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94章 沒有永遠的敵人


  趕了近一個時辰的路,他終於來到山神廟前。

  萬曆四十年這年景,有口飯吃就不錯了,哪還有多餘的錢糧求神拜佛?隨著香火的不斷凋敝,山神廟早已沒人祭拜,原本看守的廟祝也不知所蹤,山神廟已是破舊不堪。

  廟裡的供桌早已沒了蹤影,山神像上塗的顏料一片斑駁,地面上落著厚厚的塵土,塵土上印著幾個腳印,看樣子留下腳印的時間不久。

  看到腳印,沈寬眉頭一皺,生怕是有人捷足先登了,他連忙邁步進廟,按照金萬錢死前留下的信息開始尋找。

  神像座下第三,沈寬默念著金萬錢臨死說的話,開始繞著神像仔細搜索。

  座下,應該說的就是神像的底座,沈寬仔細觀察了一會神像底座,底座是一個蓮花台,看不出跟第三這個詞哪裡有關係。

  

  倒是底座下方累了幾層青石,沈寬蹲下身來,在第三層青石上開始細細摸索。

  一直摸到左邊第三塊青石的時候,感覺到青石有些鬆動,沈寬心頭一振,仔細摸瞧了一番,發現青石邊緣留有少許縫隙。

  他連忙拔出腰刀,用刀尖撬動。

  忙活了一會,終於將青石給撬出來,青石後面是一個空洞,一個布包就放在裡面。

  沈寬伸手進去,把布包給取了出來,打開一看,果然是一本泛黃的帳簿。

  只是這本帳簿,不知是不是蛇蟲鼠疫咬過啃過,帳簿右側部分被啃掉損壞了不少,

  他趕緊翻開來查看。

  這個時代的書寫方式是從右到左,被啃掉損壞的這部分,正是開篇書寫的部分,一些很重要的信息,比如說某某商社、某某家這些證明身份的字跡丟失了。

  沈寬隨便翻看了幾頁,就看見某某糧號,在某月某日粟米二百石、鹽一百斤,鐵鍋多少售於衛特拉斡亦剌惕,得銀兩千四百二十兩。

  售賣貨物時間、種類、價錢、買方這些都一應俱全,可就是就是缺少了最重要的部分,賣方的身份。

  沈寬仔細辨認了一下,上方殘餘的小半個字,只能憑猜測,應該是個家字。

  可是特麼金縣糧號,可是有不少是以東家姓氏命名的,比如說趙家糧號,周家糧號之類,這樣的糧號少說有五家。

  這麼說,好不容易得來的這個帳簿,價值大打折扣,想憑這個半成品的帳簿來搞掉段家,恐怕是做不到。

  沈寬暗嘆一聲可惜,將帳簿往懷裡一揣,轉身離開山神廟,解開拴在旁邊樹上的韁繩,翻身上馬,打馬快速迴轉縣城。

  ……

  ……

  等他回到縣衙,已經是下午的申時,臨近下值的鐘點,這會不少的衙役已經聚在門邊等著下值了。

  見著沈寬回來,看門的門子趕緊諂笑著上來行禮打招呼:「沈班頭,恭喜、恭喜啊,往後請沈班頭多關照啊!」

  沈寬一聽他這改變的稱呼,心中頓時大喜,顯然他不在縣衙這會,他怕是又升職了!

  「遲兄弟,這是怎的了?」這門子叫遲瑞,沈寬笑著回了一禮,隨後從身上摸出約兩錢的碎銀子,塞到遲瑞手裡。

  遲瑞悄悄掂了掂手裡的銀子,心中暗嘆,還是沈班頭大氣,一出手就是他小半月的工時銀,難怪跟他的那些個步快最近個個都手頭闊綽。

  遲瑞迅速把碎銀收好,臉上笑容更顯諂媚恭敬:「沈班頭,您這是剛回縣衙吧,難怪不知道了,今日公文已經下了,往後,您可就是皂班的班頭了。」

  沈寬聞言,臉上笑容頓時一斂皺眉問道:「什麼?」

  他突然的變臉,嚇了遲瑞一跳,還以為他是沒聽清,連忙又說一遍道:「今日吏方公文下了,您擢升了皂班的班頭。」

  「多謝了,遲兄弟,我這才回縣衙,不知道此事。」確定了這個消息,沈寬臉上重新堆上笑容,接著問道:「那快班班頭由誰來接任?」

  「馮興,馮班頭啊!」遲瑞笑著說道:「對了,步快的總班頭是由鄭班頭接任。」

  「多謝遲兄弟相告。」是麻杆接任了總捕頭的位置,倒也還行,問完了消息,沈寬沖遲瑞微微拱手,邁步走進縣衙大門。

  轉過臉來,他的臉色就陰沉了下來。

  別看他是升任了班頭,而皂班在衙門內的地位,比其他兩班都還高些,每月月例銀也是最穩定的,不像其他兩班,發不發完全看孫季德這個縣令的心情。

  但皂班需要時時跟在孫季德身側,往後他一舉一動都在孫季德眼皮底下,哪還能入以往一般,當值的時候,還能兼顧自家生意和月牙山工坊的事?這一點就夠糟糕的了。

  一進門,就見假彌勒、鐵塔和一乾子步快衙役聚在一起,正在說些什麼。

  「寬哥,你現在是班頭了,咱一會去玉賢居吃酒嗎?」見著沈寬,鐵塔立馬裂開大嘴笑著迎過來。

  郭雄也撂下一干手下快步過來,拍了拍沈寬的肩膀道:「兄弟,回來了,聽到消息了嗎?往後你就是皂班班頭了。」

  他臉上表情不算太好看,他就算是政治嗅覺再不敏感,也知道做生不如做熟,沈寬沒能升到快班班頭,卻是調去了人生地不熟的皂班,這可升職可未必是件好事啊。

  「我已經聽說了。」沈寬沖他拱手行禮,他這點城府還是有的,怎會在大庭廣眾面前把不滿表現出來。

  「頭!」這時假彌勒和一干殘餘步快都前來進禮。

  比起其他人的滿臉喜色,假彌勒臉上表情頗為凝重,在沈寬手下人裡面,他算是最有政治嗅覺的,早就琢磨出了其中的味道。

  「麻杆被縣尊大人召去後衙了,他讓我見著您,代他道一聲恭喜。」隨後假彌勒低聲對沈寬說道,這話實際上是他自己做主幫麻杆說的,為的就是怕沈寬對麻杆心生誤會。

  其實他自己心裡也沒底,縣令可是少有召人去後衙的,而且還是麻杆,那這裡頭包含的意思就實在耐人尋味。

  沈寬秒懂他要表達的東西,點了點頭,深吸了一口氣,孫季德這一套連環拳,還真是夠迫不及待的了。

  等了一會的功夫,傳晚梆響起,一行人各自散去離開衙門。

  離開縣衙一段距離,環顧四周無人,郭雄開口對沈寬說道:「兄弟,要不咱們去龐師爺那走一趟?」

  「大哥,你覺得龐師爺這會會見咱們?」沈寬笑著搖了搖頭,龐師爺這等奸猾的人,知道孫季德要打壓他了,又怎麼可能去冒讓孫季德不喜的風險見他?

  郭雄一陣語塞,好一會才惱火地說道:「咱白送了那麼多銀子給他,還不如拿去餵狗。」

  「走一步看一步吧。」沈寬苦笑了一聲。

  孫季德這一招確實高,在外人看來,都已經從小捕頭升任到一班之頭了,孫季德並沒有虧待他沈寬。

  正走著,後面突然響起一個年老的聲音:「前頭可是沈班頭?」

  聽到喊聲,沈寬停下了腳步,扭頭看去,只見是一個頭髮花白的老者。

  郭雄認得此人身份,連忙提醒沈寬道:「這是段伯濤的管家,來者不善啊!」

  知曉了來人的身份,沈寬腦子快速轉動,很快就大概猜到了這人的來意。

  沈寬眼珠轉了轉,笑著一打拱手道:「在下正是,不知老丈何事叫住沈某?」

  老者加快腳步來到沈寬面前,拱手深施一禮道:「老奴段明,我家主人想請沈班頭玉賢居一敘。」

  沈寬笑了笑,果斷答應道:「樂意之至,老丈請。」

  「沈班頭,請!」聽他答應了,段明老臉頓時浮現笑容,往旁邊一側身,躬身比了個請的手勢。

  沈寬也沒有客氣,邁步就往玉賢居方向去。

  郭雄連忙拉住他,擔憂地問道:「兄弟,真去啊?這怕是鴻門宴吶!」

  沈寬沖他笑了笑:「大哥,你先回去吧,我去去就回?」

  「那可不行,刀山火海,我陪著你。」郭雄執意要陪他去,生怕自己兄弟著了段伯濤的道兒。

  ……

  ……

  玉賢居的麒麟閣。

  段伯濤背著手站在閱台上,面色陰沉地都能滴出水來。

  也難怪他臉色會這麼難看,金萬錢一死,他固然不用再擔心孫季德會得到不利他的消息,但他手下也就沒有了夠格接任快班班頭的人選。

  失去了快班,整個縣衙就都被孫季德給掌控,再不想辦法,他在縣衙就會越來越邊緣化。

  他很清楚,一旦自己在縣衙沒了話語權,原本支持自己的那些士紳也會棄他而去,那麼段家在金縣的地位自然也就一落千丈。到時候自己就成了段家的罪人,日後堂兄回來金縣時,自己如何交代?

  所以當他聽到沈寬調任皂班班頭的消息時,他放下成見和敵意,主動邀約沈寬相見。

  他相信,只要沈寬是個聰明人,那就一定會來。

  因為沈寬調任皂班班頭,根本就是明升暗降,不做任何努力的話,不出意外,也會像自己一樣,逐漸被邊緣化。

  在他看來,他與沈寬現在是合則兩利,有他在典史的位置上,還有沈寬如今在金縣衙役中的威望,一旦聯手,也許能讓孫季德有所顧忌。

  最不濟,今日邀約沈寬赴宴,也能挑撥沈寬和孫季德之間的關係。

  這玉賢居人來人往的,他就不信,他更沈寬見面的消息,會傳不到孫季德耳里。

  終於,管家段明和沈寬三人的身影出現,段伯濤暗笑一聲,還是來了,是個聰明人。

  回到雅閣坐下,他整了整身上的衣服,拿起桌上的茶壺,倒了杯茶,開始慢慢品茗。

  一會的功夫,雅閣門被敲響,段明的聲音在門口響起:「老爺,沈班頭來了。」

  段伯濤道:「嗯,進來吧。」

  門分左右,沈寬、郭雄二人進來。

  見面三分情,該給的面子還是要給,更何況段伯濤是典史,他們是衙役班頭,所以沈、郭二人進門後,便上前兩步向段伯濤拱手施禮道:「沈寬、郭雄,見過段典史。」

  「免禮,坐吧。」段伯濤還算滿意,笑著點了點頭,比了個請的手勢,請兩人入座。

  坐下之後,沈寬直奔主題:「不知典史大人,今日請卑職來,所為何事?」


章節目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