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章
重霜緩步走上城牆,符文寂靜,再無血光亮起。
身份核對後,路聽琴戴上帷帽跟著重霜匆匆進了城。他身姿依舊端正,只是步履忙亂,多少有些落荒而逃的味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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路聽琴身後,城門口排著隊的百姓發出炸了鍋似的動靜。有妙齡少女排隊過了關卡,提起裙擺追著路聽琴的身影就跑。她一跑,凡是瞧見路聽琴白紗後面容的人也跟著跑。一傳十十傳百,沿路的大人孩子都知道有玄清門的仙尊到了蓮州城。
蓮州城是東部第一城,經濟繁盛,物產豐茂,時常有修真者腳踩各類寶器掠過上空。這裡的百姓對修士已見怪不怪,連街口賣花的婆婆都能說道幾句醫修和符修是幹什麼的,知道有困難要找不同的修士。不像偏僻的山村,一旦家裡有誰得了疑難雜症,見到修士不管他會不會醫,一律高呼神仙救命。
修士常見,美人難得一觀。上次蓮州城引發這種盛況的,還是百曉生欽點的仙門第二美人「斷魂劍」路過此地。
路聽琴被追得緊張極了。他登上一座酒樓的檐頂,立即聽見街頭巷尾無數的尖叫聲:「仙尊留步!」「他在那!」「我不能呼吸了仙尊看到我了……」
我也要不能呼吸了,路聽琴木著臉想。
路聽琴給自己和重霜上了層障眼法,凝出一個虛假的白色身影。他站在房檐上,讓假人像是在用輕功,身形飄逸,向另一個方向飄飛而去。
街上烏央烏央的人追著假人一路跟去,轟動聲驚起了幾個修真者的身影,他們御劍升在半空,似乎在辨別什麼,其中有人看出障眼法的異樣,目光往各處掃去。
「走。」路聽琴跳下屋檐,對重霜傳音入密。
重霜嚴肅地應是,如臨大敵。
他們跟著玄清道人的光團一路跑去。光團七拐八繞,鑽進一條到處擺著地攤的小巷。巷內人挨著人,中間沒留什麼空隙。
路聽琴拉住重霜,陷入兩難。
障眼法只能掩去身形,不能掩蓋實體,就這麼進到巷子裡,撞到人又會引發新一輪麻煩。用輕功走空路,又會遇見其他修真者,雖說遇見也沒什麼,但路聽琴不想見,他現在只想立刻到一個沒有任何人的安靜屋子裡待著,並且鎖門。
「師尊,我去開路,你跟在我後面走?」重霜對路聽琴悄聲傳音道。
路聽琴搖頭,躲在小輩後面像什麼樣子。他看向其他的方向,想尋個人少的巷子繞過去,正猶豫間,聽到一串鈴音。
這是一串縹緲的、仿佛從仙宮深處透出鈴音。聽到人似乎見到晶瑩剔透的白蓮花開了又落,在靜池間沉寂了幾千年。
鈴音輕搖,響在小巷中每個人的腦海。出來看熱鬧的小孩突然覺得無聊,自顧自跑回來家;有的攤販想起臨時要做的事,架起了暫且收攤的告示;正討價還價的客人看著手裡的物件,不由自主往攤位前湊著,給巷子中間騰出一條路。
路聽琴抿緊嘴唇,感到了不妙的預感,馬上又想跑路。
巷子盡頭,一個漆黑長髮松松挽起,扎了個墮馬髻的女人站在路中央。她穿著一襲明艷的紅衣,腰間綁著一個雕花小酒壺,拿著一個潔白如玉鈴鐺,似笑非笑地看過來。
對上路聽琴,女人的笑意真摯了許多。她眼中的倦怠消逝了,仔細打量著路聽琴戴著的帷帽,像個常年在外不怎麼回家的姐姐,看到自己長大的小弟。
她對路聽琴傳音道:「過來,琴琴,讓我好好瞧瞧。沒想到你也有願意出來的一天,怎麼,跟傻子葉忘歸吵翻了?」
「師尊,這是……」重霜警惕地看著女人,也在和路聽琴傳音。
「真好,你還收徒弟了。」女人傳音道,她修行的境界遠高於重霜,不費吹灰之力聽到了重霜的密語。她眼眸彎彎,對路聽琴欣慰地笑著,唇上摸著赤紅的唇脂,嘴角挑起,無端帶著些妖氣。
「我聽見喧鬧聲,又感應到師父的氣息,出來看看。沒想到遇見個大寶貝。」她勾了勾手指,示意路聽琴和重霜穿過小巷。
玄清道人的光團在女人身側懸浮著,她手中的玉鈴鐺不斷發出輕響。鈴音之下,巷中的人看不到在場的三個修真者,散去的越來越來多。
路聽琴恍惚回到了剛穿過來的時候,遇見明顯認識自己的若干人等,而自己一個都不認識,還得硬著頭皮應和。
他猜測這是玄清門的二師姐、鈴仙子陶晚鶯,但是和想像中差距太大了,完全不敢確定。
路聽琴以為鈴仙子會是清音曼妙的優雅形象,現在要不是玄清道人的光團就在旁邊,那串仙氣飄飄的玉鈴鐺上也帶著玄清門功法的氣息,他還以為這是哪個妖修奪舍了尋仇來了。
路聽琴瞥向重霜。這傻孩子也注意到了玉鈴鐺上玄清門的印跡,正眉頭緊皺地盯著鈴鐺。
「不要妄動。」路聽琴怕重霜把陶晚鶯當成不明來路的可疑人物,悄聲提醒一句。
「磨蹭什麼呢,琴琴。」陶晚鶯對路聽琴慵懶地張開雙臂,嘟起嘴唇。
這一句她沒用傳音,直接說出來的。
重霜登時火冒三丈。師尊常年在山裡,哪會認識這種看上去就不正派的女人!
重霜差點脫口罵出一聲「妖女」,想到路聽琴的告誡,艱難地咽了回去,咬牙切齒地不說話。他心裡蹭蹭冒著厭惡,好像這烈焰紅唇的女人挨近路聽琴一步,就是對路聽琴的褻瀆。
師尊這般清風冷月的神仙人物,就算是找道侶……
重霜想不下去了。他不能想像路聽琴身邊依偎著任何人,光是想到有這個可能,無數情緒就湧上來,沖得他不能呼吸。
陶晚鶯留意著重霜的反應,咯咯笑出聲,下一句對路聽琴又用上了傳音入密,「看來我真是回山太少了,還是葉忘歸又給我編了什麼新形象,這孩子完全認不出我啊。他倒是挺好玩的,藏不住心思。」
路聽琴無奈道:「師姐。」
路聽琴快步走到陶晚鶯身邊。他基本已經確定這是二師姐陶晚鶯,再不濟馬上見到玄清道人就能二次確認。
路聽琴快速接受了陶晚鶯的風格,只是疑心重霜會繞不過彎。
重霜正想著師尊能不能、會不會找道侶,覺得自己整個人都跟火里烤過一遍似的,額頭全是汗。他聽見路聽琴一聲師姐,頓覺一盆清水澆下來,煙燻火燎的情緒頓時消散。他心裡也不火了,也不怕了,愣愣地看著陶晚鶯,俄而突然反應過來。
「墜月峰弟子重霜,見過陶師伯。」重霜一溜煙小跑到陶晚鶯和路聽琴面前,歉意地低下頭。「弟子先前不識陶師伯,有冒犯之處,請師伯見諒。」
「你是不是正在心裡罵,玄清門的副首座怎麼這種樣子。」陶晚鶯提著酒壺,懶散地喝了一口。
「弟子有罪。」重霜頭低得更深了。他怕惹陶晚鶯不快,給路聽琴添麻煩。
陶晚鶯盯著重霜半晌,對路聽琴傳音道:「琴琴,這真是你徒弟嗎?一點都不禁逗,怎麼像葉忘歸帶出來的。」
路聽琴對陶晚鶯傳音道:「師姐,我也不禁逗。」
陶晚鶯噗嗤一聲笑了,抬起手就想揉路聽琴的頭,被路聽琴躲開。
「行了,你是要找師父吧,他應當就在裡面。」她隨意地擺擺手,走到巷子盡頭。
那裡是一堵灰牆,牆壁上有一枚寶藍色的仙鶴瓷雕。玄清道人的光團飄到仙鶴上,靜止不動。
陶晚鶯伸出一隻塗抹過蔻丹的手,撥開光團,按在仙鶴上。她的靈力緩緩流入仙鶴,以固定的軌跡運轉了三圈。
咔噠。路聽琴聽見微弱的響聲。
憑空出現的水波紋造就出幻象,讓修真者和非修真者看到完全不同的景象。在普通百姓眼中,這依舊是一面普通的牆。
路聽琴看到仙鶴的翅膀從收攏狀態改成開啟。一人多高的灰色牆壁從中間裂開,緩緩向內開啟,就像一道大門。
門後是一座高約五層、飛檐連閣的樓,刻有猛禽靈獸的磚雕、修仙問道的木雕。樓宇上掛著重重燈籠,在白天也點燃著燭火,散發微弱的光亮。漢白玉的石階一路延伸,連著一條白玉鋪就的路,一直到灰牆打開的門口。
這是玄清道人的某種隱藏居所嗎?路聽琴接受到撲面而來的有錢二字,回頭看了一眼重霜,確保重霜沒跟丟。
路聽琴走近這座樓,聽到緊閉的大門後傳來更多的聲音。這不是一棟死寂的樓,廳堂似乎就有幾個人在談話,更深一點的地方,還有寶劍破空聲、餵招聲。
從感受到的氣息看,這像是一棟供給修真者的高級酒肆。
「師姐。」路聽琴忍不住開口問道,「這棟樓……和嵇師兄有什麼關係?」
路聽琴看到房檐下懸掛的夜明珠。這些珠子的鑲嵌手法和他密室里嵇鶴塞進來的那堆,近乎一模一樣。
陶晚鶯聞言停住腳步。
結界內的天空永遠是陰天,她一襲鮮亮的紅衣站在樓宇前格外惹眼。
「傻琴琴,」陶晚鶯笑道,「不止是這棟樓,這座城都算是你嵇師兄的。他是先皇第四子,就算入了山門,該有的產業依然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