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4 章
蘇淮說「回頭見」,不曾想就睡了個午覺的功夫人就出現在了她家客廳,同行的還有他的姑姑蘇玉芬,她爸跟她弟圍著蘇淮轉問這問那,她媽也跟蘇玉芬聊得熱火朝天,難怪這麼吵呢。
鄭爾有點摸不准現在的狀況,抓了把睡得亂糟糟的頭髮,糯糯地喊:「媽,我餓了。」
鄭母隨口答她:「再等等。」
一家人都沒心思搭理她,反倒是蘇淮望了過來,又是那種在她看來賤兮兮的笑,目光落在她身上:「挺可愛的。」
她順著他的目光看向自己的小熊睡衣,慢半拍臉接著一熱,轉身進屋啪的關上了房門。
幾分鐘後再出來換上了身休閒的衛衣牛仔褲,剛過下巴的短髮明顯也打理過了。
她在沙發的一角坐下,客廳里瀰漫著從廚房傳來的排骨湯的香味,勾得她越發飢腸轆轆,瞥見桌上放著袋橘子,便伸手拿了個過來剝,旁邊鄭母還在跟蘇玉芬商量國慶自駕游的事。
「那就老鄭開一輛車,小蘇再開一輛車,八個人兩輛車也夠了。」
蘇玉芬點頭:「行的,明天早上九點半出發,中午經過農莊吃個酸湯魚,下午繼續開車,第二天早上上山看楓葉,回頭再泡個溫泉去疲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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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邊吃橘子邊問:「你們要去武陵山看楓葉嗎?」
「嗯。」
鄭爾好心提醒:「國慶的話,那邊楓葉估計還沒紅透。」
十一月份去最好看。
然而鄭母和蘇玉芬都沒理會她,前者在嗑瓜子,後者清點著要去哪些人,除了蘇淮和她爸兩個男的,其餘的都是女的,當鄭爾聽到出遊名單里包含自己時,驚訝地問:「我什麼時候說過要去了?」
國慶出遊就是出門「添堵」,上廁所都要排個把小時的隊,好不容易放假,她只想在家裡躺屍。
鄭母嫌棄地暼過來:「不去留家裡餓死嗎?」
對她十二歲往熱油上倒水差點燒了廚房的事記憶猶新。
鄭爾餘光瞥見某個人嘴角一閃而過的壞笑,越發鬱悶,弱弱地說:「我可以煮泡麵……」
她記得之前網購的一箱酸辣粉還沒泡完。
鄭母吐掉瓜子殼,呵呵冷笑:「別想了,全被你弟吃了。」
鄭爾無語地看向她弟,後者朝她發射愛心:「姐姐,愛你喲,再給我買兩箱郵寄到學校唄。」
滾蛋。
她不甘心地問:「那為什麼鄭一不用去?」
「他後天就回學校了,你見過幾個高三的學生出去玩的?」
「……」
鄭爾咽喉一梗,不由得懷念起當初,她也曾是國寶一樣的高三學子,怎麼就混成了如今的慘澹模樣。
鄭母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瓜子屑:「就這麼說定了,領你蘇阿姨和小蘇去洗手,開飯!」
說著推了推她,後者還沉浸在上一個話題里,一想到要跟蘇淮一塊出遊她就莫名焦躁,愣愣地看向自家母上:「啊?幹嘛?」
鄭母又推了推她,「啊什麼啊,人都上門來了當然吃頓飯再走,你坐人家小蘇的車回來,還吃人買的橘子怎麼沒聽人家啊一聲。」
鄭爾癟著嘴,她又不是這個意思,說得好像她多摳門似的,低頭看垃圾桶里的橘子皮,真想抽自己嘴巴,嘴賤貪吃。
這時某個男聲接話:「阿姨您別客氣,都是我應該的。」
鄭母笑呵呵地:「不客氣不客氣,等會多吃點嘗嘗阿姨的手藝。」
「好咧。」
邊說已經走了過來,鄭爾面前頓時投下一片陰影,耳邊是他笑盈盈的聲音:「多謝款待,打擾了。」
鄭爾無比鬱悶,想到接下來兩天都要見到這廝,沒忍住仰起脖子狠狠地剜他一眼,無聲地警告對方。
正經點!
———
她做事情向來是不疾不徐的,大部分時間沒什麼關係,偶爾就顯得拖拉,次日她吃完早餐慢吞吞地下樓,所有人都已安排妥當,鄭母朝她招手:「快點快點,就差你一個了,烏龜都比你爬得快。」
好不容易放假,她昨晚又打遊戲到凌晨兩點,今天毫無疑問地沒精神,蔫蔫地走上前,「我這不是沒遲到嗎……」
這點時間觀念她還是有的,明明是她們這群婦女起得太早。
鄭爾習慣性地走到鄭父的車子邊,伸手要拉開車門,被鄭母一把打掉,呵斥她:「去去去,坐小蘇的車去,你表姑和張姨都坐他車,他一個年輕人肯定無聊,你去陪他說話解解悶兒。」
她實話實說:「我想坐爸爸的車。」
鄭母繼續訓她:「個熊孩子跟大人湊什麼熱鬧,就因為你這樣才找不到對象。」
然後又壓低聲音說:「我也不指望人小蘇能看得上你了,你趁這兩天多跟他套個近乎,回頭到了青州讓他幫你介紹個靠譜的朋友。」
說著推搡了她一把,連聲催促:「快去快去,上車咱們走了。」
鄭爾無語望天。
蘇淮到底是給她媽灌了什麼迷魂藥。
這時白色的寶馬搖下車窗,他從車裡探出頭看向她:「快過來了。」
鄭爾就煩他這副跟條大尾巴狼似的笑容,偏偏她爸媽看不清他的真面目。
她撅著嘴,不怎麼樂意地走過去,先拉開後車廂的門,見已經坐了她表姑和張姨,不得已只能改去副駕駛。
坐進車裡,蘇淮暼了眼她的臉色,隨口一問:「昨晚沒睡好?」
「嗯。」
「吃早餐了沒?」
「吃了。」
她系好安全帶後緊接著闔上雙眼,意思很明顯。
我要睡了,別跟我說話。
蘇淮笑了笑,也不吵她,跟在鄭父後面開出小區,一路統共要開約莫五個小時,一段高速一段國道,中飯預訂了國道路邊上的一家農莊,招牌菜酸湯魚遠近聞名,這讓鄭爾對此次出行的排斥感少了些許。
她以為打發了蘇淮就能補個覺,結果卻非如此,身後表姑和張姨討論完自家兒女孫子,又把話題轉移到同輩里還沒結婚的她身上,表姑勸她:「小爾趕緊找對象結婚啊,趁著年輕結了趕緊生孩子,再耽誤兩年就成老姑娘了。」
鄭爾不想回家,就是怕這些七大姑八大姨的念叨,一兩次還好,聽多了是真煩,耐著性子回道:「不著急。」
「哎,你這孩子總是不聽勸,等你過了三十歲就知道後悔了,你看看莎莎姐,三十一歲沒得挑了,只能嫁了個離過婚還帶孩子的,她跟她媽說起來都後悔死了。」
另一個張姨也勸她:「就是啊,你再看你鄒姨家的燕燕,二十歲就把婚結了,現在孩子丈夫都有了,夫家又有錢,日子過得紅紅火火的。」
她皺著眉:「她們是她們,關我什麼事。」
都二十一世紀了,還把生兒育女當作人活一輩子的歸宿呢。
她的語氣有點凶,其中一人嘆氣:「唉,隨便和你說說而已,怎麼就生氣了呢,不聽人勸也罷了,脾氣也變差了,小蘇你跟耳朵是同齡人,以後幫她爸媽多勸勸她。」
鄭爾這才想起車裡還有另一個人,讓個男的看到自己被催婚的難堪樣,對方還是蘇淮,她越發氣悶無語,尷尬地轉過頭面朝窗外。
車子平穩地行駛在馬路上,他眼觀六路留意路況,語調帶笑淡淡地說:「結婚是人生大事,急不來,也沒哪條法律規定女性必須結婚,生育應該是婚姻的附屬,而非目的。」
鄭爾心裡頗為訝然,看他使壞不正經慣了,想不到還能說出這樣驚艷的話來。
生育是婚姻的附屬而非目的。
他的語氣溫和有禮,也沒管後面兩個人聽沒聽懂,繼續說:「現在慎重點,總比以後後悔了再離婚好,兩位姨也知道,現在離婚的人也越來越多了,還大多數是些年輕人,可見早結婚未必是好事。
「自己都還是小孩呢,怎麼負擔起別人的人生。」
「這……」
他這一番話暗示性十足,偏偏滴水不漏,堵得她們啞口無言,又不像跟鄭爾一樣熟稔可以說道,便只能憋紅了臉。
鄭爾又何嘗不是這樣,往常總顧忌著她們是長輩給她們面子,這些話憋在心裡好久了,如今終於說出來,雖然是借著蘇淮的口,照樣讓她暢快無比。
好像也不是那麼討人厭了。
她剛這麼想,接著又聽到他說:「再說了,小耳朵這麼可愛,我打包票,她不會到三十歲還不結婚的,沒準今年就帶男朋友回來一起過年呢,對吧耳朵?」
促狹帶笑的語氣,鄭爾扭過頭瞪他:「你別亂說。」
話題轉移,後面兩個人順著台階下,連聲符合,接著又說:「我看小蘇你也不錯,能說會道的還會掙錢,女朋友交了沒有?」
「沒呢,工作忙得很沒時間,等各位姨幫我介紹。」
「哈哈,要不乾脆跟耳朵湊一對得了,俊男美女的還挺般配。」
他凝神一想,頷首說道:「要不鄭天仙您下個凡,紆尊降貴考慮考慮小的?」
鄭爾輕不可聞地嘀咕:「胡說什麼……」
油嘴滑舌沒一句著調的,她紅著臉扭過頭去。
雖然路上發生了些不愉快,可中午吃上了鮮美的魚肉,稍稍撫慰了她不爽的心情,用過中飯後一行人在農莊裡轉悠了一會兒消食,接著繼續趕路。
對鄭爾來說,跟一群五十來歲的婦女出遊,唯一的好處就是節奏慢,累了就歇,看到漂亮的風景車說停就停,車門一推一群老阿姨撲上去各種擺拍,天下沒有白吃的午飯,她毫無疑問充當了攝影師的角色。
等到了下榻的酒店時,比原先預估的晚了近兩個小時,八個人剛好開四個標間,放了東西就可以去吃晚餐。
一行人約好在酒店大堂集合一起去吃本地菜,等下了樓來,鄭父突然發現錢夾沒帶,同個房間的蘇淮倒是還在屋裡,可打了兩個他的電話都沒人接,鄭爾在跟胡梓雨聊微信,一張房卡突然遞到她眼前:「去,幫你爸跑個腿,錢包應該放在床頭柜上。」
大人就是自相矛盾,催婚的時候把她當老姑娘,輪到使喚人時就把她當跑腿的小屁孩,鄭爾接過房卡又退回電梯裡。
八個人的房間都在七樓,她根據房卡上貼的標籤走到房門前,跟胡梓雨交待了句回聊便收了手機刷卡進屋。
她跟胡梓雨聊天聊得太投入了,真的沒留意到她爸打了兩通電話人沒接,也忘了她爸還有個室友。
開了一天的車難受,蘇淮打算先沖個澡再下樓匯合,聽到刷卡聲時以為是鄭父也沒多在意,兀自繼續解了浴巾換衣服,邊套內褲邊扭頭喊:「鄭叔叔回……」
看到來人,沒說完的話咽了回去,繼續坦然地穿褲子笑問:「有事?」
鄭爾站在玄關與他對視,目瞪口呆幾秒後突然尖叫一聲轉身奪門而出,蘇淮微一挑眉。
嘖。
這心理承受能力,得練啊。
門哐嘡一聲闔上,另一頭的鄭爾兩腿發軟在走廊里蹲下身來,面色紅得能滴下血,後知後覺地兩手捂眼欲哭無淚。
蒼天啊,這是會長針眼的吧!
身後傳來開門聲,她站起身拔腿就要跑,被他更快地拉住胳膊拽回房間裡。
門又哐嘡一聲闔上,暼見眼前的畫面,她再也忍不住歇斯底里地吼出聲:「你幹嘛幹嘛呢!離我遠點遠點!快把衣服扣上!」
他穿著長褲,白襯衫隨意穿著沒扣扣子,露出部分勁痩的腰腹,不退反上前一步,彎腰湊近她的臉,呼出的熱氣噴在她臉上,笑得陰險狡詐:「看到什麼了?」
她背抵著門閉眼低吼:「什麼都沒看到!你快把衣服扣上!」
「耳朵,你撒謊。」
蘇淮打量她的臉紅,得跟猴屁股一樣,唬誰呢。
「要不要再幫你回憶一遍?」
鄭爾要哭了:「混蛋!你快把衣服穿上!」
「嘖,不經逗。」
他無奈地搖了搖頭,鬆開抓著她胳膊的手,閒閒散散地系衣服扣子,幾秒後告訴她:「好了。」
她眼睛眯開一條縫,見他還剩領口一顆沒系,趕緊又閉上眼吼他:「還有一顆!」
她現在無法直視這副身體的任何一部分!
吼完拉了門把就要出去,也顧不上拿錢包了,溜走要緊。
蘇淮早有準備,按住門把的同時捉住她的手,一派淡然:「急什麼,一起下去唄,有什麼害羞的,被看光的是我又不是你。」
他刻意停頓,賤兮兮的口吻:「說起來,你還占便宜了,嘖,我個黃花大閨男,第一次就這麼給了你。」
這說的都什麼跟什麼啊,鄭爾兩手捂臉降溫怒吼:「閉嘴閉嘴!再囉嗦我撕你嘴巴了!」
樓下長輩們在等,蘇淮鬆開她的手,應她要求扣上領口的扣子,語氣正經了些:「好了,不鬧你,上來有事嗎?」
「把我爸的錢夾拿下來!」
得了自由,她匆匆交待一句便迫不及待拉開門跑出。
蘇淮一手叉腰搖頭,這臉皮也太薄了,果然得練。
他感嘆完轉身要去找鄭父的錢夾,門又忽然被推開,她瞪著雙眼氣勢洶洶,肅著臉警告他:「敢讓第三個人知道這件事!你就死定了!」
他挑眉,笑容自得,明知故問:「哦?那你說說什麼事唄?」
「是偷看我換衣服…又或者是…看到了我老二……」
老二。
老、二。
兩個字反覆在顱內迴蕩,鄭爾抱頭抓狂地尖叫,砰的一聲重新摔上了門,隱約聽到他的笑聲從門後傳來。
敗類!妥妥的敗類!
鄭爾不放心蘇淮那張嘴,出去後一直在電梯口徘徊,等他出來又不假辭色地警告:「不許亂說,聽到沒有!」
後者一手撐牆,把她阻隔在自身和牆面之間,懶散地回:「看你表現囉。」
「你敢!」
強烈的男性氣息撲面而來,鄭爾低罵了聲騷包,剛好電梯門打開,她氣憤地踹了他小腿肚一腳,從他胳膊下溜進了電梯裡,鼓著臉很是氣悶。
長得高了不起嘛。
蘇淮跟著一塊走進來,電梯裡有其他人,他安分了些,鄭爾趁這短短的幾秒鐘給自己做心理建設,腦海中不斷地重複著我什麼都沒看到,門打開了跟著他一前一後走出電梯。
就上去拿個錢包而已,卻耽誤了這麼久才下來,鄭父接過蘇淮遞來的錢包,視線在二人身上逡巡,接著高深莫測地一點頭:「有古怪。」
她立即搶話:「我什麼都沒看到!」
眾人:「……」
莫名其妙吼出句話,幾個長輩都愣了。
鄭爾跟夢遊一樣終於也回過神來,面色漲紅地低下頭,蘇淮在一旁憋笑憋的厲害。
鄭父反應過來,問她:「沒看到什麼?」
「沒…沒看到……」
她支支吾吾了幾聲,越緊張越想不起來合適的藉口,臉上急出汗水,蘇淮抿了抿唇壓住笑,接她的話解釋:「她找了好一會兒沒看到錢包,叔叔你怎麼把錢包放衣櫃裡了呢,讓她一通好找。」
「是吧?小耳朵。」
說後一句時刻意離她耳朵近了些,低柔的嗓音滿含笑意,她垂著腦袋聲若蚊蟲般應了句嗯,粉嫩的紅一直蔓延到了耳朵根。
鄭父摸了摸發量稀疏的頭頂,尷尬地笑打著哈哈:「是嘛,我還以為放在床頭柜上呢,哈哈哈既然人齊了就出發去吃飯吧。」
「好咧。」
一行八個人步行去附近的飯店吃飯,蘇淮和她走在最後邊,前者又化身花蝴蝶圍著她打轉,小聲問道:「我救了你,你要怎麼謝我?」
鄭爾握拳沖他擠眉弄眼:「閉嘴。」
要去吃飯了還洗什麼澡,本來就是他的鍋,還好意思來找她討人情。
「唉…既然如此……」
他一揚手作勢要喊人了,鄭爾情急之下拽住他一隻胳膊踮腳捂他的嘴,無意中碰到他柔軟的嘴唇又趕緊鬆開,氣急敗壞地妥協:「謝謝,我謝謝你行了吧!」
趁火打劫的卑鄙小人!
「說吧,什麼要求。」
如果是要她請吃飯,鄭爾決定這兩天就把事辦了,回青州後大路朝天各走一邊,再也不見。
蘇淮沉思幾秒,卻偏不如她所願,笑嘻嘻地回:「容我想想,想到了再告訴你。」
小人得志的嘴臉在他身上展現得淋漓盡致,鄭爾算是理解了何為「寧得罪君子不得罪小人」,尤其還是蘇淮這種在小人中修成精了的,她一開始就該躲得遠遠的才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