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8章


  謝懷安和胖胖對視。

  胖胖往左歪頭,他跟著往左歪。不一會鳥兒往右歪,他也跟著向右扭頭。

  晃著晃著,謝懷安抿著唇,自己偷笑了一下。

  「喳喳!」鳥兒垂下頭,拱著謝懷安的手,想讓謝懷安摸自己頭頂的毛。

  「他對別人都這麼好嗎?」謝懷安摸了摸胖胖,自言自語地笑道。

  等待的時間有些難熬。

  謝懷安想著鴻曜,感覺他們真的像同居的愛人,一起養了一隻寶貝大鸚鵡。

  謝懷安試圖默念子嗣、三宮六院七十二妃讓自己冷靜下來……結果腦子裡虛構的皇帝模樣總會變成憂鬱的少年天子。

  他換了方式,想像鴻曜陰森血腥地處理人的時候,結果還是想歪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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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不是想起焚香樓的桌案前鴻曜緊挨著他念摺子,親他的臉;就是想起在文武百官的面前隔著一道屏風,鴻曜讓他躺靠在龍椅上。

  無比漫長的等待後,門終於開了。

  「先生,水好了。」

  「這就走……」

  謝懷安應道,一抬眼,絕望地發現自己的心跳又開始加快。

  鴻曜身上綁著粗麻繩襻膊,左臂中夾著一個木盆,肩上搭了毛巾。

  沒有朝會時的莊重威嚴,沒有扮富家公子時的貴氣逼人,家常又樸素。

  像是一個幫他放完洗澡水,完了還會主動清理浴池、再遞上一杯溫水的同居愛人。

  「先生……走神的時候變多了啊。」鴻曜眸子垂下,笑了一聲。

  鴻曜讓謝懷安穿好鞋襪,右手扶了他一把,握住他的手。

  「喳喳!」胖胖從謝懷安的膝蓋上飛落。

  謝懷安掙了掙手,沒有掙開,只好牽著鴻曜掩飾般地低頭。

  鴻曜今日回得早,一番折騰後還是夕陽西下的時候。

  暖黃的金光斜斜灑入屋檐,他們走在咯吱作響的陳舊木板上。迴廊外草木茂盛,長著狗尾巴草和稚嫩的小野花。

  胖胖沒有飛遠,跟在他們腳邊一路蹦躂。

  謝懷安恍惚一下,忽然泛起奇怪的感覺。

  「陛下……胖胖要不要也一起洗,突然覺得它該洗澡了。」

  鴻曜聞言,雙眸微睜:「自然。朕手上的盆就是給它用的。」

  胖胖叫了兩聲。

  「我說它怎麼一直跟著……」謝懷安笑道,「見到盆就知道了嗎?」

  鴻曜道:「嗯,以前經常會一起洗。」

  「沒想到陛下這麼照顧胖胖。」

  「先生喜歡,朕就得把傻鳥護好了。鴻曜接道,扶著謝懷安走向浴池,彎起嘴角。

  仙神眷顧他,遠去後又回到了他的身邊。

  舊時。血紅的夕光籠罩昏暗的馬廄,這是一天中最恐怖的時候。

  他的小夫子喜歡泡水,又不喜歡血光,不是在清晨泡個澡舒展筋骨,就是選在這個時候舒緩心情。

  夕陽下,一襲白衣的謝懷安牽著他的手:「小木盆拿了嗎?把胖胖護好了哦,好不容易打一趟水,乾脆都洗了,一起洗。」

  為了以防謝懷安緊張過頭又泡不成澡,鴻曜搬來了一道竹屏風擋在浴池旁。

  謝懷安放心地脫了衣袍,伸腳試探了水溫,扶著欄杆一點點沉進去。

  霧氣氤氳,浴室里水花聲聲。不時傳來鳥兒的嘰喳聲,還有翅膀扇動聲。

  謝懷安雙手交疊趴在鋪了毛巾的石頭上,眉眼彎彎地看著屏風。

  屏風後是鴻曜和正在洗澡的鸚鵡胖胖。

  「陛下……」謝懷安出聲喚道。

  「先生請講……」鴻曜的聲音透過水霧傳來。

  「也沒什麼事……」謝懷安將肩膀向水中浸了一些,「我還是想像不出來,陛下居然會帶著胖胖洗澡。」

  大鸚鵡每次見著鴻曜,都乖巧又瑟縮。

  鴻曜很快說道:「給它一個盆,兌好溫水,它自己會玩水。」

  謝懷安失笑:「胖胖好厲害,還會自己洗。」

  「先生也很厲害……」鴻曜調侃似的說道,「也不知怎麼說暈就暈,把朕嚇了一跳。」

  這是在說謝懷安方才失敗的泡澡。

  謝懷安又想起了鴻曜渾身濕透,從水裡鑽出來逗他的模樣,一陣臉紅,不甘心地說道:「陛下才是,剛才在書房說著說著突然矮下身親我膝蓋,我以為我犯了大錯,要被關起來了。」

  鴻曜平淡地說道:「都說了,這是在表示對仙人的崇敬和感激。」

  謝懷安皺了皺鼻尖:「還有最早的時候,在焚香樓陛下念完摺子,突然抱了我,往臉上額頭親了三下。」

  鴻曜笑道:「先生記性變好了啊,這是朕心裡疲憊,想擁抱先生獲得力量。」

  這都什麼話?

  謝懷安撩起水花,翻了個身背對屏風,悶聲道:「陛下不止親過我的臉,還有嘴邊、眼角……」

  鴻曜的語氣有一絲驚訝:「先生現在才反應過來嗎?朕允許先生治罪,罰什麼先生說。」

  「不是這個問題……」謝懷安道,「陛下還讓我躺在龍椅上!」

  「先生理應與朕並肩,有什麼問題嗎?還是那椅子上的雕刻硌著先生了?先生不喜歡的話,砸了算了。」

  鴻曜道:「還想說什麼?朕知無不盡……」

  謝懷安:「沒有了……」

  謝懷安望著池水裡的自己的倒影,氣哼哼地劃了划水,繼續趴在池邊琢磨鴻曜。

  他確定鴻曜對他有意。

  但鴻曜不挑明,他也不可能直接撲上去。

  謝懷安越琢磨越感覺自己對鴻曜了解不夠。

  鴻曜是個蟄伏了十餘年的傀儡皇帝,在深宮中混出了自己的勢力,絕不是輕信的人。

  這麼一個皇帝卻對他百般包容、哄著他當鹹魚,而不是警惕觀察、榨出他所有的利用價值。

  鴻曜……應當是真心的吧。

  謝懷安想到初見時鴻曜詭譎的神情,打了個顫。

  他會弄明白鴻曜想要什麼。

  還要弄明白鴻曜到底看上他什麼,會不會是一時迷戀,喜歡時供上天、不喜歡了就打到冷宮裡……

  還要研究鴻曜怎麼看子嗣問題。啊……好麻煩。

  這些都不清楚時,他就跟鴻曜繼續互相折騰,就不做第一個開口的人,看誰熬得過誰!

  屏風後……

  鴻曜眼帘微垂,望著在木盆里自己梳毛的大鸚鵡,唇邊勾著笑意。

  「先生?」

  過了一會,謝懷安的聲音和撩水聲一起傳來:「陛下請說?」

  「先生說完了,朕也想起了點什麼……」鴻曜道,「先生前些日子睡覺,怎麼每次面向牆睡,一睜眼就翻到朕身前了呢?」

  撩水聲變大了,過一會,謝懷安嘟噥道:「因為陛下暖和,睡著睡著就過去了。」

  「最近朕回來後,先生一見著朕就笑,從天上飛過一隻鳥、到那些人又鬧出了什麼新動靜,連胖胖叼下一根羽毛都要說一遍。」

  謝懷安道:「那是因為……我本來就話多,陛下要是煩了,我可以每天跟胖胖聊。」

  鴻曜道:「怎麼會煩,朕喜歡聽。還有每次要走路的時候,朕手臂一張懷裡就多出一個人。先生常說要自己走,抱起來倒是很老實。」

  「這不是因為……陛下說耽誤時間嘛!」謝懷安的水花撩得嘩嘩響。

  「這樣啊……」

  鴻曜丟了一張帕子蓋到胖胖頭上,擦了擦鳥毛,唇角的笑就沒下去過。

  鴻曜注意到謝懷安看他的眼神變了。

  燃起了他夢寐以求的火光,又有疑慮和不安。像一隻擔憂著陷阱、又想撲上來的鳥兒,在原地躊躇著進退兩難。

  鴻曜聽著謝懷安泡澡的水聲,思緒跟著動盪。

  一想謝懷安黑髮遮掩下白皙的肩背,他渾身就好像烤在火中,想在月光上吻出紅暈。

  不,還不是時候。

  鴻曜平復下心境,蹙起眉頭。

  剛才一剎那,他想像他與月光擁抱交融,達到歡愉的頂峰。心裡湧起的居然不是盼望,而是……厭惡。

  不可能是厭惡先生,只是單純抗拒交合這件事……鴻曜飛快理著自己情緒的根源。

  他想起一些令人作嘔的回憶。

  很早的時候,他還沒登基時,天師怪異地笑著,帶著他來到垂拱殿參觀渾身惡臭口角流涎、剛剛死在女人肚皮上的生父。

  再不久,他去甘露聖殿參拜完天師,看到浮腫的生母飄在玉液池中,渾身沾滿洗不乾淨的痕跡。

  之後他極度厭惡與人接觸,恨不得搓爛自己的皮膚重新長一遍,也憎惡一切交合之事。

  罷了,這都是小問題。

  鴻曜抹了一把不存在的汗水。

  當務之急,他要繼續忍下自己的渴望,直到先生眼中的憂懼徹底消散,不留後患。

  還有就是先生的記憶……

  先生曾說自己是前塵盡忘的遊魂,隨著時日過去,應當憶起了一些與大景無關的事。看剛才先生的反應,沒準哪天他也會想起廢棄馬廄的往事。

  他會對此做出萬全的準備。飛鸞衛如今騰得出人手,也該加快速度了。

  「陛下——」謝懷安說道,「我好了,陛下快進來吧。」

  鴻曜如夢初醒。

  鴻曜壓下心底的那點憎惡交合的感覺,想著謝懷安的笑容,神情平復。

  「是嗎?」

  鴻曜繞過屏風,拿著柔軟的毛巾擁抱謝懷安,將他的白鳥裹好:「朕不著急,朕把濕漉漉的先生伺候好了再進。」

  謝懷安不知又想到什麼,抿著唇笑了,避開鴻曜的視線。

  鴻曜簡單烘了一下謝懷安束起的頭髮,將人裹在新毛巾里打橫抱起。

  「陛下,我還沒穿衣裳!」謝懷安驚呼。

  「這有什麼問題?」

  「問題大了吧!」謝懷安嚇得摟住鴻曜,小心地向屋檐上看去,「萬一有人要來找陛下奏事……」

  飛鸞衛不是走窗子都是走屋檐,基本不走門。

  鴻曜道:「先生大可安心,朕能分辨出飛鸞衛都守在哪,有人接近也會提前感知到……就這幾步路,穿了礙事,待會還得脫呢。」

  「呃,脫。」謝懷安埋在鴻曜肩頭不說話了。

  鴻曜跨進門,將謝懷安往層層被褥里一放。

  謝懷安落到床上就像一條魚,滑溜溜地甩開毛巾,滾到被褥里縮好,只露出濕潤的眼睛和泛紅的眼尾。

  蒸騰的水汽和藥液安慰了謝懷安,他此時顯然通體舒泰,渾身發軟。

  「別悶著,出來……」鴻曜在床上鋪了一層白絨毯,「先生趴在這上面。」

  「不,不必吧。」謝懷安沒有動彈。

  鴻曜翻開床邊的矮櫃,從底層抽屜里拿出一個精緻的琉璃瓶,好笑地聽到謝懷安的呼吸聲重了一些。

  「先生?趴過來,朕要檢查之前的傷痕,全身塗一遍藥油。」鴻曜冷靜地說道。

  謝懷安把頭埋在枕頭裡:「不塗行不行?」

  「朕特意跟凌神醫學了推拿的手法,不試試嗎?」

  謝懷安黑髮中露出一點微紅的耳尖,抱著枕頭,用趴著的姿勢一點一點挪到絨毯上。

  「麻煩陛下了……但是我只趴著,不翻過來好不好?」謝懷安軟聲道。

  「可以……」鴻曜拔去軟木塞,將乳白色的藥油倒在手心,運起內功溫了一些後,按到謝懷安光滑的後腰上。

  謝懷安腰一顫,隨後全身都微微顫了起來。

  鴻曜仔細地檢查所有傷過的肌膚,帶著薄繭的指腹不緊不慢地按揉。

  謝懷安側過頭呼吸,求饒道:「陛下……癢,哎呀,快些吧。」

  鴻曜頓了頓,笑道:「先生,你好燙啊。」

  作者有話要說:=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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