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7章 輪盤與籌碼(13)
即便每個人生來皆有性格差異,但在這世間還存在另一種意外。
明面上他家小姑娘又元氣又熱血,自詡是拯救世界的救世主,渾身總有使不完的力氣與奇怪的主意,像極了活在漫畫裡中二的虛構人物。
但實際上,與她平時顯露的性格相比,其下的則是刻意被藏起來的自卑。
她本身就是一個不完整的矛盾體,因為自小缺乏安全感而通過自己否定與壓迫來竭力完成每一件事,甚至說連人格都存在嚴重的缺陷。
遺光在更早之前就已經隱約察覺她奇怪的人格,她幾乎不願意相信任何承諾,卻感激於承諾許下那一刻短暫的快樂。渴望又拒絕著什麼,期許卻逃避著什麼。
每當想到這裡遺光便會覺得心間泛疼,像是一根嵌進心臟的薔薇花尖刺,不致命卻深入骨髓般永無停歇,時刻提醒著他什麼。
如果無法認清內心的話,她是走不出這座鏡屋的。
伸出的手微微觸碰到她細軟的墨發,遺光停下腳步。
他彎腰,俯身半蹲跪在她面前,清雋的鳳目直直望著她困惑不解的臉,語氣輕柔得近乎像是喟嘆。
「阿酒,即便是身為神明也會有懼怕之物。」
他話音一落,幽暗的密林深處倏然從泥濘沼澤里浮起來一面鏡子。
鏡子裡印出的他的影子不再是常服束髮的青年,而是銀髮及踝披著星辰的神。
鏡中人掌心托著銀河裡那些零碎的星子,飄渺的星系帶一同浩瀚宇宙在其間熠熠生輝,無數璀璨的光折射成他發頂象徵著權責的銀冠,日月同輝匍匐於他靴底。
而那睥睨的清冷的眼,只一眼便能讓人自慚形穢,忍不住想要彎腰低頭匐拜。
那是與造物主一齊誕生的銀之神。
謝春風下意識的避開了鏡中人的目光,指節收縮又鬆開,咬著下唇輕問:「那遺光大人會害怕什麼?」
「怕握緊的掌心空無一物。」
這兩個字從遺光口中淡淡道出,下一秒鏡中之神便不再是高高在上的俯瞰姿態,而是放下了傲慢與矜貴,抬指取下發上的銀冠,心甘情願走下神壇。
每次當謝春風對自我產生懷疑時,總會下意識望向自己空無一物的掌心,像是想牢牢抓住指縫裡溜走的風。
而此刻,她眼睫輕顫,氤氳著薄薄水霧的眼睜得極大,她喉間欲開口的話哽住,最後鼓起勇氣伸手抱住了半跪於自己面前的神明。
「…我會永遠陪著您。」
她的永遠或許只是數十年,或許更加短暫。
但謝春風卻恍惚間想明白了什麼,不再執著於那些將她壓迫得難以喘息的執念與目的。
為什麼想成為神?
因為想跟遺光大人永遠在一起。
但如果她從不曾離開他的話,或許不用成為什麼所謂的神,也能「永遠」。
那面鏡子忽而破碎裂開,無數飛濺的碎片將兩人的身影分割成千萬份,每一片都似凋零的花,在這幽暗的寂夜裡墜落,發出清脆的響聲。
拂過的風飛曳起兩人的發與衣袂,交織纏繞。
溟濛間,原本漆黑一片的密林深處陡然亮起了一束微弱的光,藏在鏡子深處的出口崩塌碎裂,顯露出了象徵著希望的明亮。
謝春風拾起掉落在地的一片鏡子碎片,它卻在觸碰到她掌心那一刻,變成了透明的琥珀色澤物體。
是籌碼。
——
謝春風與遺光走出鏡屋時,大廳里竟然空無一人,唯獨存在感極低的納蘭喻倚著牆而站,像是一具被擺放得整齊的屍體。
老管家似乎有些意外於這麼快便會有人出來,他敲了敲一旁的石像,驚走那幾隻盤旋的烏鴉,這才徐徐的開口。
「每個人都會在鏡子裡看見害怕的人,或者事物,還有自己本身的貪婪欲望,如果無法直視而是一味的逃避,便會被剝離獲取籌碼的資格。」
說到這裡,老管家的笑有些意味深長:「看來二位並不存在於此類困惑。」
「貪婪欲望?」
謝春風無論怎麼回憶,也想不起來自己途徑的那幾面鏡子裡除了父親,還存在些什麼其他東西。就連鏡子裡那個扭曲的「謝春風」也輕易便被擊碎。
謝春風恍然有些失神。
或許她本身並沒有什麼想要的,所以不存在什麼貪婪欲望,自然不會被這些蠱惑。
不過眼下,她倒是產生了另外幾分好奇。
謝春風伸手拽了拽遺光的衣袖,踮著腳湊近他耳畔壓低了聲音慫巴巴的開口:「遺光大人,在鏡屋裡遇見我之前,你有看見過什麼奇怪的鏡子嗎?」
她特別特別想知道,在神明心裡,最想要的是什麼。
遺光五指微握成拳抵在唇邊,輕聲咳嗽壓下喉間的癢意,目光似乎有些閃躲。
「沒什麼,什麼也沒看見。」
「誒?可是老管家說了,在鏡屋裡會看見自己內心深處的貪婪欲望以及恐懼的東西啊。」
謝春風歪頭。難道遺光大人也無欲無求?
面對小姑娘的追問,遺光一絲不苟的衣襟下喉結不自覺的滑動,腦海里飛速閃過了自己剛入鏡屋時在鏡子裡看見的衣衫不整咬著唇淚眼朦朧的小姑娘,瞬間有些喉腔發乾。
聲音不自覺的低沉帶著喑啞,儘管他極力想克制住自己的表情:「只是一些…無關緊要的東西。」
「無關緊要?」
「總有一日,鏡子裡的事物會變成現實,對於對於現在來說是無關緊要。」
謝春風:???
遺光大人怎麼跟謎語人似的……
算了,既然他說什麼都沒看見那肯定就是什麼都沒有。
謝春風深吸一口氣,繞開樓梯側的納蘭喻打算上樓洗把臉,而在她房間門口的地攤上卻整整齊齊的端正擺放著一本厚底燙金典藏版的書,封面正是《小王子》。
謝春風心跳一滯。
「這就象花一樣。如果你愛上了一朵生長在一顆星星上的花,那麼夜間,你看著天空就感到甜蜜愉快。所有的星星上都好象開著花……
你知道我的花……我是要對她負責的……而她又是那麼弱小……她又是那麼天真。她只有四根微不足道的刺,保護自己,抵抗外敵……
我捨不得讓她獨自呆在那裡……所以……我會找到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