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7章
謝懷安半躺在美人榻上裝死。
他含著一片清涼微甜的藥片,不時深呼吸。
他的心臟仍在不安分地跳動著,甚至只要一想像黑色大貓在水中貼近他的模樣,平緩些許的心跳又會激烈起來。
謝懷安裝作沒緩過來的模樣,再次深深吸了一口氣,手背搭著顫動的眼皮。
完蛋了,他就是喜歡鴻曜。
他無藥可救地心動,被危險與安全交織的刺激吸引,幾乎要失去控制、抑制不住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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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他必須冷靜。
這是一個複雜早熟、生殺予奪,大概就在一個多月前還想直接送他上路的少年天子。
上輩子他的演員媽媽一次次地耳提面命:「傻崽,出門在外保護好自己。」
「不能憑著相貌沾沾自喜地耍弄別人的感情。也要長點心眼,別喜歡上誰就立刻撲上去。愛情的火焰會讓你燃燒,一但被冰水澆熄又會傷透你的心。」
他從沒談過戀愛,只想快快樂樂的,不想傷心。
「好些了嗎?」
鴻曜低柔的聲音打斷謝懷安的思緒。
謝懷安臉上殘留著熱意,點了點頭,繼續裝死。
鴻曜探了一下謝懷安的額溫,撩起濕發捧在手中,用毛巾吸過水再運轉內功,用手掌的熱度為他烘乾頭髮。
連髮根、頭皮也不放過,讓泡過水的白鳥變得暖烘烘的。
「謝謝陛下……」
謝懷安不自在地側過身,蜷縮在美人榻上,聲音比小老鼠大不了多少。
鴻曜很鎮靜,將謝懷安的濕發烘得差不多後,自己穿好衣袍,甚至還戴上了絲絹手套。
「睜眼吧,朕穿戴整齊了。」鴻曜隔著手套,撓了撓謝懷安的掌心。
「嗯……」謝懷安坐起身,小心地看了一眼鴻曜,戀戀不捨瞥向池子。
「今天就算泡完了是嗎……」謝懷安爭取道,「我剛才就是太久沒泡澡了有點不適應。陛下,晚些時候還能再好好泡一次嗎?」
鴻曜輕哼一聲。
謝懷安失落地蔫了下來:「好吧,不泡也可以……」
「朕說不行了?」
謝懷安的眼睛一下亮了起來。
鴻曜對謝懷安張開雙臂:「去旁邊屋子歇會,朕重新燒一下水。」」
「我自己走也可以。」
謝懷安沒有老實地鑽進鴻曜懷中,眼珠滴溜溜地轉著,在四周找起替換的衣袍。未果,乾脆扶著美人榻,拽著身上的布巾嘗試起身。
謝懷安這些天能跑能跳,但氣力不足,兼之剛進過水池又在榻上躺了一陣,站起來有些頭暈,腿腳發軟。
「耽誤時間……」鴻曜無情地說道。
鴻曜溫熱的手按在謝懷安的手背上,捏住布巾,一拽而開。
「陛下!」謝懷安縮回榻上,背過身。
屋內有暖爐,地面也是溫熱的,不算冷。謝懷安帶著些許濕意的黑髮垂落,半遮住白皙的肩背。
「給件衣裳唄?」謝懷安側頭,臉頰微紅。
鴻曜從櫃中取出備好的衣袍,蓋到榻上美人不著寸縷的身上,又繞到前方,半跪下來幫謝懷安系衣帶。
謝懷安更不自在了,猶豫著要開口。
鴻曜頭也不抬:「先生不會系,老實坐穩就可以。」
謝懷安:「我好像會系了。」
謝懷安掙扎了一秒,放棄掙扎,由著鴻曜幫他系好衣袍,批了件外衫,將他打橫撈起來向門口走去。
「害羞什麼……」鴻曜嫌他不夠緊張似的,添了一句,「先生之前燒得迷迷糊糊的時候,早被朕看光了。」
謝懷安環住鴻曜的肩頸,自暴自棄地埋下頭。
他忘了自己躺了多少天,不過渾身一點味道都沒有,還是香香的,頭髮也乾淨柔順。鴻曜輕易不讓別人進門伺候,肯定是親自幫他打理的。
那種感覺又來了。
與鴻曜肌膚相貼時心跳的感覺。
短短几步路,鴻曜走得又慢又穩。
謝懷安臉上熱度攀升,趕忙沒話找話道:「陛下最近很忙。」
「勉強……」鴻曜應道。
「我們在小院子裡住好久了。」
鴻曜道:「永安宮的人在挨個清算,需要一些時間。現在禁衛們還停在宮中呢。」
「會死很多人嗎?」
「永安宮是昭歌最大的墳場,很多人早就知道,一旦變天了他們誰都活不下去。」
謝懷安輕顫了一下,又些落寞地應聲:「嗯……」
謝懷安了解一點宮中的可怕,不害怕有罪之人的死亡。
只是每當鴻曜處理內外廷的事務時,他總是無比清晰地感到他們之間遙遠的距離。
他想,他是一隻喜歡裹在軟香白毯子裡、曬太陽睡午覺吃零嘴的鹹魚。偶爾鹹魚打挺,翻了個面還是鹹的。
而鴻曜背負重任、勤勉自律的天子。
若是有一天他們走到了一起,黑色的大貓膩了鹹魚,打算明媒正娶能夠誕下子嗣的伴侶呢?
唉,要是鴻曜是他的小學弟就好了。
鴻曜沒有回到主屋,帶著謝懷安來到浴室旁的小屋。
這間屋子不大,擺了高桌椅。桌上散落著文書,上面還留著潦草的筆記,有的寫著「玄機閣」「學宮」,有的是「織造」「工部」。
這是鴻曜的臨時書房。
謝懷安被鴻曜放在高背椅上,瞥了一眼四散的文書馬上移開了目光,心裡又湧起了些關於身份的遺憾。
「陛下去忙吧,我什麼都不動。」
鴻曜支起暖爐,摸了摸謝懷安的長髮,又在他的膝蓋上搭了一件毯子。
「看吧,無妨。這都是朕閒暇時的思考,有準備落實的,也有沒想明白的。」
鴻曜說著,主動拿來了一疊草紙放在謝懷安身側的桌几上。
謝懷安意思意思地接過紙,沒有看。
「先生?」
「啊,我就是覺得……陛下想得已經很深了,我不懂這些,幫不上什麼忙,添亂了就不好了。」
鴻曜的神情變得有些奇怪。
那雙碧色的眸子垂下,有懷念又有笑意。
「為朕看看吧,先生是光,指引我的方向。」
鴻曜眸中泛著平靜的笑意,口吻輕鬆隨意地說道,而後騰出空間,在謝懷安的身前半跪,握住他的手,「陛下?」謝懷安不敢和鴻曜對視。
鴻曜為他烘乾發,自己頭髮還沒幹。此時半濕的頭髮隨意束著,穿著睡袍般寬鬆舒適的黑袍。
他們像一對同居的愛人,要在深夜裡互訴衷腸。
鴻曜問:「先生,還好嗎?剛才泡澡的不適還沒好?朕再拿一盒凝心片過來備著?」
「陛下……你再這樣待一會,我就得開口要了。」
謝懷安懷疑鴻曜在明知故問,側過頭,呼吸微微急促了起來,耳尖泛紅。
「陛下半跪著做什麼,饒了我吧,我犯了什麼錯陛下請直說,別再折煞我了。」
「朕在祈求仙人的垂憐……」鴻曜煞有其事地說道,「仙人胸中有溝壑,卻不肯指引方向。」
謝懷安將草紙輕輕放在桌几上:「我真的不懂,也就吃喝能點評幾句。」
鴻曜問:「是嗎?先生想過什麼樣的日子?」
謝懷安臉上發燥,誠實說道:「吃好喝好躺好。」
「先生希望天下人過上什麼樣的日子?」鴻曜含笑問道。
謝懷安卡殼了。
謝懷安想敷衍過去,但問出這句話的人是天子。
他覺得自己有義務給出一個嚴肅的回答。
謝懷安斟酌再三,說道:「過上……人人能吃好、喝好、躺好的日子。也就是說,吃穿住行都能過得舒服。」
「先生請詳解……」鴻曜道。
謝懷安說:「吃就是能吃飽飯。需要有足夠的糧食、穩定的糧價。再往上推要有不被侵占的耕地、完備的糧倉、流通和價格監管……」
鴻曜唇角彎起,仰著頭,像一個聽話的學生在複習久違的、已經聽過的第一堂課。
謝懷安有些窘迫,繼續說道:「穿就是有衣裳遮蔽身體。這需要商貿繁榮、物產豐富、藏富於民。人們買得起新衣裳,有謀生的手段。說起來玄機閣擅長做木工器械,或許可以改良紡織機……」
「住自然是住在屋子裡,而不是窩棚。此外還有教育和娛樂,所有的小孩應該都能有機會讀書,每個人心懷希望,相信生活能變得更好。大致就是這樣,陛下見笑了。」
鴻曜道:「物阜民安,擊壤而歌。安居樂業,政清人和。」
謝懷安:「陛下比我清楚多了,剛才又逗弄我。」
「這是在總括先生的教導。」
鴻曜道:「先生描繪的圖景就是朕的方向。天已經晴了,朕會鞭策天下願意過這種好日子的人都跑起來,共建一個盛世。」
「當然,先生可以躺躺。」
鴻曜說完,親了親謝懷安的膝蓋。親完了,碧色的眸子抬起,含笑望了一眼謝懷安。
謝懷安的小腿繃緊。
隔著毛毯,這個親吻好像帶電。
鴻曜的嘴唇剛碰上來,他渾身都要麻掉了。
「陛下……做什麼呢。」謝懷安縮著腿,腳趾蜷起來,低下頭。
「朕在表示對仙人的感激和崇敬。」
鴻曜又親了親謝懷安的另一邊膝蓋。
他的唇瓣像一朵火星,壯大渴望熊熊燃燒的火苗。
謝懷安身軀微微顫抖著,抿起嘴唇。
他等待鴻曜接下來的行動,然而天子替他攏了攏毛毯,出門,不一會丟來了鸚鵡胖胖。
「好了先生,耐心坐一會,稍後重新再泡個澡。」
鴻曜再次消失在屋中。
謝懷安深呼吸,長長嘆了一口氣,捂住臉。
「懷安!喳喳!」
胖胖的叫聲響起來。
胖胖本來待在鴻曜的手臂上,縮頭縮腦。現在到了新環境,噠噠噠地跑到謝懷安腳下,蹦來蹦去。
「啊……你別去啄紙哦。」謝懷安彎下腰,心不在焉地撓了撓鸚鵡的頭毛。
胖胖飛到謝懷安的肩頭,抖了抖毛毛。
「哎,好胖胖。你好重……」
謝懷安哄著鸚鵡飛在他的膝上。
鳥兒落在他的膝蓋,謝懷安渾身又是一緊。
他的膝蓋剛被一個人吻過,小腿現在還緊繃著,好像隨時能湧起麻癢的感覺。
胖胖黑豆似的眼珠望著謝懷安,歪頭。
「好胖胖,我該怎麼辦?」
謝懷安蹭了蹭鸚鵡的腦門,閉緊眼睛。
他確定了,鴻曜一定對他懷有異樣的感情。
但鴻曜在想什麼?
為什麼對他體貼照顧、舉止親昵、說著讓人心跳不已的話,卻不直接開口?
心思莫測的天子啊,救救我。
我在走入旋渦,在衝動中激盪,沒準一步踏錯就失去所有,被冰水澆熄燃燒的火。
你是必須要傳承子嗣的天子,註定能夠開創盛世的人,是個好皇帝……
我喜歡好皇帝。
作者有話要說:謝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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