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6章 輪盤與籌碼(12)
冥冥之間,好似一切慌亂與急促都在此刻靜止,隨著逐漸平緩的心跳聲而變得無關緊要。
謝春風抬袖胡亂抹了兩把臉,極力讓自己看上去再正常些、冷靜些。額角撞到鏡子被碎片擦出一條淺淺血痕,血漬沾染在白淨的臉,反而添了幾分堅韌感。
「遺光大人,後面有東西!」
遺光指節撫至她額發下的傷口,輕柔摩挲著:「你看見了什麼?」
謝春風回眸,那個中年男人的身影就像是從不曾出現一般消失得無影無蹤,唯獨地上殘餘的碎片提醒著她剛才看見的並不是幻覺。
她迷茫的仰起臉,棠唇微啟還未吐出一個字,就被青年的手指封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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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眉眼微垂,指尖從她唇角緩慢的劃至額角的傷口處,淺淡流動的銀色微光很快便將那細小的口子治癒得完好無損。
儘管如此,他臉色還是很難看。
「不要輕易讓自己受傷。」
「可是……」
「我看見了會很難過,阿酒。」
他神情似蹙,居高臨下投落的淡淡視線攜雜著愛憐與眷戀,每個字的發音都繾綣得讓人心尖泛起細癢顫感。尾音仿佛擦著耳畔划過的清風。
「若是遇見危險的時候,嘗試呼喚我的名字吧。無論在哪,我都能聽見的。」
「可如果我喊遺光大人過來是為了幹壞事呢?」
「那便助紂為虐。」
他這話半開玩笑,卻又語氣篤定。因為心知自家小姑娘絕不會做出任何無法理解的事,所以他才能無條件的給予信任與庇護。
謝春風先是一愣,緊接著笑得明媚。
「總感覺最近的遺光大人變得很奇怪…走吧!去找傳說中的籌碼。」
她其實有很多疑惑沒問出口,但對於現在來說都無關緊要。被溫暖的心臟砰砰的以不正常的速度跳動著,聲音大得幾乎能傳到她的耳廓。
謝春風有些緊張,深怕自己面上露出什麼異樣的情緒,儘管她極力遏制著自己內心那些無法宣之於口的心思,指節卻還是忍不住朝著身側之人靠近。
好…喜歡。
好想…永遠都能跟遺光大人在一起。
好想……
這種情愫越是強烈,便越想謝春風覺得驚懼不安。
她開始質疑自己的能力,質疑世間所有的愛意,深怕命運饋贈的所有禮物都早已經在暗中標註好價格。
無論遺光如何坦然的向她表達著溫柔,謝春風卻無法心安理得的回應。
快些、再快些…只要所有考試都結束,只要她能拿得專業畢業考第一的成績……
垂在身側的手指被牽起,謝春風從恍惚中回過神來,仿若整個人置於夢境。
「誒?」
「是想牽手嗎?」
仿佛看出她有些心不在焉,遺光鳳目微彎。
「只要是阿酒的話,無論對我提出怎樣的要求都可以。」
不必不安,不必惶恐,他就如此站在她面前一字一詞的許諾著。
無論什麼都可以。
——
有的人生來桀驁輕狂,有的人卻怯弱溫軟。
似乎每個人的性格在出生那一刻起,便已經潛移默化的開始由身側之人轉變定型。
自有意識起,謝春風便跟父親在一起,每日都停留駐足在不同的世界,像是通緝犯一樣流落在各個狹小陰暗的崩塌位面里。
她走過疫病泛濫的中古世紀,聽過牧羊人的口琴,於教堂前圍觀過吟遊詩人寫下的遊記。見過悽厲的生離死別,也賞過王城那一夜孤寂浩渺大雪。
世間的善與惡在那些遺落的碎片世界,都不再是重要的東西。
白鴿飛過的霞光落日裡,父親總是單手托著一隻黑鴉,靜默的凝望著一無所有的遠方。
在謝春風年幼里,聽過最多的是某日父親送給她的一本書:
《小王子》
「這就象花一樣。如果你愛上了一朵生長在一顆星星上的花,那麼夜間,你看著天空就感到甜蜜愉快。所有的星星上都好象開著花……」
每當念起這個故事時,父親的臉色才會稍稍好看一些,儘管他十分不屑厭惡於睡前故事這種幼稚的東西。
書是他偷來的,上面晦澀難懂的人類文字連那位翻手為雲覆手為雨的魔法使也讀得磕磕絆絆,但對於那時候三四歲懵懂無知的謝春風來說,比精靈的歌聲聽起來還要有趣。
彼時,她與父親坐在廢棄的城牆殘垣廢墟之上。
「爸爸,你喜歡這個故事嗎?」
她這樣幼稚的問過,身側的男人身形一僵,握著魔杖的手不自然的收縮,卻未給出一字回答。
她繼而開口。
「為什麼我們不能待在媽媽身邊,為什麼每天我們總是要走長長的路,為什麼這個世界上好像只有我們兩個人,爸爸,這裡的天空根本就沒有星星。」
男人不知該如何回答,有凜冽疾風隨著漫天白雪而起,空蕩的袖管之下露出一截乾癟枯瘦的手臂,他取下自己身上寬大的衣袍蓋在小小的女兒身上。
「你知道……我的花……我是要對她負責的……而她又是那麼弱小……她又是那麼天真。她只有四根微不足道的刺,保護自己,抵抗外敵……」
魔法使繼續往下生硬的讀著故事。
長街一夜棠花盛放,簌簌的雪伴隨著遠方晨鐘而停止,一切都被定格在了最冷的夜裡,春風卻綿延十里,吹散了他周身的霧氣……
「阿酒,阿酒?」
身側之人的呼喚聲驚醒了謝春風的意識,她仿佛被困於冗長的回憶中,雙目失神。
眼前視線逐漸聚焦,卻不再是之前擺放著數面鏡子的白色空間,而是又回到了最開始那片陰暗濕冷的密林,踏上了崎嶇狹窄的路。
凜冽的風穿過指縫,留下微涼的溫度,又很快被身側之人合攏的掌心捂得溫熱。
她握緊遺光的指節,乖巧搖搖頭:「沒事,就是想起了一些很久很久以前的事。」
「那些鏡子會讓你看見內心最恐懼的事物。」
「害怕的事物嗎?」
謝春風有些迷茫,僅僅喪氣的垂頭了不到幾秒鐘,她忽而唇畔噙起笑,再次仰起臉時桃花眼裡已經恢復了以往元氣滿滿的光彩。
「只要待在遺光大人身邊,我沒有任何害怕的東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