謝好姐姐。」

  其他夥伴都沒什麼意見。

  楚淮:「就是不知道這個怎麼個交法,交什麼……」

  男人:「你們在的地方叫什麼知道吧?」

  楚淮:「記憶之城。」

  男人不耐:「所以當然是交記憶。」

  楚淮因為和老頭一番交涉,心中已有答案,此時真被男人說出來,不由深吸了口氣。

  原來記憶真的可以當稅交。

  魏虎心下震懼,媚笑道:「這位大哥,我想知道怎麼交,交多少,交哪些……」

  男人懶得搭理,直接開始脫厚外套,眼下天冷,他們穿的並不少。

  男人敞開衣襟,露出縫在衣服裡面的鼓鼓囊囊的大口袋。

  楚淮不明所以,一晃眼卻好像見到那個大口袋動了一下。

  楚淮揉揉眼睛,下一秒,一個巴掌大的小頭跳了出來。

  楚淮早有心理準備還好,魏虎直接被嚇得差點坐地上。

  那個頭太可怕了。大小倒是和洋娃娃差不多,卻沒有頭髮,眼睛像蒼蠅,又黑又亮又大,格外瘮人,鼻子極小,楚淮只能看見兩個黑點,而那東西的嘴才是最令人作嘔的地方。

  那嘴部的器官或許可以稱之為……口器,細細長長,黑的發亮,像螳螂的臂、蒼蠅的腿,楚淮絲毫不懷疑那東西的堅硬。

  那口器上泛著微微的紅,似乎是浸染的血太多,直接染了色。

  楚淮和魏虎對視一眼,猜測這應該是某種小鬼能提取人記憶的小鬼。

  可是他一想到這種東西的提取方式,就不寒而慄。

  楚淮想起老頭之前說的話,忍著噁心指著男人的衣服,突然道:「我好像看見只蟲子,我幫你弄下來,不然鑽進衣服里難受。」

  他說著自顧自的過去,趁他們沒反應過來,在男人身上翻找,他目光落到男人肩膀上的天記上,微微凝滯。

  有了答案後,他放下那人衣服,那人面容盛怒:「蟲子呢?」

  楚淮尷尬地道歉:「太緊張了,看錯了!真不好意思!」

  「我沒功夫跟你折騰,你最好老實點!」男人怒不可遏,「趕緊交記憶,你們誰先來?說好了,必須交5%。」

  5%?

  楚淮呼吸一滯,到此刻他終於明白老頭臨死前說的50%是什麼意思了。

  是說一旦失去記憶超過50%,就再也不能離開這個副本了麼?

  楚淮沉吟的樣子落到女人眼裡,變成了害怕柔弱。

  她溫聲解釋道:「你們不要害怕,不疼的,而且交什麼可以由自己決定……」

  她過去,聲線蠱惑:「你是叫楚淮吧?我們那有你的資料,上面寫了,你童年經歷很悲慘,甚至可以說,二十歲以前的人生一片灰暗,那些記憶的占比極高。」

  楚淮似有觸動,微微抬眸,晶亮的眼睛裡透著膽怯:「所以呢,姐姐你想說什麼?」

  女人盯著那雙鹿眼,更加於心不忍:「忘掉那些不好麼?你快樂,我們也完成任務。」

  楚淮:「姐姐,我想問幾個問題。」

  女人:「你說。」

  楚淮:「我們多久交一次稅啊?」

  男人不耐地替她答了:「十天。」

  身後的魏虎從聽女人說到「可以忘掉灰暗的記憶」起就神情不屬,此時才終於回過神,不由瞪大眼睛,呼吸急促。

  十天交一次,100天後,他們就要失去百分之五十的記憶了。

  失去百分之五十的記憶,他們會怎麼樣……?

  楚淮想的和他有所不同。

  他有點納悶,既然留下他們的條件是出賣超過50%的記憶,十天交一次稅,那他們最多也就丟失50%的記憶,等到時間結束,照樣可以安然無恙的離開,這就和老頭說的矛盾了。

  他記得老頭說,他遇見的近千住戶,無一例外都留了下來。

  所以一定還有其他出賣記憶的途徑。

  楚淮還有點疑惑,如果在副本里出賣了記憶,順利離開回到現實,記憶會恢復嗎……?

  這個想法令他有些後怕。

  靳天逸又在哪裡?他面對的是和自己一樣的局面嗎?

  楚淮現在需要時間去探尋挖掘真相,所以並不願意和這群人硬槓,他沖那個女人善意地笑笑:「我交。」

  女人鬆了口氣:「你能想開就好,再說你也不吃虧,那句話怎麼說來著,有些人努力一輩子都在彌補悲慘的童年,現在你過去絕望的記憶少了點,也是好事一樁,以後會活的更加輕鬆……」

  楚淮打斷她,眼神奇異又無辜:「我沒說我要交那部分記憶。」

  女人驚呆了:「為什麼?!」

  「不為什麼啊,」楚淮語氣輕飄飄地,有點像個任性的孩子,「我交日常瑣碎的記憶。」

  那些丟了還能再習得,過去的個人經歷卻是獨一無二不可複製。

  過去的楚淮成就了今日的楚淮,他拋棄過去,就等於拋棄了現在、未來。

  也許過去的確不堪回首,充滿侮辱、踐踏、身體靈魂上的劇痛,但是只要他不一次次揭開傷口顧影自憐,那些過去只會讓他更珍視現在。

  遺忘並不是良藥,時常回想也不是。

  楚淮不想成為無所依託的浮萍,那塊土地雖然貧瘠,卻是他生長的地方。

  「為什麼不交啊……?」女人百思不得其解。

  「別跟他廢話,他愛交什麼交什麼!」男人火氣大,「我們趕緊搞完,最近還要忙著準備交-配party。」

  楚淮陡然聽到這麼原始獸-性的詞,一時沒反應過來,見那另外幾人的表情卻好像習以為常,不由一頭霧水。

  楚淮回頭看魏虎:「你呢?」

  魏虎從很早就心不在焉,此時聽到楚淮的話,猶豫再三,最後還是點點頭,嘴唇泛干發白:「我跟你一樣。」

  那隻小鬼被忽略那麼久,似乎有點不高興,發出尖刻而興奮的叫聲。

  弄完後,楚淮摸摸腦袋後面的血洞,認真地想了想,他還記得什麼是筷子,但是他……想不起來筷子怎麼用。

  沒關係,這並不重要。

  那群人要走,女人留了一步,對楚淮說:「那個趴體你們也可以來,如果你想去,我到時候可以帶你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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