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7章 風嫁(12)


  是遺光大人的聲音。

  從進入這個考場開始,這還是謝春風第一次這麼清晰的聽見。

  湖面倒映的男子眉眼清雋,不似往常般疏離,反而因為湖青的對襟長衫而顯得透著文弱書生般的秀氣。

  仔細看,他長及腳踝的銀髮上還挽了一支青竹枝髮簪,眸彎似葉,薄唇抿著溫潤的弧度,便像是陽春三月里穿街過巷而至的報春神。

  「姑娘為何孤身一身到此。」

  

  「誒?」

  謝春風咦了一聲,有些茫然的眨巴眼,「您…不認識我麼?」

  「姑娘似乎並未來過這雪湖,也未見過本君,何談認識。」

  遺光話音一落,察覺她如今站在一塊小石上的困境,細眉蹙起,很快便又舒展開來。

  這是他猶豫時習慣性會露出的表情。

  他站在湖中,衣袖在風中漾起漣漪,居高臨下朝她伸出一隻骨節分明的手:「過來。」

  啊???

  可是他自己也站在水裡,謝春風這一過去不就直接往湖裡栽嗎,難不成他想淹死她?

  面對著毫無記憶的故人,謝春風有些猶豫躊躇,瞥他一眼又偷偷盯著深不見底的湖,一時間竟然不肯動。

  遺光也不惱,反而眉眼微彎,聲音裡帶了些許不易察覺的,像是哄小孩子般的輕柔:「不用怕。」

  這一聲勾起了謝春風更久遠的回憶。

  每當她在考場出現意外或者孤身一人時,他總是如天神般恍然出現在自己身邊,溫柔的站在光亮處牽引著她,朝她伸手。

  不管是在漆黑的隧道里,滿是瘡痍的殘酷世界,亦或者能將人埋葬的大雪中。

  謝春風將手掌覆蓋在他修勻無暇的掌心,指節被輕輕牽住,下一秒,人就像是被包裹在春日和煦漫山遍野的繁花之中。

  風是溫暖的,風的懷抱亦是溫暖的。

  直到腳尖觸及地面,謝春風這才發現湖中心竟然還有一座小島,這島占地面積不大,上面也唯獨建了一座木質結構的風神觀。

  誒?她記得明明雪湖上是沒有這玩意的呀。這到底是在哪?

  正當她疑惑,遺光已經坐在觀前那顆巨大的桃樹下抬手斟了一盞清茶,漂亮的鳳目在湖面映襯之下泛著粼粼波光。

  「你是,王宮送來的祭品?」

  謝春風愣住:「……祭品?等等等等,現在是什麼時間線啊。」

  遺光不答,自顧自繼續往下講:「以往遣送來那些姑娘本君都趕了回去。她們似乎十分懼怕於我,你呢。」

  謝春風:「……」

  她悟了,詩集上那個溯字就是時光回溯的意思,這裡也需是存在回憶里的幻境,又或許是她回到了過去,在風君還沒隕落之前。

  不管怎樣,能見到他真是太好了,即便現在的遺光大人沒有記憶,也不認得她。

  想到這裡,謝春風捧起桌上斟好的茶盞,毫不客氣啜了一口:「儘管這世上存在任何令人驚懼的東西,但對於我來說,永遠不會是遺光大人你呀。」

  春風繾綣,吹得滿樹桃花紛飛凌落,些許落在她披散的墨發上,落在她肩上。

  清寂午後。這微風湖光里,這山色青黛間,碎金色的光線襯著小姑娘唇紅齒白又甜又嬌的臉,薄薄透著瑩潤的光。

  風,停滯了一瞬。

  遺光以拳抵唇清咳幾聲,系得一絲不苟的衣襟下喉結不自覺上下滑動,眼神略微有些不自然。

  他袖下的指節微微收緊,聲線似乎有些不太平穩:「你叫什麼名字。」

  「不得終日醉,何以謝春風。謝春風。」

  「謝春風……」

  他喃喃念著,像是想起了什麼,眼底倏然沾了幾分笑意:「本君在這桃樹下埋了一壇酒。」

  「等下次咱倆再見面的時候,風神大人便忍痛割愛請我喝如何。」

  「為何是下次?」

  因為,想找一個能再見你的藉口。

  這句話,謝春風沒有說出口。

  她不敢在這裡耽誤太多時間,怕現實里出事,只不過一時半會暫時又找不到回去的方法。

  仿佛看出她準備離開,向來清冷自持的風君眉眼微怔,下意識的便想用什麼東西留住她,物質也好,羈絆也好。

  他如是啟唇,聲音朗朗:「你…想當風奴嗎?」

  風奴……

  謝春風有些震驚的回頭,迷茫的望著他,這一瞬間腦子裡的思緒與線索似乎全部連接了起來。

  她回到過去與風君相識,風君許她風奴之職,而後再是他的隕落,她被關進王宮的牢房裡,風嫁故事的開始。

  原來幾許波折輾轉,從始至終打一開始,遺光大人偏愛的都是她。

  而不是任何人、任何身份。

  謝春風瞭然,彎起了月牙狀的桃花眼:「好。」

  即便是知道日後自己會因為這個而受傷,即便她早已經知道結局。

  但這一刻,她還是希望能用這個身份讓他安心。

  兩人靜默立於湖畔,彼時有風曳起兩人身後的發,衣袂凌然紛飛。

  她往來時的路走了幾步,倏然回頭大聲的呼喊。

  「遺光大人!!」

  「嗯?」

  「再過不久,我們還會見面的,那時候你會忘了我嗎?你會消失嗎。」

  「不會消失的哦,如果你在等的話。」

  有一縷風拂過他鬢角眉眼,漸晚的斜陽下,他銀髮沾著殘霞碎光,於水波粼光處衣袖臨風緘默注視著她。

  眼前的視線與畫面一幅幅碎裂開來,如水墨畫在日輪下折射出綺麗的光彩,連帶著湖、島、觀一齊消失。

  如溯時的幻夢,如記憶塵封。

  謝春風倏然睜開眼,眼前視線漆黑,自己掌心還緊緊握著那本喚作溯的詩集,而人已經回到了現實的王宮牢房裡。

  「春風,春風你剛才怎麼了?我叫你你也沒有反應,嚇得我六神無主的。」

  如玉伸手攬著她的肩,「要不你躺下休息會兒。」

  謝春風搖頭:「我不困,現在咱們得去找些事情做了。」

  什麼平息不平息憤怒的,只要它死了不就憤怒不起來了嗎?

  即便謝春風清楚的能認知到這只是一個虛擬的考場位面,但此刻她依舊無法原諒有任何東西傷害到湖中那位光風霽月的風君。

  窗外寒雪依舊凜冽,而現在,她褪去了心中所有迷茫不解,內心已經有了一個篤定的目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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