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4章 終章·記憶之城(2)


  那群人走後,楚淮不再著急出去,反倒是在宿舍內掃視瀏覽。

  魏虎在身後看著他,幾次三番欲言又止。

  楚淮掀開窗簾,牆上掛著的日曆顯露,楚淮的目光頓了下。

  

  楚淮摘下日曆,它很小,長寬均十五厘米左右,握在手裡極薄,四五張紙的厚度,沒什麼分量。

  魏虎見楚淮神色有異,問道:「怎麼了?」

  「你過來。」楚淮朝他招手,邊說道,「這日曆一頁只有二十天,一共……」

  楚淮數了數:「一共只有五頁。」

  魏虎:「那不正好是一百天麼……」

  「對,」楚淮微蹙眉,「但是你看,每一頁上,前十天是藍色字標註的,後十天是紅色字標註的。」

  楚淮將日曆遞給魏虎,陷入沉思:「你覺得這代表什麼?」

  魏虎不說話,顯然也沒有答案。

  楚淮又道:「第一天,第十一天,第二十一天,以此類推。收稅的日期都額外畫了圈,我們忽視了一點。」

  魏虎數了數,明白了他的意思,驚訝不已:「一共是九個圈,一百天,我們明明只要交九次稅,第十次是第一百零一天……」

  之前楚淮已經將百分之五十的信息告訴了他,按照日曆上的算法,他們在這一百天內只要交45%,根本不是50%……

  楚淮面色凝重:「所以一定有額外的方法讓我們出賣記憶。」

  魏虎點點頭。

  楚淮想起女人走前說的話,腦中靈光一閃:「我記得,交|配party好像在第十一天?也就是說在紅色字的日期里?」

  藍色和紅色代表楚淮目前並不清楚,但他相信等到第十一天他會知道的。

  氣候嚴寒,宿舍內沒有空調,破落的玻璃窗透著冷風,楚淮微拉緊了衣服拉鏈。

  楚淮因為身體原因一直都怕冷,之前情況迫在眉睫他還不覺得,眼下暫告一段落,他才暗嘆這溫度真能要了他半條命。

  楚淮倒了杯熱水做到窗邊。

  魏虎立著,盯著楚淮,心下猶豫。

  楚淮喝了口水,等了半晌,背對著他,語氣平靜道:「你想說什麼?」

  魏虎一驚,眸光錯愕。

  楚淮擱下水杯,沒回頭看他,只指了指身前的玻璃窗,神色淡淡:「我能看到。」

  楚淮從很早起就注意到魏虎有點不對勁,之前又見他吞吞吐吐,所以才又留了會,等他自己說。

  魏虎萬萬沒想到楚淮如此敏銳,在那種情況下還有閒情注意自己神態舉止,他面上一尬,心裡一橫,說道:「剛才那個女人說可以忘掉過去不美好的記憶的時候,你就……沒有一點心動嗎?」

  魏虎問完就有點後悔,他覺得自己問的完全是廢話,他甚至能猜到楚淮的答案——有心動,但是理智告訴我,不應該那麼做。

  楚淮卻搖搖頭,回頭看他。

  魏虎對上他犀利的眸光,視線有些閃躲,尷尬地沖他笑了笑。

  楚淮霎時明白了,魏虎有拼命想忘掉的東西。

  楚淮頓了下,一字一句道:「記憶對我來說是個客觀的東西,我不在緬懷中痛苦,所以也相應的不需要遺忘,它對現在的我不具有殺傷力。」

  魏虎被刺中,僵立在原地,良久苦笑道:「怎麼可能不緬懷?」

  楚淮站起,拍拍他肩膀略作安撫。

  魏虎並沒有傾訴的**,楚淮也懶得問,他本來就不喜歡管閒事揭人傷疤。

  楚淮:「我下去逛逛。」楚淮之前問過女人,只要交稅,他們在接下來的十天內有絕對的行動自由,並不會被管束。

  魏虎木然看著他離去,恍惚覺得,原來真的有人可以完全活在現在,不為過去所拘,不為將來所惱。

  ……

  下了樓楚淮才發現,宿舍外有道無形的屏障將他們封鎖在內。

  天灰濛濛的,往回看,滿眼都是外形一模一樣的宿舍。楚淮大致逛了圈,只花了不到兩個小時就圍著屏障走了一圈回到原點。

  楚淮立在原地,心下微疑。

  難道這就是記憶之城的全貌?

  他之前注意到,宿舍的一層樓有44個房間,一棟宿舍有四層樓,也就是說,即使在宿舍樓住滿的情況下,一棟樓也最多只能容納四百人,這樣粗略算來,一個記憶之城,人數不會超過一萬人。

  還是說,屏障外另有一番天地?

  屏障內布局有點像漢朝的都城,也有東西市。楚淮打探了下,東市逢單日開放,西市逢雙日開放,以中心繳稅機構大樓為分割,東邊的宿舍樓只能去東市,西邊的只能去西市。

  他們的宿舍在西邊。

  看來明天得去西市逛逛。

  ……

  第二天晚上。

  眼前的西市有點像志怪小說里的鬼市,巷道陰森漆黑,寒風陣陣,人倒是絡繹不絕,都快到了摩肩擦踵的地步。

  楚淮裹緊大衣,和魏虎在街上走著。

  放眼望去,入目皆是一身灰色的行人。

  魏虎愣了下:「原來大家住的穿著都一樣,那吃喝……」

  楚淮點點頭,無奈道:「我感覺我像是在坐牢。」

  魏虎表示認同。

  楚淮頓了頓:「……其實這麼說不太合適,我感覺我像只雞,被按時投喂,定期放出籠子運動吃小石子,幫助消化,然後到點又被關進籠子。」

  集市只開兩小時,他們活動的時間只有這麼點。

  楚淮懶散笑笑:「你說,真被餵胖餵呆滯了,會怎麼樣?如果他們不想吃雞,為什麼要養雞?浪費飼料又消耗人力。」

  魏虎聽到了,疑惑道:「可是那些雞明明活的好好的,一直到老死,他們並沒有吃雞啊……」

  楚淮偏頭看他:「因為雞活著的時候會下蛋啊。」

  魏虎一怔,半晌,猶猶豫豫地笑,靦腆道:「你說的那是母雞,那咱們……公雞呢……」

  楚淮臉一僵,後悔自己挑那麼個比喻,又覺得魏虎腦迴路清奇,只能硬著頭皮,面無表情答:「因為公雞能讓母雞受|精,然後孵出小雞仔。」

  魏虎:「那什麼是蛋?」

  楚淮頭大:「什麼是錢?」

  魏虎反應極快:「記憶是錢。」他們繳稅繳的是記憶,所以記憶相當於錢。

  楚淮攤手:「那蛋就是記憶唄,只要雞活著,投餵飼料,悉心照顧,就能源源不斷地下蛋,不然你覺得我們身無分文,能上街買什麼?還不是拿蛋交換。」

  魏虎為自己的愚笨感到羞恥,他沉默半晌,不好意思道:「可是咱們不是公雞嗎?怎麼會下蛋……受|精又是……」

  楚淮怒道:「那是個比喻!」

  楚淮吼完神色突然怔忪,半晌不語,立在原地一動不動。

  魏虎還以為自己惹他生氣了,剛要道歉,楚淮卻倏然抬眸,面色難看:「你說那個交|配party,是不是為了讓母雞受|精生小雞仔?」

  魏虎聞言一瞬間如墜冰窖。

  並不寬敞的街道兩側寒磣地擺放著地攤,有些地攤前門庭冷落,有的則人滿為患。

  楚淮給了魏虎一個眼神,突然拉住攤前的一個年輕帥氣的小伙,閒聊的語氣:「兄弟,我們初來乍到,想問下,交|配party是幹嘛的?我們有點忐忑,怕沒準備好被笑話。」

  小伙熱情且善意,神情憧憬:「不用準備什麼,去就好了,那真的是世界上最美妙的東西,可惜我年齡還沒到,不許去,要不然……唉。」

  楚淮:「年齡?」

  小伙:「是啊,滿一百天才能去。」

  楚淮的臉色登時難看起來:「一百天?」

  小伙並未意識到楚淮神情的變化,仍沉浸其中:「是啊,我才七十九天大,下一次交|配是在九天後,我只能參加二十九天後的那次了。我爸爸媽媽就是在party上認識的,真好。」

  楚淮已經收斂好神情,試探道:「所以你是……記憶二代?」

  小伙頗為驕傲:「是啊。像你們這種新移民,是要受些苦的,不過為了下一代,吃的苦也不是白吃的,慢慢就習慣了。」

  楚淮垂下眼瞼。

  他之前還在納悶,記憶之城萬餘人,不該全部是住戶,現在總算明白了。人是會繁衍的。

  記憶二代從出生到成年只要……100天,所以繁衍周期,說不定就是……20天。

  楚淮道完謝,拖著一臉震驚的魏虎走了,笑著問:「雞孵出小雞仔要多久?」

  魏虎張口結舌:「二、二十來天吧?」

  楚淮又笑,故意嚇他,指了指身前擁擠的人群和一張張麻木的臉,語速極慢:「你說,他們真的,都是人嗎?」

  人可不會二十天繁衍一次,一百天成年。

  聊著聊著,他們已經走到了人數最多的攤位,攤子前拉了個橫幅——春夢了無痕。

  小販:「販賣春夢咯,上至三十如狼似虎少婦,下至十八清純欲滴少女,只有你想不到,沒我們造不出來的夢,細緻到長相、身體細微尺寸、呻|吟聲,只要你要求,我們就能百分百還原!」

  「精力旺盛的小狼狗;溫柔貼心的小奶狗;霸道又溫|存的老男人……我們應有盡有。」小販說完抬頭,剛好和身材高挑的楚淮對上眼,他指著他,沖眾人笑得賊兮兮的,「這款的我們也有,就是比較貴。」

  眾人回頭,看著一臉呆滯的楚淮,紛紛感到驚艷。

  灰不溜秋的衣服和灰不溜秋的天仿佛成了背景板,青年面容白淨俊雅,清朗軒舉,溫潤淺淡中浸著點料峭的孤拔,格外惹眼,令人不由自主地心生嚮往。

  楚淮:「……」

  少女們紅了臉。

  楚淮也跟著紅了臉,低下頭。

  小販還在念GG詞:「你有求而不得的人嗎?有無論怎麼努力,他都不會看你一眼,有拼盡所有都追不上的人嗎?」

  「在這,所有美夢都能成真,他會對你愛意洶湧,濃情蜜意,體貼備至,他會成為你最好的情人。」

  「一次購買,永久有效,想想吧,每個夜晚,都有他。」小販說的曖|昧,周圍人都露出了心領神會的神情,嚮往不已。

  楚淮到此時才明白那個老頭的室友是怎麼回事。他肯定也是購買了這兒的春夢伴侶。

  小販:「真的不貴,低至5%,加要求加價,15%封頂。」

  眾人還在猶豫,一個低沉悅耳的聲音自身後響起:「我要一個。」

  楚淮聞著熟悉的聲音身體一僵,立即轉身,透過重重烏壓壓的頭顱,和人群最後身形挺拔高大的俊美男人對上眼。

  小販沒眼力勁,一門心思只顧著生意,趕忙問道:「客官要什麼樣的?!」

  靳天逸穿過人群,哂笑道:「我要個和他一模一樣的。」

  眾人的目光紛紛順著他的指尖落到了前端的楚淮身上,半晌,有人意會的輕咳了聲。

  他們也只敢心裡想想,沒想到還真有這麼大膽的,當著面說。

  長這麼俊,偏偏喜歡男人,可惜了。

  楚淮瞪大眼睛。

  小販:「沒問題沒問題!」說著就要趕著去動手準備。

  楚淮急了,脫口而出:「慢著!」

  他可不想靳天逸交記憶。

  小販不樂意了:「這位兄弟,人家做什麼樣的是人家的自由,你心理不舒服我們也能理解,畢竟是被人意|淫,但你聽我說句實話吧,就你長這樣,從小到大不知道被意|淫多少次,真的多一次不多,少一次不少……所以你就高抬貴手行行好,別耽誤我們做生意。」

  楚淮耳根都紅透了,磨牙道:「夠了。」

  靳天逸低笑,他哪裡用得著意|淫。

  靳天逸故作遲疑:「也不是一定要做。」

  楚淮抬頭看他。

  「就是仰慕這位小哥哥又求而不得,才出此下策,」靳天逸笑,「要是他願意跟我走了,我還要什麼春夢?」

  周圍一陣譁然,隨即傳來了善意的起鬨聲。

  魏虎見慣了楚淮冷靜淡然的樣,沒想到他也會臉紅尷尬,也覺得新奇好笑。

  楚淮仿佛被盯在了地面,埋著頭一動不動,心神不屬。

  仰慕?

  這種矯情的話,他就這麼不要臉地在大庭廣眾下說出來了?

  楚淮指尖發顫,猶猶豫豫地想罵人,支支吾吾半晌又發覺自己好像突然不會說話了,擠不出一個字來。

  靳天逸乾脆走過來,湊近問:「小哥哥,你考慮一下?」

  「臉皮這麼薄啊?」

  「答應了就點個頭,」靳天逸笑,「從此我就是你的人了。」

  靳天逸靜靜等著。

  那麼多雙眼睛看著,被這樣調戲,魏虎以為楚淮就在爆炸邊緣,都已經想好了安慰平復楚淮情緒的說辭,良久,卻見楚淮微不可見地點了點頭。

  魏虎宛若被雷擊中,目瞪口呆,面前這個,真的是昨天神色冷淡犀利地質問他的那個楚淮?

  靳天逸笑了,華美深邃的眼瞳里漾著滿滿的喜悅和柔情。

  楚淮看著他得意地笑,無端想到了喜歡開屏炫耀的孔雀,氣惱地拽著他就往外走。

  什麼話私底下說不行,非得這樣?

  靳天逸湊上來,語氣驚奇:「你在笑欸。」

  楚淮像被點著,猛地抬頭,怒道:「你哪隻眼睛看到老子笑了??」

  「我錯了。」靳天逸膽大地摸了摸他頭髮,給老虎順毛。

  楚淮冷哼了聲。

  魏虎也跟著出來了,楚淮立即彈開。

  魏虎戲謔道:「這位是?」

  楚淮:「不認識。」

  靳天逸:「他老公。」

  異口同聲。

  楚淮尷尬一秒,率先道:「你別聽他放屁。」

  魏虎促狹地望了他一眼。

  「你要么正常點,要麼一邊去。」楚淮深吸一口氣,回頭警告他。

  靳天逸乖巧點頭。

  三人開始逛街。

  「你怎麼找到我的?」

  「我聽人說起,說有棟宿舍樓死了個老人,然後他們剛好提了句,說有個不聽話的新人,叫楚淮,本來去你宿舍找你的,發現你不在,我想了下你也沒別的地方可去,就準備碰碰運氣。」

  聊著聊著,楚淮驀然發現,魏虎不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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