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4章


  盤踞心口的黑霧散去後,路聽琴看清了重霜的模樣,愣了一下。

  不算狹窄的房間中,黑龍將空間撐得滿滿當當。這不是優雅細長的東方龍,而是脖頸修長、獅身蝠翼的西方龍。

  重霜低垂頭顱,閃爍著水汽的金色眼眸注視著路聽琴。他緊緊收著自己的翅膀,雙腳侷促地交錯在身前,尾巴尖吸收著空氣中殘留的黑霧。

  「師尊,你能看清了嗎?」

  「我大概可以了……」路聽琴在榻上躺了一會。他試著動彈,身體一陣乏力、撐不起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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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龐大的西方龍一下子縮小,變成一個青年。他有緊實的肌肉,流暢的身形,漆黑的長髮在腦後高高束起,長腿一邁就到了路聽琴的塌邊,穩定地撐住了路聽琴的後背。

  「師尊先別動,跟著我的力量慢慢來。剛醒肯定會有不適應的地方,別急著動靈力。」

  路聽琴緩慢運轉靈力,枯竭的經絡逐漸豐盈起來,身體恢復著力氣。他深深看著青年重霜的臉,微笑道,「你比我想像中的好看。」

  重霜的臉騰地紅了。

  路聽琴繼續說道:「剛才的化形什麼回事,以後都這樣了嗎?」

  重霜臉上的熱度還留著,扶著路聽琴的手微微發顫,啞聲道:「不,不是……還能再變回去,就是化形之後突然多出了一個樣子。我發現用這種怪模樣操作魔氣更準確……很難看嗎?是不是很噁心,很醜……」

  「再變回去我看看。」路聽琴道。

  重霜握著路聽琴的手,抿緊嘴唇猶豫半晌,身形消失,變成一隻胖嘟嘟的小黑龍。這是剛才那隻黑龍的縮小版,還沒有榻高。他翅膀乖巧地縮在身後,睜著晶亮的金眼睛,緊盯著路聽琴的表情,一旦發現任何不對的地方,就要馬上變回原身似的。

  路聽琴失笑,「不用緊張。你繼承了應衍的知識還是記憶,他還活著嗎?」

  「力量,我繼承的只有力量。」小黑龍扒拉了一下地磚。「他將自己的一部分骨架埋在了南海,骨頭裡蘊含著力量,還有很多邪惡的感覺……我說不清楚。就像化形那樣,他想把自己的骨頭植入宿體,而後侵占意識。」

  「你現在的身體裡有他的龍骨?」

  「沒有,我欺騙了他的意識,先打碎一點自己原有的骨頭,將他留下的金麟化作他的骨,然後接受力量的傳承,傳承後再吞噬他的意識。這個過程慢了點,師尊,差點我就來不及趕過來……」小黑龍的聲音又帶了哭腔。

  「停,」路聽琴抬起一隻手,「別哭。」

  這不是路聽琴第一次看見重霜掉眼淚,他很早的時候,剛看到那本筆記,走到太初峰想找重霜說清楚時,就見過重霜落淚的速度。到後來,他眼盲了之後,重霜說話聲音更是時不時帶上哭腔。

  「你吞噬了應衍的力量……理應能掌管南海殘留的龍族,不能這麼說哭就哭。」

  「我沒有……」重霜埋下頭,用前爪抱住自己的臉,「師尊,可以了嗎?我可以變回去了嗎?還是你想看看最開始的樣子?」

  「變回去吧,很討厭這個形態?」

  胖嘟嘟的小黑龍又變回了人形。重霜像一隻大狗一樣,毛髮濕漉漉地沾著汗水。「只要師尊不討厭,我就能接受。」

  「以後不要在外面變成這樣。」

  重霜咬得嘴唇失了血色,「我明白了,只有這一次,我以後再不會讓師尊看到這種樣子……」

  路聽琴打斷了他,「我是說,不要在外面,但是我面前可以。修道者不知情況,可能會把你當成邪惡的妖獸,但我知道這個形態是怎麼回事,而且不討厭……你想要了解嗎?」

  「我想!我還想知道師尊其他的事情,」重霜的眼睛一點點亮起來,浸滿星光,「我想知道師尊的過去,師尊學過的東西、喜歡的東西、不喜歡的東西……師尊願意的話,能全部告訴我嗎?」

  路聽琴被少年的熱情嚇得往回縮了縮。「重霜,不要得寸進尺。」

  他總覺得重霜的話哪裡怪怪的,一時想不出來是什麼地方有問題,最終,想要滿足他人求知慾的心態占了上風,小聲道:「只跟你講講龍的故事。說到這個形態,先從馬比諾吉昂的紅龍切入好了。」

  「不要記筆記,也不用鑽研。你就當這些都是夢中夢到的事情,我不想再惹出雷劫了。」路聽琴握住重霜的手,在他的掌心寫字,「馬比諾吉昂,寫作對應的文字,是這個樣子。他的意思有幾種說法……」

  重霜掌心的熱度逐漸升高。

  路聽琴的指肚在重霜的手心滑過了兩下,停住,他後知後覺地反應過來,好笑地看著少年顫抖的掌心。青白的指尖順著慣性,又沿著掌紋,在上面隨意劃了幾道數學符號。

  「這黑板不錯,我都習慣了,忘了可以用筆墨。」

  重霜不知道什麼是黑板,但這不妨礙他理解路聽琴的動作。他看著路聽琴帶笑的眼睛,嗚咽一聲變成長條的小黑龍。

  「不用、不用筆墨了,就繼續用手也可以。」

  「你在說什麼傻話?」路聽琴戳了戳小黑龍的鱗片,「讓嵇師伯知道了,還不得一車一車往這邊搬紙。」

  「讓我知道什麼?」嵇鶴的聲音傳來。

  重霜從榻上彈起三尺高,化作人形,規規矩矩地站到房間的角落。

  嵇鶴穿著一身破損的衣袍,髮絲規整的束在冠下。他抱著胸掃視了一圈屋內,哼笑出聲,「要不是師父說你們沒事了,我還不敢進來。小龍,我跟你說什麼來著?」

  重霜說,「一旦有任何情況,馬上出去稟報師伯。」

  「現在呢,你師尊都要開始現場教學了,還不知道知會一聲?掌管了南海後翅膀硬了是嗎?」

  路聽琴輕咳一聲。他本意是要吸引嵇鶴的注意力,詢問南海的事。沒曾想這一聲咳嗽,把重霜和嵇鶴都嚇了一跳。

  重霜奪門而出去找厲三,嵇鶴掏出手帕,一副隨時怕路聽琴咳血的樣子。

  厲三趕進門,嚴肅地把脈許久。他張開口,正要說話,先看了一眼嵇鶴。

  「看我做什麼,老三,說啊,」嵇鶴盯著路聽琴的臉色說道,「啊,等會,我問你答吧,省時間。」

  厲三:「……你就是,每次,都不聽我說話。」

  嵇鶴說,「能猜到的你就不用現在說了,小五眼睛一看就是好了。你判斷一下他能不能用靈力,有沒有後遺症。」

  「可以,沒有。」厲三深思熟慮擠出兩個詞。

  嵇鶴說:「還有這頭髮怎麼回事,還是白的,好不了了嗎?」

  路聽琴眨眨眼。他醒來後一直沒留心自己的頭髮,聽到嵇鶴這麼說,從耳後撈出來一綹,放在手心,翻來覆去的看了看,「什麼時候……全白了?」

  「你從東海回來後。」嵇鶴偏過頭,「反正也看不見,一直就沒告訴你。」

  路聽琴注視著嵇鶴青黑色的眼底,伸手摸了摸,「別在意。」

  摸完,他不好意思地笑了笑,把手縮了回去,「習慣了,總想摸一摸。」

  嵇鶴一聲嘆氣,把路聽琴推回到靠枕上坐好。「你還是多歇歇吧,剛醒別瞎折騰。頭髮真沒事?」

  「能有什麼事。」路聽琴道,「留著也挺好,就當是個見證。」

  「見證你為了這個傻小子丟了半條命?」嵇鶴看向重霜。

  「師兄。」路聽琴語氣帶了點埋怨。

  嵇鶴馬上不繼續說了,「我道歉,他這次做得不錯。」

  路聽琴指尖卷著一綹白髮。春日的陽光映在重霜身後,路聽琴心情很好。他靠坐在舒服的兔子抱枕上,對重霜露出淺淡而溫柔的笑。

  「見證我……差點迷失了方向。這個傻小子拉回了我。」

  重霜心跳如鼓。

  嵇鶴懷裡的傳音符亮起光亮。他抿起嘴唇,不耐地掏出來看了眼,繼續跟路聽琴說話。

  「是誰?」路聽琴問。

  「葉忘歸。」嵇鶴道,「我和他一開始都在東海,後來我去小龍那盯著,他繼續留在東海,之後在山門口匯合的。對了,那兩條龍裡面更欠揍一點的一條也跟過來了。」

  「龍江?」重霜眉毛擰緊,忍不住插話。他回來時,幾乎是一路衝進藥師谷找路聽琴,沒分出半點精力給別人。

  「就是那個蠢貨。」嵇鶴把蠢貨這兩個字咬得很清晰,對路聽琴說,「不過平心而論,這次他們兄弟表現都還行。東海龍宮的分部趁著南海作亂,起兵要重奪東海的權柄。他們站在了銀龍王那邊,和他們的父親對抗。」

  「我好像錯過很多事。」路聽琴歪了歪頭,「東海作亂?」

  「沒事。就你當時那剩下半口氣的狀態,全參與進去才是要嚇死我。」嵇鶴皺眉看著傳音符,「怎麼還在叫,小五,你介意我現在聽嗎?」

  路聽琴道:「請便。」

  嵇鶴指尖凝聚出靈力,點在傳音符上。

  葉忘歸壓低的聲音響起:「老四,快來。」

  嵇鶴同樣放低聲音回復他,「來什麼來,小五醒了,正說話呢。」

  「不是,這我真不行了,你來。」

  「怎麼了,龍江你應付不了?」

  「他聊著聊著,拿出一座萬年紅珊瑚,說要當聘禮向玄清門提親!」

  嵇鶴罵了聲粗俗的髒話,袖子一甩就衝出門外。

  重霜原地焦躁地轉了轉,提路聽琴掖好被子,「師尊別急我跟去看看你放心。」

  ……我覺得急的是你。路聽琴看著重霜一溜煙就跑走的背影。

  路聽琴和厲三對望。

  厲三翠色的眼眸露出迷茫的神色,目光轉到路聽琴身上,逐漸凝重。「我,也去,看看。」

  厲三跑出門,先在院子裡撈了一隻正在閒逛的兔子,用淨化訣刷了兩遍後塞到路聽琴懷裡,然後匆匆離去。

  路聽琴:「……」

  他抱著兔子,從頭摸到尾巴尖,越想越不對,抬起手,看到以前嵇鶴給他系上的傳音符還掛在手腕上,鬆了口氣。

  「師兄,」路聽琴選擇了最冷靜的那個去聯絡。

  「嗯。」厲三很快答道。

  「帶我也去一下。阿挪不能嫁,他們還沒到年齡,應該還沒見過面,這樣不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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