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6章
海潮當頭壓下,路聽琴紋絲不動。
路聽琴雙眸瞳色轉淡,引靈氣進入眼中,轉換成另一種視野。
他冷漠而看破萬物的眼眸中,映照出青年真正的形態:一條巨大的、仿佛能貫徹整片天地的黑金色五爪龍。
巨龍幽幽盤旋,漆黑的兩隻眼睛一隻化作夜空,一隻化作深海。他龐大的身軀震出動盪的海嘯,布滿倒刺的長尾緩緩滑動,從尾巴尖帶出擾人心智的黑霧。
漆黑的倒刺……東方龍的長尾會有這種東西嗎?
路聽琴心念一閃,來不及仔細思索。他看出鋪天蓋地的海浪看似聲勢浩大,實際上並無威脅,真正需要注意的是巨龍長尾處如絲如縷向外溢出的黑霧。
黑霧混在暗色的夜空中,悄無聲息地擴散,蟄伏到路聽琴與重霜身後,猛地向前撲出。
路聽琴單手抬起,用極快的速度在空氣中畫出數十道符文。符文組合變換,在路聽琴與重霜的周身交織成閃光的屏障,恍如玄清道人縮小版的御靈罩,牢牢擋住黑霧。
黑霧勢頭不減,身形暴漲,像夜空中一片巨大的陰影,要將路聽琴吞噬。路聽琴一手驅動符文抵擋住外來的黑霧,一手扶住心口。路聽琴胸前的玉牌光芒綻放,屬於玄清道人的力量溢出,壓制了路聽琴體內被激起的魔氣。
巨龍引出的黑霧力量格外強大,路聽琴隱約聽見了熟悉的低語,像魔鬼的蠱惑,在空氣中低沉嘶啞道:「這是監視……是壓制……捏碎玉牌……他們要殺了你……」
路聽琴剛穿越時,在第一次魔氣發作中就聽到了這樣的低語。魔氣呈黑霧狀,從精神入手,先摧毀生靈的精神、將其弄得瘋癲,而後吞噬血肉。
路聽琴的心境泛起波瀾。他感到陣陣低語中,自己心中的負面情緒止不住地生長。
屬於路聽琴的人生在穿來之前安穩地像一潭深水。路聽琴沒有什麼能被勾起的深刻的負面情緒,他沒有難以磨滅的憎惡,不會嫉妒,不曾覺得不甘,來到此世後面對種種衝擊,他最多感到煩悶、無奈或深深的悵然。
路聽琴此時的負面情緒與魔氣無關,他只是想起了夢中的墜月仙尊。
墜月仙尊提到,自己多年中受魔氣蠱惑的影響,精神壓抑難以信任他人,因而種出了苦果。路聽琴禁不住地想,如果沒有魔氣,是不是一切不會發生?自己不用穿越;墜月仙尊能好好地和師兄們相處,做著抱枕養著貓;重霜的眼神明亮而清澈、永遠能放鬆地笑。
這一切沒有如果。
「師尊!」重霜運轉歸元訣,將靈力注入劍中,揮劍試圖斬破路聽琴身後的黑霧。
路聽琴分出靈氣護住心脈,指尖凝聚出幽蘭的光芒,快速在重霜額頭畫了個新的符文。「別動。」
符文沒入重霜的皮膚,散發出幽蘭般冰冷的氣息,在黑霧的攻勢中保護重霜的意識不被侵擾。
青年聽見重霜的喊聲,從王座上微微直起身體,幽深的目光停滯在重霜身上。
「汝等是師徒?有趣。」
青年的口中吐出兩道黑金色的氣流。氣流遇上路聽琴的符文,水一樣化入其中,滲入重霜的軀體。
路聽琴神情冰冷,他揮手,銀光冷冽的鞭子穿透青年的身軀,直直衝入海水。路聽琴再發一擊,靈力化作數道鋒銳的箭矢,沖天而去刺向虛空中的巨龍之眼,只穿透一片空氣。
青年勾起唇角,「吾停滯於此,只是一場幻影。攻擊是白費力氣。」
路聽琴閉目擴大自己的感知,試圖探索空間的破綻。
如青年所說,他不是活物、沒有實體,但絕不是一場幻影。路聽琴發現整片空間都充斥著青年殘留的精神力量,這力量越過千年的光陰,至今能對生靈進行襲擊。
在此處,青年就是絕對的王。
黑金色的氣流沒入符文後,青年深沉的目光透過重霜,像一柄利劍,翻攪重霜腦海中的記憶。
海浪捲起,仿佛一堵凝結的高牆。重霜驚愕地發現黑色的浪濤中,閃現出自己記憶中破碎的影像。
重霜再次看到了一個個帶著鮮血的夜,還有那截生生從軀體中被挖出的骨頭。
黑金色的氣流在軀體內攪動著,重霜的腦海生疼,肋下驟然激起割裂般的苦痛。
重霜強忍著站直,死死掐住肋下。
「看別人記憶……算什麼東西。」
重霜擠出聲音。放在先前,這記憶是夢魘、是黑暗的痛楚。到現在,他只對此愧疚。重霜看見這些夜晚,就想到問道台上那柄劍、想到桂花樹前路聽琴的解釋與自己的質疑。
如果自己能更早地發現原因,如果自己能多給師尊一些時間,多信任師尊一點……
青年身軀變幻,化作路聽琴視野中看到的巨龍。他猙獰的龍頭接近重霜,聲音迴蕩在海面上。
「混血啊,千年後,龍的尊嚴竟已沒落至此……」黑金色的巨龍低吼著,「汝本應擁有力量、本應站在山巔之上接受朝拜。此時竟被挖空了龍骨,斷了龍的經絡……而做了這一切的低賤的人類,汝自甘墮落、稱其為師,可悲、可笑……」
重霜身體內外來的力量加強數倍,他掐緊肋下的肌肉,忍受不住,身軀微微蜷起。
路聽琴不斷地用靈力安撫他,試圖動用符文封住重霜的聽覺,但巨龍的低語用了龍族的秘法,不通過聽覺,在路聽琴和重霜的心靈深處直接響起。
重霜的聲音因劇痛而斷續,竭盡全力道:「閉嘴,你知道什麼!」
巨龍的力量在重霜肋下被挖出龍骨的位置涌動。重霜身體內的龍氣與靈力原本是平衡的狀態,被外來龍氣一激,瞬間打破。
一股橫衝直撞的力量逐漸在重霜體內形成,衝擊所有屬於人類軀幹的東西。重霜的胃腹痙攣,軀體震顫,全身的人骨似乎要被撞碎。外來力量在肋下盤旋,好像要重新生出一根新的龍骨。
黑金色的巨龍說道:「汝何其所幸……穿透迷霧與吾相遇。吾將賜予汝標誌,以及率領群龍的力量。過往已逝,汝可為新王……」
「看透迷霧的,是我師尊,不是我!」重霜喊道。說話讓他痛苦加劇,蜷縮在半空中。
路聽琴半跪在重霜身邊,單手覆住重霜的軀體,像過往一般源源不斷運轉靈流,疏導重霜的體內。
黑金色的巨龍激起了重霜多少力量,路聽琴就輔以同樣的靈流壓下。兩股外來的力量以重霜的體內為戰場相互對抗,重霜咬緊牙關,調動自己的靈流,跟上路聽琴的引導。
「愚蠢……汝信任之人,直到現在,依舊在扼殺汝……」
隨著巨龍的言語,更多的黑霧從龍帶著倒刺的尾巴湧出,蓋向路聽琴與重霜。
路聽琴耳邊黑霧的蠱惑聲瞬間放大數倍,他感受到玉牌的氣息,沉下心,用靈力穩定地護住重霜。
「堅持。」路聽琴對重霜傳音道。路聽琴這一次的傳音用了鬼修的功法,與龍族秘法一樣,聲音直接在重霜的靈魂深處響起。「這是千年前的龍王,你我暫時難以對抗。寧心靜神,感受我的力量,不要跟從任何低語,耐心等待,龍的力量將要告竭。」
路聽琴頓了頓,補充道:「重霜,你要信我。」
巨龍的聲音帶著蠱惑的力量,兼顧有盤桓的黑霧引誘心神。路聽琴對這種折磨一回生二回熟,在玉牌的幫助下,已經能熟練忍痛,行使力量。
但重霜不曾有過這樣的經歷。路聽琴擔憂重霜被勾起偏激與黑暗,再次一條路走到偏。
黑霧與巨龍的低語中,重霜神情扭曲。他死死將臉埋下,不讓路聽琴察覺到自己的表情。
重霜經受了路聽琴曾經經受的東西。
無數碎語紛飛著,激盪起重霜心中的負面情緒。那些聲音重疊著說道:「他害了你……他要殺你……他在欺騙你……」
重霜一瞬間控制不住,雙眸露出恨意。
「不……不……」重霜咬破嘴唇,在血腥中保持意識。
路聽琴心中一悲。他聽到這聲不,就在心中做好了準備,等渡過這一關,面對一個更麻煩的重霜。
「師尊如何……我……親眼來看……」重霜繼續道,挪動膝蓋,轉動身軀。
夜空和海面之間,重霜浮在半空,壓抑著身體因痛苦產生的顫抖,對路聽琴跪拜。
黑金色的巨龍發出怒吼,龐大的身軀遊動著。路聽琴察覺到,巨龍的力量正逐漸失去支撐。
巨龍本身便是殘留至今的一抹氣息,無法動用更多的力量。
「吾只能勸告至此,好自為之……無盡的力量依舊屬於汝。以此為證,去南海龍宮,我忠誠的臣民們將臣服於汝,亦如服從吾。」巨龍用最後的力量發出一聲磅礴的龍吟,吐出金色的殘片,沖向重霜的脖頸。
這道殘片融化在重霜後頸的皮膚上。重霜大聲嗆咳起來,捂住喉嚨。
路聽琴的手帶著靈力殘留的冰冷,摸向重霜的喉嚨。
重霜仰頭,對路聽琴露出脖頸,讓路聽琴能更方便地伸手。
「疼嗎?」路聽琴輕聲問。
重霜的眼中尚且帶著剛才痙攣中溢出的淚水,聽到問話,努力搖頭。他張口,嗓子中一陣刺痛。
重霜摸了摸自己的脖頸,露出絕望的神色,那裡長出了一片鱗。
夜空崩落成黑色的碎片,浪潮逐漸平息,巨龍的身影漸漸淡去。
重霜的身影與路聽琴下墜,落到堅實的白骨路上。一隻守在附近的靈蝶感應到動靜,瞬間扇動著翅膀,停到路聽琴心口。
玄清道人的聲音響起,帶著一絲憂慮:「先不要動,聽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