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5章
「聽琴,你心源中的魔氣不穩,儘量不要動用靈力,用靈力護住心脈。」玄清道人的手覆在路聽琴胸口的玉牌上,以玉牌為媒介,幫助路聽琴疏導心口的不適。
「雕像跑不了,那兩條傻龍看著呢。你歇好了我們就過去,」嵇鶴盯著路聽琴,「別瞎折騰,知道嗎?」
重霜跳下紙船,把位置留給玄清道人看診。他聽到路聽琴的不適由魔氣引起,臉登時失去了血色,半跪在紙船邊,不斷回想問道台上他祭出的那一劍。
彼時重霜在黑暗裡走投無路,想用驅魔劍符揭露路聽琴身染魔氣之事,博得一線轉機。現在,路聽琴每一次蹙眉,每一下臉色蒼白的閉目歇息,都像一把利刃割開重霜的心臟,讓他不敢抬頭,自覺無顏面對路聽琴。
路聽琴察覺到周圍人的照顧,不自在地點點頭。他輕聲謝過玄清道人的幫助,再次凝望昏黃中龐大的雕像,思索著那句古英語背後的含義。
這片大陸不該出現古英語。
路聽琴根據密室中的書冊,推斷玄清門位於神州浩土的西南邊。
如果這片大陸誕生了有著日耳曼語族特點的古英語,也應當有孕育了印歐語系中印度語族的土地,即類似南亞的地方。神州浩土的西南方位算是陸地邊緣,多少應該受到外來文化的影響。但路聽琴沒有在任何講風土人情的書冊上,見到明顯是外來輸入的事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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玄清門內的建築一派古風古韻的仙家氣息,嵇鶴的用度再奢侈,也沒有與西洋相關的舶來品。出了玄清門,一路西行到無量山,路聽琴途徑的數座村落小鎮,都是古樸而純粹的民俗風情。磚瓦瓷雕的配色、屋檐樓宇的形貌,就算與中原的習慣不同,也出不了路聽琴熟悉的範疇。
這片大陸的功法異常繁盛,有飛劍、符籙、妖鬼、煉器……所有路聽琴讀過的功法,都源自本土。除了仙門,還有諸多使刀弄槍的武學流派,但沒有武僧。
沒有……武僧?路聽琴眨眨眼。
他剛剛意識到,這片大陸沒有信仰教義的僧人。民間將仙門之人奉為神,祭拜切實有名字的大能,相信得道的修真者能庇佑一方。在壽西古鎮的廟宇里,就擺著玄清道人和人皇的香火。此外,零零散散的有一些送子神、土地神等功能性的小祠堂。
沒有外來傳入的神佛信仰,這片大陸應當是封閉的。
路聽琴下意識地望向玄清道人,想詢問一些常識性的東西。
路聽琴想問玄清道人知不知道魔龍或古英語,這片大陸有沒有外來輸入的東西,一張口,有點卡殼。他怕問錯了話,讓嵇鶴覺出異樣。
路聽琴在玄清道人鼓勵的目光中,簡單地問了一句:「師父,海的盡頭是什麼?」
密室的書冊中,記載大陸的周邊全部是海,沒有修道者成功探訪過盡頭。如果有魔龍的存在,海的盡頭必定有另一片大陸。
玄清道人溫聲說道:「是屏障。」
這不算是一個困難的問題,神州浩土每一個聽說過大海的小孩都問過這個問題。
玄清道人知道路聽琴內里來自異世,詳細地說道:「我的好友天樞年少時好奇過此事,他修道有成之後,立刻動身去尋找天與海的盡頭。他到了海的盡頭,發現了一道弧光,穿透弧光之後,空氣漸漸粘稠。他再往前走,逐漸難以呼吸,不願意就這樣停止,調動起所有的力量向前衝去……」
玄清道人頓住,想到友人歸來後頹喪的模樣,嘆了口氣。
「師父,別卡在這裡,然後呢?」嵇鶴第一次聽到玄清道人說這些,追問道。
玄清道人說:「再然後不止是呼吸,他全身的血流和經絡好像被抽乾堵塞住一樣,軀體乾癟凝固,難以移動。在這九死一生的時候,空氣突然通暢起來。他興奮不已,以為自己活過來到達了新天地,結果眼前看到一道弧光。」
「……最開始的那道弧光?」路聽琴沉聲詢問。
「對,來時的弧光,他又回到了最開始穿透弧光前的位置。此後,不論怎麼嘗試結果都一樣。不少修道者聽說後趕來嘗試,都折在了弧光前的風暴或海怪里。到最後,仙門將這道大海盡頭無法穿越的弧光,取龍族的稱法統一叫做『屏障』,勸告諸君莫要嘗試。」
玄清道人笑了笑:「不過天樞到現在還沒有放棄探索『屏障』,若是好奇,我可帶你們去找他。聽琴,你突然問這個,是透過霧氣看到了什麼嗎?」
玄清道人順著路聽琴的目光,看著霧氣朦朧中龐大而黑暗的雕像。
「我不確定,」路聽琴低下頭,「師父,現在出發吧,去剩下的雕像。」
紙船再次啟動。
玄清道人放飛靈蝶感應方向,加快了速度,帶著路聽琴挨個看了一圈雕像。期間,玄清道人停下對兩條龍指路靈蝶,讓龍江龍海暫且迷路在大霧中,不會來干擾路聽琴。
剩下的六座雕像與魔龍一致,外層籠罩著深重的霧氣。嵇鶴完全看不透,玄清道人能察覺到異狀但無法深入,重霜勉強感應到一點更深入的形態,但不知道細節。
路聽琴心口的魔氣一直在翻湧著,每靠近一個雕像,不禁要停下來歇一會。
和古英語、魔龍一樣,路聽琴的眼中雕像清晰無比,他看見了完全不應屬於此世的東西。
有三隻眼、四隻手臂,面目恐怖而詭譎的神像。祂的頭頂裝飾著河流與新月、身纏一條眼鏡蛇,披散的長髮像一面扇子,能接住亘古流淌的恆河。
還有獨眼的深海巨人、頭戴桂冠手持金蘋果的美麗女性、長著羊角與山羊軀體的醜陋男性……有些路聽琴能憑藉印象,勉強對應出雕像屬於哪個他在彼世聽聞過的神系,有些一頭霧水。
看了六座雕像,路聽琴的額頭浸出汗水,臉色愈加蒼白。
這些雕像全部緊閉雙眼,佇立在昏黃的濃霧中,沉默而詭異。路聽琴打著腹稿,試圖跟玄清道人申請一個單獨的結界,隔開重霜與嵇鶴,對玄清道人坦白自己看到的東西。
紙船來到最後一座沒有看過的雕塑前,路聽琴微微睜大眼睛。
「師尊?」重霜一路關注著路聽琴的細微神情,馬上問道。
「……無礙。」路聽琴聲音喑啞。
這座雕像與其他的完全不同,是一個有著漆黑的長髮和東方面孔的青年。
與其餘雕像巨大的體量不同,青年的雕像只比正常人類的身量高一點,與龍□□年形象的化形身高相似。
青年身著織有山河日月的玄衣,頭戴冕冠。
冕冠後,一雙鵰刻而成的雙眼平靜地睜著。
路聽琴悚然。
其他六座雕塑都是雙眼緊閉,只有著一座眼睛睜開。路聽琴心知不對,瞬間要移開目光,但晚了一步。
空氣似乎凝固了,路聽琴感覺氧氣稀薄、難以呼吸。他全身的血流仿佛在同一時間凝結,身軀僵硬,難以完成微小的轉頭動作。
雕塑的眼眸凝望著路聽琴,冰冷的唇角似乎輕輕向上,綻出一個笑容。
昏黃的小天地在這一刻分崩離析。霧氣飛速流動,六座尖塔狀的石碑崩潰。青年以外的巨大塑像轟然倒塌,碎成黑色的濃霧,黑霧之中,翻滾無數血色的殘肢斷臂的幻影。
陣法崩潰,幾乎是同時,玄清道人、嵇鶴和迷路遊蕩的兩條龍,隨著大量的黑色魔霧一起脫離陣中,落到無量山外。
路聽琴留在原地。他視野昏暗,唯一能看清的只有青年幽深帶笑的眼睛。
路聽琴感覺自己凝固成一具無法呼吸的軀體。他仿佛在天地崩解的瞬間被拆成粒子,變成了脫離於此世的東西。
俄而,路聽琴找回了活動的能力。
路聽琴發現自己離開了昏黃濃霧組成的天地,進入到更深的空間裡。他浮在半空中,周身似乎是昏暗無光的夜空,腳下是無垠的大海。
大海中,黑暗的浪潮捲動著。大海與夜空之間,停著黑金色的龍椅。
一個身著玄衣,頭戴冕冠的青年支著下巴坐在龍椅上。他有一張雌雄莫辨的臉孔,漆黑的長髮並未束起,流暢地垂落到椅子邊緣。
青年上挑的鳳眼中帶著冰冷的笑意,望向路聽琴。
「透過遙遠的時光……」青年的聲音有一絲停頓,「多久了……屏障碎了嗎,來了兩個?一個低賤的人類,和一個……混血。」
路聽琴微微偏頭,看到蹲在他身側的重霜。
重霜剛才離路聽琴最近,一直緊緊關注著路聽琴的動靜。路聽琴剛看到雕塑眼睛時,重霜就發現不對,快速抓住路聽琴袍袖的一角。
小天地碎裂時,重霜竭力望向與路聽琴一致的方向。他本來就能夠模糊地看清雕塑霧氣後的輪廓,空間動盪時,他一下子看清了雕塑的雙眼。
看到雕塑雙眼的下一瞬,重霜和路聽琴一起進入到冕冠青年所在異空間中。
重霜方才停留在窒息的感受中,他懊悔冒犯了路聽琴、擅自抓了路聽琴的衣袖,不敢弄出動靜,聽到青年的聲音,猛地抬頭,踉蹌著站起來,擋在路聽琴面前。
「你是誰?」重霜的話音中帶著喘息。他努力用最冷靜的聲音喝問道。
路聽琴的手搭上重霜的肩膀,將重霜帶到自己身側。
透過遙遠的時光,與我相遇。
路聽琴以為這句話的「我」,指向雕像中任何一座可能使用印歐語系的塑像,可能是魔龍、半羊人、或桂冠女神。但現在證實,陣眼在青年睜開的雙眼中,任何成功透過霧氣與青年對視的人,都會被拉入這個空間。
這句古英文寫出的句子中的「我」,應當指的是這個東方面孔的青年。
青年話語間對人類的貶低,讓路聽琴想到外面的兩條傻龍。
路聽琴觀察著青年的動向。
青年的身影並不穩定,有一兩個瞬間,路聽琴能透過青年和黑金色的王座,看到其身後廣袤的深海。這不是活物,是殘魂或執念造就的幻影。
「吾是此間的主人、南海的王、陸地曾經的霸主。」青年緩緩道,「吾有些東西想要賜予汝……在這之前,小混血,汝能否殺了旁邊的人類?誤入此地,已是福澤。剩下的……是吾與汝單獨的事。」
青年話音落下,漆黑的深海捲起海嘯般的巨浪壓向路聽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