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3 章
蘇淮沒再打電話過來,微信也沒發,兩人聊天記錄的最後一條是她發過去的微笑表情。
日子倏忽而過,臨近放國慶前,公司的人都在商量著去哪哪玩耍,胡梓雨問她的打算。
鄭爾生無可戀:「回家……」
她怕聽七大姑八大姨的念叨中秋沒回去,父母已經勒令國慶必須回家,否則親自殺來青州拖她回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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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拍了拍臉頰,垂頭喪氣地問胡梓雨:「有國慶租男友的業務嗎?」
同為天涯淪落人的胡梓雨嘆口氣,輕拍她的肩膀:「兄台保重。」
她攤了攤手,誰說不是呢。
做女人難哦。
打了卡下班,晚飯去吃小區附近的生煎包,母上大人打了電話過來,她蔫蔫地接聽:「餵……」
對方日常問候:「吃了沒?」
「在吃呢……」
那頭又問:「回來的票買了沒?」
「晚上買……」
從青州去景安的高鐵動車平均十五分鐘一班,還有來回往返的班車,想買不到回家的票都難。
母親吩咐她:「那就不用買了。」
她面色一喜:「那我不用回來了?」
「呵,你想多了。」
她又蔫了:「哦,你們來接我嗎?」
青州到景安開車兩小時左右,也不遠,她有時候行李多了鄭父會開車來接她。
那頭直言道:「你爸忙著打麻將沒空,你蘇阿姨有個年紀跟你差不多大的侄子你還記得吧。」
她嘴巴里塞了半個生煎,慢半拍地沒反應過來,嗯了一聲,只聽那頭繼續說:「他也在青州上班,國慶自己開車回景安,剛才我跟你蘇阿姨商量好了,讓你坐他的車回來,也省得我們再去車站接你。」
鄭爾覺得,說了這麼多,關鍵是最後一句。
「不用麻煩別人,我到時候自己打車回來就行了。」
「麻煩什麼,我已經跟你蘇阿姨說好,她侄子也答應了,你再自己坐車回來,回頭讓你蘇阿姨知道了多見外。」
鄭爾還欲推辭,鄭母緊接著說:「就這麼定了,稍後我把他電話發給你,你打電話過去跟人家打個招呼。」
又聽她嘀咕:「我沒記錯的話,好像跟你是高中同學呢,叫蘇什麼來著……」
鄭爾終於醒過神來這位姓蘇的同學是誰,生煎包噎住喉嚨上不去下不來,趕忙喝了口豆漿順氣,那頭的鄭母乾脆不再想:「哎呀記不清了,我把他電話發給你,你自己去問問。」
她不想問怎麼辦……
吃了晚飯回到家,她在衛生間磨蹭了一個多小時,洗澡洗頭洗內衣褲,什麼都洗好了又去敷面膜,無事可做了不得不回到臥室,瞪著鄭母發過來的那串數字瞧了一會兒,捏緊手機深吸口氣不太情願地打過去,屏幕上立即出現了這個號碼的備註。
蘇。
萬萬沒想到,第三通電話竟然是她主動打的。
對方應該在忙,拖了近一分鐘才被接聽,慵懶帶笑的男聲傳來:「餵?」
她撫了撫胸口,自報家門:「我是鄭爾。」
「嗯,我知道。」
他笑了一聲:「小耳朵。」
心跳驟快,她按著心口壓下,語氣如常:「我媽媽,還有蘇阿姨,讓我坐你的車回家。」
「嗯,我姑姑告訴我了。」
她摸了摸頭髮,頗有些尷尬地詢問:「你什麼時候出發?」
她配合他的時間。
他實話告訴她:「我明晚要加班,後天早上怎麼樣?」
後天正式放假。
她不著急回去,便點頭說:「可以。」
猶猶豫豫地又問:「能不能九點以後走……」
太早了起床很痛苦。
他似乎又笑了:「好。」
「那到時候聯繫。」
他促狹的語氣:「可以打電話了?」
她臉紅了紅,沒好氣地回:「隨便你。」
沒等他出聲先掛了電話,手機放到床頭柜上。
這個人有病,哪回不逗她就難受,向來如此。
十月一號的早上,鄭爾提著個十六寸的行李箱下樓,蘇淮的車已經停在單元樓門口。
見她拖著個行李箱,他急忙解了安全帶下車接過來,慚愧地說:「抱歉,我沒考慮到這層。」
她小聲地回:「我拎得動。」
裡面就放了幾樣護膚品,鄭爾原本不想拎的,是鄭母非讓她帶上,估計回頭又是拎一箱吃的過來。
後備箱裡已經放了個銀色的行李箱,蘇淮把她的粉色放上去,兩手叉腰勾唇一笑:「還挺般配。」
「……」
正經點說話要死嗎。
蘇淮無視她的白眼,手推了推她的肩:「走走走上車了,要不要先去吃個早餐?」
兩個小時的路程,如果遇上高速堵車可能還要更久,鄭爾點了點頭,隨口問他:「你吃了嗎?」
坐會車裡,他邊系安全帶邊看後視鏡,回答她:「還沒呢。」
「那等會出了小區,車子右拐經過一家餛飩店停一下。」
她快速地暼他一眼:「我付錢。」
既然搭他的順風車,她就勉為其難請他吃個早餐。
蘇淮轉過臉,意味深長地看她,幾秒後忽然勾唇:「行。」
到了餛飩店裡,她要了兩份餛飩一份蛋煎餃,他吃完自己的那份餛飩就不吃了,她吃得慢,碗裡還剩一半,手指著碟子裡的蛋煎餃說:「味道不錯的。」
他已經飽了,還是拿起筷子夾了個嘗味道,笑著點頭附和:「是不錯。」
鄭爾看他確實沒胃口,撇了撇嘴也不再勸。
一個男的怎麼吃的比她還少呢。
她抬眸不著痕跡地打量他,見他在揉太陽穴,愣了愣問:「你沒休息好嗎?」
臉色似乎也沒平常好,隱隱的疲憊。
他調侃的笑:「放心,會把你安全送到家。」
她低下頭繼續吃餛飩,弱弱地說:「我又不是這個意思……」
他站起身,指尖輕點一下她的額頭,說:「你慢慢吃,我去隔壁超市買點東西帶路上。」
鄭爾被他這親昵的一下整得有點懵,傻傻地應了句「哦」,等回過神來已經沒了他的身影,留她忿忿地苦著臉。
這人動手動腳的壞習慣一如既往。
吃好早餐兩人重新上路,車子往景安方向開,她捂嘴打了個哈欠,昨晚熬夜打遊戲到凌晨兩點才睡,此刻一吃飽順其自然就困了。
蘇淮也留意到她的倦意,過了高速收費站便說:「你睡覺吧,下高速我喊你。」
跟他沒什麼共同話題,睡覺不失為迴避尷尬的好辦法,鄭爾應了聲好,順勢靠著座椅兩手環胸闔上眼。
他出聲提醒:「座椅調低睡得會舒服些。」
她側著身睡,面朝窗外,細聲地回:「沒關係。」
一個小時而已,睜眼閉眼就過去了,高速上沒地方停車,蘇淮也不強求,專心致志打起精神開車。
窗外的景物飛馳而過,忽聽她略微睏倦的聲音問:「你這幾年,一直在青州嗎?」
「嗯,怎麼了?」
蘇淮問出聲,等了一會兒都沒聽到回答,餘光瞥見她微微起伏的胸口,呼吸平緩,已沉入睡眠中。
他嘴角揚起。
還真心大,說睡就睡了。
也不知睡了多久,鄭爾是餓醒的,睜開眼時到了一處陌生的地方,前後左右各看了看,判斷應該是在高速路的休息區,她坐直身體,才留意到座椅靠背在她睡著時被調低,身上搭了件男士外套,鼻間縈繞著若有若無的古龍水味。
她看向駕駛座同樣在睡覺的蘇淮,此刻調低了座椅面朝她闔眼,呼吸聲均勻,下眼瞼的烏青明顯,睡著的模樣人畜無害溫順極了,跟醒著時完全兩個樣。
鄭爾僵著身體一動不動地坐著,眼睛定在他的睡顏上,好長一會兒才眨了眨眼,轉過臉看向無人的四周,又再轉回來看他。
人跟魔怔了似的,緩緩地彎腰屏住呼吸,悄無聲息一點點湊近他的臉,近到能數清他的眼睫毛時,她抿了下唇,視線在他臉上停頓一秒,正要退回去重新坐好,他忽然睜開眼,正好與她四目相對。
他嘴角噙著笑:「你在做什麼?」
鄭爾已經坐好,端端正正目視前方,面色冷靜:「你臉上有髒東西。」
他笑意愈深:「哦,那你是想幫我擦乾淨嗎?」
「嗯……」
「那怎麼不動手?」
她依然面不改色:「我看錯了。」
蘇淮哪容易這麼被她糊弄過去,稍坐正身體注視她,笑容里噙著一絲壞:「爾爾,你想親我。」
她手掐著掌心,立即冷聲嘲諷:「呵,你想多了。」
鄭爾在心裡發誓,她就是魔怔了才湊過去,鬼才想親他。
「那你怎麼不敢看我。」
她煩躁地應:「你是天仙嗎?哪條法律規定一定要看你了?」
邊說邊扭過脖子來瞪他,後者勾唇沖她拋了個媚眼,半打趣半認真地回:「嗯,行吧,你才是天仙。」
「你……」
突如其來的調侃讓她臉紅了紅,果斷扭過頭去面朝前方,嫌棄地嘀咕了句「不正經」。
蘇淮聽到後,無辜的口吻又問:「哪裡不正經了?」
鄭爾很氣:「哪裡都不正經。」
他嘿了一聲,覺得有趣:「那你倒是說說,具體哪裡不正經,我改還不行嗎?」
她臉蛋發熱,突然支支吾吾地:「你改不改…關我什麼事……」
「嘖,不是你先說我不正經,有則改之無則加勉唄。」
「你……」
鄭爾還欲爭辯,腸胃卻蠕動了下,不合時宜的咕嚕聲響起,車廂內頓時安靜得針落可聞。
她低頭看自己的肚子,又緩緩抬頭看他,眨了眨眼,一臉懵。
蘇淮配合地肅著臉,卻沒撐住幾秒噗嗤一笑,摸了摸她的頭頂:「走了,去吃飯。」
旁邊就是高速休息區的食堂。
鄭爾還是苦著張臉,怎麼就到飯點了,邊解安全帶邊抱怨:「為什麼不直接開回家?」
他們出發的時間點中飯前到家綽綽有餘,她原本是打算在家裡吃中飯的。
他手拿著錢夾在等她,誠懇地說:「抱歉,我有點困。」
短暫地眯了一會兒,他的臉上依稀可見疲倦:「忙到今早才結束。」
一宿沒睡。
她垂著腦袋,不說話了。
推門下車,她慢他兩步,兩人一前一後往休息區的大樓走,她呢喃一般問起:「你很忙嗎?」
他想了想,回:「還好,差不多做完了。」
「哦。」
那就是還沒做完。
鄭爾想起公司策劃部門的同事們,也是節假日經常加班,不由得嘀咕:「那回來幹嘛……」
交談間她又找到了下次放假不回家的藉口,就說加班好了。
蘇淮不知道她心裡所想,聳了聳肩停下腳步等她,說:「還能有什麼原因,想回來就回來唄,怎麼,鄭天仙連小的去哪都要管了?」
後一句滿滿的促狹意味,鄭爾嗤之以鼻:「少自戀了,誰愛管你,不正經。」
說著經過他快步往前走,蘇淮腿長,三五步追上來,跟只花蝴蝶一樣圍在她身邊轉悠,「嘿,你就說說,我到底哪裡不正經了?」
鄭爾一會往左一會往右地躲他,實在躲不開了抬腿踩他一腳,紅著臉低吼:「現在就很不正經!」
一個男的離她這麼近,不知道要跟異性保持距離嗎!
蘇淮忽然停步,胳膊環胸望著她小跑著的背影,意味深長地一挑眉,抿著嘴笑大步跟上去。
吃飯的時間,休息區剛好在供應餐食,兩人各自打了三菜一湯解決中飯,味道不好不壞,鄭爾是個隨遇而安的性格,說白了就是很好養活,吃得尚且滿意。
飯飽上路,又回到車裡,再開十多分鐘就到景安站的高速口,他啟動車子語調帶笑:「再睡一覺?」
鄭爾剜他一眼,都懶得搭理他了。
她又不是豬,睡了吃吃了睡。
她鼓著腮幫,他笑了笑:「行了,不欺負你了,要不要聽歌?」
欺負這個詞,委實有些曖昧,她縮了縮腳趾,果斷拒絕:「不聽。」
「咦,心痛。」
活該。
車子匯入主路往景安方向開,接下來的路程,蘇淮果然不再作妖,高速出口也慶幸地沒堵車,鄭爾在中午一點多時到了自家樓下。
前幾年拆遷時政府賠的房子,十六層的電梯房,她家在十三樓,一樓是架空層,被物業改造成了老年活動中心,鄭爾還沒下車就看到她爸背對著她跟幾個老爺爺打麻將。
大部分都是以前住一條街的熟人,她剛下車,眼尖的幾個老太太立即吆喝:「喲,小耳朵回來了!」
「老鄭,你閨女回來啦!」
她爸正好糊牌,忙著收錢隨口應了聲沒回頭。
瞥見下車幫她拿行李箱的蘇淮,幾個老太太又連聲吆喝:「喲,老鄭,女婿也回來了!」
她爸猛一回頭,戴著副老花眼鏡張望:「哪呢哪呢?」
好歹到家了,鄭爾佯裝出來的笑臉一僵,心如死灰。
她可能真的是充話費送的吧。
鄭爾萬分後悔讓蘇淮把車開進小區,尤其是他自來熟地跟一群不認識的老太太揮手挨個兒喊奶奶時,趕緊一把奪過自己的行李箱,面色通紅地催促:「你快走吧。」
然而沒有意義,她爸已經走上前來,眼睛在蘇淮身上打量,恨不得瞧出兩個窟窿。
蘇淮主動打招呼,熱情而不失穩重:「叔叔好。」
鄭父收回餓狼一樣的目光,手背到身後不冷不熱的「嗯」了一聲,擺起老丈人的譜來:「叫什麼名字啊?」
「叔叔好,我叫蘇淮,蘇州的蘇,淮河的淮,您叫我小蘇,或者蘇蘇也行。」
說到「蘇蘇」時,垂眸含笑看了看鄭爾,這在鄭父眼中就是妥妥的眉目傳情沒跑了,他點了點頭,故意拿喬著問:「蘇蘇是吧?」
「哎,鄭叔。」
鄭爾攔在兩人之間,尷尬得想鑽進地里,握拳瞪著蘇淮下最後通碟:「快走!」
再不走,別怪她心狠手辣打人了!
蘇淮又垂目看她,這廝戲精附體了,鄭爾竟然在他的眼神里品出了寵溺的意味,他溫柔地笑:「那回頭見。」
她連連擺手:「走走走。」
不見不見。
身後鄭父拍自家女兒的腦袋,教訓道:「哎,沒禮貌,人都到家門口了怎麼能趕人呢,上去喝口水啊。」
後一句話是望著蘇淮說的,他這時的表現憨厚老實,不是一般般的招長輩喜歡,笑答:「下次吧叔,這次沒帶見面禮。」
鄭父原本有些失望,一聽還有下次又面露喜色,「也行。」
鄭爾站在一邊頗為無語,目送他的車離開沒影后,才跟鄭父抱怨:「爸你這是幹嘛呢……」
電梯很快下來,兩個人走進去,鄭父回答:「你懂什麼哦,爸我不是在給你調查他的底細麼,就怕你被他一張臉迷花了眼睛。」
鄭爾無視他對蘇淮的誇獎,說:「你調查他底細幹嘛,就我一高中同學,蘇阿姨家侄子,媽讓我坐他車回來的。」
鄭父大失所望,猶自不相信地問:「不是你男朋友嗎……」
都送到家門口了,還熱情地喊這個喊那個。
到了十三層,兩人出電梯,鄭爾翻了個白眼:「媽沒跟你說嗎?」
「說了啊,讓我不用去接你了。」
「然後呢。」
他理所當然的語氣:「打麻將啊。」
「你也沒問問嘛?」
「問什麼?」
「……」
開門進了屋,鄭爾深吸口氣,壓下調頭就走的衝動,平靜地說:「爸,麻將和我,你選一個吧。」
鄭父拍拍她的肩:「快二十七歲的人了,別自討沒趣。」
說完把她的行李箱放在玄關處,門哐的一聲在她面前闔上,又下樓打麻將去了。
才過二十六歲生日的鄭爾對著門眨眼,暗自決定了下次無論如何都要「被加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