師兄師妹


  「鬼燈さん?」

  靜江一轉身,熟悉的地獄輔佐官一隻手撐著狼牙棒,仍舊穿著裁判時的雲紋狩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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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嗯。」

  鬼燈和靜江並排往食堂慢慢走:「妖怪不太好對付?」

  「嗯,當時可真緊張。」

  靜江點了點頭:「不過要是我師父的話,估計一劍就能抽飛對方了。」

  沒什麼師徒緣的便宜師父此時仍舊生死未卜下落不知,靜江很快跳過了這個話題:「接下來的比賽還是一對一嗎?」

  「沒錯,二對二的比賽也已經開始報名了,如果你有想要同隊的人選,可以直接拿著自己的號碼牌去備案。」

  鬼燈搖了搖食堂的鈴鐺,取了一份簡易的便當來——最為通用的人類口味。靜江有樣學樣,梅子飯糰算不得什麼好吃的佳肴,但在這種前不著村後不著店的邊境之地里拿來果腹已經足夠。

  「但是我也沒什麼認識的隊友人選。」

  靜江一邊咀嚼飯糰一邊說道:「目前我認識的最能打的人就是你了,結果你和白澤都是裁判員。」

  「我記得,八岐大蛇也參加了這一次的比賽。」

  鬼燈建議道。

  「但是體型差距太大了啊。」

  靜江皺眉:「沒誰願意和一座山或者一粒芝麻一起組隊的吧。根本沒辦法配合啊,還有可能會誤傷到隊友。」

  比起人類的姿態,大妖怪八岐大蛇更喜歡放飛自我地本體出場。而無論是範圍性生效的氣場,還是八岐大蛇隨便動一動自己的某個頭,都有可能對於自己的隊友造成各種各樣的影響。

  「唔……鬼使黑和鬼使白呢?」

  鬼燈重新提議:「體型上和人類幾乎一樣,而且實力也還不錯。」

  「我借哪一位去打擂台也不合適啊。」

  靜江翻了個白眼:「他倆成天焦不離孟孟不離焦,說不定早就報名二對二了。」

  「還是先打一對一好了。」

  靜江最後總結道:「對手好多都是些妖怪和亡者的話,能走到哪一步還說不定呢。」

  「也對。」

  鬼燈點了點頭,還是提起了那個不慎聽到的話題:「我過來之前,你是在和誰說話?」

  「一個付喪神。」

  靜江輕描淡寫道:「原本想要問他要不要來地獄裡工作,結果被拒絕了。」

  鬼燈耳朵輕微動了動,最終還是解釋道:「像是帚神這樣的付喪神,一般都是在人類的家庭之中覺醒為妖怪的,因此對於比良坂這邊的觀感,也會如出一轍地沿襲上人類的恐懼。所以對於地獄很有看法也是理所當然的事。」

  「啊,原來如此。」

  靜江瞭然道:「畢竟只有人類才會用到笤帚之類的嘛。」

  說完,絲毫無動於衷地繼續往嘴裡塞飯糰。

  「你怎麼看?」

  鬼燈偏過頭,冷不丁問道。

  「唔,和我老家吃飯的習慣不太一樣啊,要是有鹹菜就好了。」

  靜江又吃了幾口加了梅子和海帶的飯糰,突然意識到好像鬼燈問的並不是對於食物的看法:「你說帚神啊?人家不願意的話當然不能強求……雖說地獄確實有點缺人手就是。」

  不,我想問的不是這個。

  鬼燈皺起眉頭來。人類對於地獄的恐懼簡直是鐫刻在靈魂當中與生俱來的東西,來無回之都,黃泉比良坂,萬千生靈歸於死亡的終焉,八熱八寒苦痛之地,你作為一個人類,是否會對這樣的場所產生基於本能的厭惡和恐懼?

  他張了張嘴,覺得實在是說不出口。

  負面的評價又能怎樣呢?「來無回之都」名副其實,只要吃下了來自地獄的任何食物,就代表著被隱世的規則所制約,這是任何生物都無法違背的鐵律。

  從某種意義上來講,那個冒冒失失的付喪神並沒有說錯什麼——它只不過,說出了令大部分人類所恐懼的真實而已。

  午飯的飯糰在沉默當中被咀嚼殆盡。靜江對這樣太過安靜的氛圍顯然很習慣,撣了撣衣服站起身來:「下午場還要繼續裁決對吧?我也要去等我的比賽了。」

  「嗯。」

  鬼燈點了點頭,末了,又補上一句:「武運昌隆。」

  靜江點了點頭。

  接下來的幾場比賽都有驚無險,雖說對手妖怪人類都有,但大多是第一次見到純陽武學,靠三才五方七星拱瑞八卦洞玄的一套打法就能夠將大部分對手定得懷疑人生。

  靜江的號碼牌上段位等級一路提升,就在她自己都開始覺得「是不是這幾年來實力確實有了質的變化」開始膨脹起來的時候,下一局的對手走上擂台,讓她不由得瞪大了雙眼。對方對於靜江的愕然並無太大反應,反而非常友善地揮了揮手。

  對手戴著遮住半張臉的面具,看上去像是唐家堡友情提供的一次性產品,身穿純陽最樸素的那一套道袍,對著靜江挑了個劍花。

  兩人面對面鞠躬。

  「這一局的對手,靜江,洛風。」

  白澤一隻手高高揚起,隨後迅速揮下,鬼燈也同時敲響了銅鑼:「比賽開始!」

  純陽內戰就顯得更加眼花繚亂,更何況兩個人師從同一人,連起手的動作都很相似。如出一轍地放下數個氣場,如出一轍地捏起劍訣,又幾乎是同時躲開了對手的攻擊,靜江連著兩個後空翻謹慎地拉開距離,而洛風則將自己的面具微微掀起,不由露出笑容來。

  「師兄。」

  靜江在一個錯身之間輕輕開口。

  「嗯,沒想到還能在這種地方見面。」

  洛風提劍下劈,借著身高優勢向下使力,靜江反手握劍向上斜斬,金屬交鳴發出清越的聲響。

  「之前一直覺得人死如燈滅,沒想到世界比我曾經想像得要大很多。」

  靜江在空氣中連踩三下,錯開一擊劍沖陰陽:「能再次見到師兄,真是太幸運了。」

  「嗯,我也這麼想。」

  ——哪怕是以亡者的身份。

  同樣的招式和技法,能夠相較量的就是熟練程度和心性。

  「師兄這些年過得如何?」

  靜江一個鳳點頭,帶著罡氣的劍鋒就從頭頂擦過,少女動作不停,連刺數下。

  「跟你的情況差不多,在『下邊兒』當差。」

  洛風眨了眨眼睛:「還是託了師祖的福。」

  「現世那邊的情況呢?」

  靜江反手補了個兩儀化形,打在了洛風的坐忘無我上,被輕鬆化解。

  「底下挺忙的就沒怎麼注意,但是戰事一直未停,亡者的數目有增無減,壽終正寢的人遠不如死在戰亂里的人多。負責勾魂的鬼吏不足的話,我們這些二把刀還要去幫忙點罡破煞來幫忙定魂。」

  洛風提劍蓄力,萬世不竭的劍光大盛:「不過死都死了,看問題的角度就會變得有點不一樣……」

  「——你也是如此,沒錯吧?」

  靜江一愣,之後莞爾。

  她點了點頭。

  在江湖之中見慣了生離死別,又在地獄裡看清楚了屬於亡者的世界,好人被送去投胎洗去記憶繼續旅程,有緣者留在高天原或是別的什麼地方,作奸犯科者按照律法接受生前或許沒能來得及的懲罰,死亡面前人人平等,這懲罰來得無一倖免。

  「能夠親眼見證所謂的善惡相報,天理昭昭,實在是太好了。」

  靜江緩緩吐出這句話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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