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3章 失措
在去鎮上的途中江懷卿以各種理由喚她進馬車裡,不是邀她吃糕點,便是喚她進去避避雨。
事實上驅使馬車的這個位置頭頂雖說有遮雨的地方,但前面卻沒有遮擋,雨珠隨著寒風吹到身上,童山的半個身子已經被打濕了。
不過好在她帶了備用的衣裳,童山抹了把臉上的雨珠,將用油紙裹住的包袱緊緊抱在懷裡,不理會身後人的勸說。
等馬車到了酒樓門口時,童山跳下車,與他道了聲謝便打算進去,剛轉身就被男子喚住。
「阿山......」
童山回過頭疑惑的看向他,眼中再也沒有他所期待的懵懂情意,也沒有刻意的疏離與冷漠,只是像看平常人一般看著他。
江懷卿薄唇掀了掀,一時竟說不出話來,良久,他勉強抿出一抹柔笑:「沒事,你去忙罷。」
童山遲疑了會,對他點下頭,轉身走進酒樓。
清雅溫潤的男子撐著油傘孤身一人站在雨幕中顯得有幾分落寞,眸子定定望著女子漸遠的身影,薄唇微抿,一股惘然若失的感覺在心頭徘徊。
好像,她的心已經完全不在他身上了呢。
大抵是氣候的原因,又是下雨又是天冷,酒樓里沒幾個人,而趙瑜此時也是閒著沒事在那趴著打瞌睡。
「童山你過來了。」桌櫃前點帳本的掌柜抬頭望向她。
「嗯。」童山點頭,將油紙包袱外面的水珠拍去,走到桌櫃前,帶著歉意道:「掌柜昨日我家裡頭有事所以沒過來,也沒來得及提前與你說......」
「沒事,我知曉了。」掌柜不在意的笑道,看了眼她身上濕透的衣裳:「這雨那麼大,今日不來也沒事的,反正酒樓也不忙。」
這雨下得這兩日酒樓都沒多少人來。
不過人都來了,說什麼也沒用:「拿乾衣裳沒有?」
「拿了。」童山將油紙包袱顛了顛。
「那先去換衣裳再去忙罷。」
「嗯好。」
童山應了聲,掀開帘子進了灶房。因為今日來酒樓的人著實是少,比平日少了一半不止,多的都是來吃口包子的,二樓一日下來更是開都沒開出去。
今日也算是童山來這以後最清閒的一天,她與趙瑜兩人閒來無事坐在二樓靠窗的位置賞著外面的雨景,街道上連個擺攤的都沒有,只有偶爾撐油傘的過路人。
「這閒得我都要打瞌睡了。」趙瑜哈欠連連,眼下的青黑就好像幾日沒睡過似的。
「以前也有過這般情況嗎?」
「有,每年到這雨季就會這般,閒得連蒼蠅都沒得打。」
「這樣......」
童山撐著腦袋,歪頭望著窗外,淅淅瀝瀝的雨聲中,恍若瞧見少年如翠竹的身影站在街道處,他緩緩回過頭,抬眸朝她看來,而後抿唇一笑。
不知怎的,才不過半日,童山竟有些想他了。
瞥見樓下有人進來,童山連忙起身下樓迎上去,等來人將身上的蓑衣脫下後,竟是葉開夏的表姐李樂安。
李樂安拍去身上的雨珠,冷冷瞥了她一眼,理都未理她,直接越過女子走進裡邊,將蓑衣放到酒樓的角落裡。
桌櫃前的掌柜抬起頭看去,瞧見來人似乎還有幾分高興:「李捕快這般的雨天你也要巡街啊?」
「嗯。」面容粗曠的女子淡淡點了下頭,坐到一個靠門口的位置。
「今日人少,二樓有的是位置,李捕快你上二樓坐罷,我不多收你的。」掌柜難得大方。
既然人掌柜都這般說了,李樂安自不會拒絕,道過謝後,拿著佩劍起身往二樓去。
而同樣坐在二樓的趙瑜這會已經呼呼的睡著了,無奈,童山只能過去招待她,說來好像自從與葉長秋成親以後就沒見過這人了,平日裡她幾乎都呆在灶房裡頭,人來沒來過酒樓她也不知曉。
李樂安也沒有為難她,隨便點了兩樣菜,陰沉著臉話也不多說一句。
在上好菜,童山正準備下樓時,女子卻叫住了她,遲疑了會,童山回過頭,李樂安抬了抬下巴,指向自己對面的位置,示意她坐下。
童山抿唇,雖有些疑惑,但還是默默坐到了她對面。
李樂安給她倒了杯酒,不經意地問道:「過得還好嗎?」
以為她是在問自己,童山臉色有些古怪:「挺、挺好的......」
「我是說長秋表弟。」女子抬眸瞥了她一眼。
「......長秋他也挺好。」嘴笨的童山被噎了下,也不曉得如何說更好,只能以客套的方式回答。
「哼」李樂安冷哼了聲,將杯中的酒一飲而盡,重重地將酒杯放到桌上,目光陰沉的盯著她:「最好是真的過得好,若是讓我知曉你對他不好,定不會放過你!」
在知曉兩人成親時她也去找過葉長秋,本以為他是被迫,只是那時他的模樣完全不似之前那般面露厭煩,李樂安不傻,將之前種種事合併在一起,隱隱已經猜到了些許。
可心裡頭還有些不甘,在她看來長秋表弟應該嫁給更優秀的人的。
童山澄淨的眸子毫無怯意地與她對視,認真許諾:「既然長秋已經嫁與我,我便絕不會負他。」
女子目光堅定,讓人有種莫名的安心感,李樂安看了她好一會,才端起酒杯冷冷哼了聲:「能說到便做到才好。」
她一隻手撫向懷兜,從裡面摸出一塊圓形翠玉丟向童山,童山慌忙抬手接住,玉身圓潤飽滿,帶著還沒完全散去的體溫,雖不懂行情,可瞧著也應該不便宜。
「這......」
「當是我給你們的成親賀禮,你們成親那日我沒能抽出時間過去,這便算是補上的罷。」其實那日她還沒能想開,一夜宿醉,現在想開了,整個人都輕鬆了不少。
童山也沒有矯情,謝過後便收下了。
李樂安舉杯示意她與她喝杯酒,童山想拒絕,但潛意識覺得這杯酒好像不該拒絕,遲疑了一瞬,她端起酒杯,閉眼一飲而盡。
這酒不似甜酒甘甜香醇,衝勁比甜酒強得多,剛咽下便覺得喉間一陣火辣辣,童山連吸了好幾口氣才緩過來。
這時掌柜走上來,喚了她一聲。
童山扭頭看去:「怎麼了掌柜?」
「現在雨小點了你先回去罷,若不然我怕晚些雨下大了,到時路更難走,反正酒樓也不忙,你便先回去罷。」
看了眼窗外,雨確實比今早小了不少,童山點頭,也不耽擱,與李樂安說了聲便出了酒樓。
酒樓二樓窗前,一人站著一人坐著沉默喝茶,掌柜看著窗外街道腳步匆匆的女子,嘆道:「童山是個好孩子啊。」
「嘖,好孩子?」李樂安淡淡睨了她一眼:「掌柜這話說得,你瞧著可比她還年輕。」
可不是,臉蛋長得跟個男子一樣,身材也比一般的女子要矮小,遠遠瞧去當真就像個未及笄的小公子。
掌柜笑著摸了摸自己的臉,細看能看出眼角處輕微的細紋:「我可比她大多嘍,就是長得童顏罷了。」
李樂安輕「嗤」了一聲,看向窗外沒有再說話。
......
在童山回到村子時,雨短暫的停了會,她收起油傘快速往家裡趕,此時關氏正在做午飯,童山回房換衣裳卻沒瞧見葉長秋的身影。
待她換好衣裳出來時,屋裡屋外尋了一圈都沒瞧見人。
「阿爹,長秋去哪了?」無奈只能問一直在家的關氏。
「今日一早我就沒見過他,應該是回葉家了罷。」
童山聞言眉頭一皺:「您沒去找過嗎?」
正忙著做飯的關氏當下便來氣了:「找什麼找!我一日下來不曉得有多忙,那地里的菜都被水淹了,還得忙著挖條道排水,現在又要做飯,哪來時間去找他!」
童山往院子外的菜地一看,有些菜葉已經被大雨沖刷掉落到了泥地,與渾濁的泥水拌在一起,那淺淺的排水道幾乎被泥土覆蓋得沒了痕跡。
「阿爹,我先去找長秋,等我回來再幫您弄好。」說完便出了院子。
關氏淘洗著細米,不滿的嘀咕:「這孩子,一回來就知道找那葉長秋,誰養大你的你都忘了......」
童山來到葉家門外,說來她好像已經有好些日子沒過來這兒了,抬手敲門,開門的是葉開夏,看到來人很是高興。
「童山你來了,進來罷。」葉開夏將院門大開,對她笑道。
童山朝她點了下頭,目光望向院子,卻還是沒見著那人,一旁的葉開夏瞧她那模樣便知曉她的來意,撇撇嘴,指了指少年的臥房。
「他在裡邊。」
難道她表現得很明顯?童山尷尬的撓撓脖子,走到她所指的臥房外,抬手敲了兩下,裡面一片靜寂,她又敲了兩下,房裡依舊沒有聲響。
童山回頭不解地看向院中的女子。
葉開夏聳了聳肩,並肯定的表示他就在裡面。
莫不是睡著了?童山敲了下門,喚道:「長秋?」
房裡靜了會,隨後依稀能聽到窸窸窣窣衣裳摩擦的聲音,再後來便又是寂靜。
確定了人在裡面童山鬆了口氣:「長秋,午飯快弄好了,你與我一起回去罷。」
她沒有想太多,畢竟兩家本來就離著近,葉長秋偶爾也會回來一下葉家,只是平日都是回來拿東西而已,極少會呆那麼久。
得不到回聲的童山有些擔心,推了推門,發現竟輕易便推開了,往臥房裡一看,方才那個一直不應她的人正靠坐在床榻上,手中拿著一本書在看著。
這般不聲不響的葉長秋讓童山皺起眉頭,剛想進去叫他,卻在腳踏進臥房的一瞬間,少年冰冷的眸光如尖刺一般刺向她,聲音仿佛是初融的寒雪,不帶一絲溫度。
「出去。」
他道。
童山一愣,終於發現了他的不對勁:「你......怎麼了?」
「我讓你出去。」葉長秋合上書,一字一頓,每個字都似乎帶著冰渣。
剛踏進去的腳緩緩收回,對於少年驀變的態度,童山顯得有些無措:「長秋......你、你到底怎麼了?」
「怎麼?」葉長秋冷笑,慢悠悠地從床榻站起身,將書丟到一旁的桌上,冷眸睇向她,唇邊勾起一抹譏諷:「我這般不是正合你意?日後與那賤|人廝混都不必在遮遮掩掩,謊話連篇,可不正是你想要的快活日子?」
少年沒頭沒尾的話讓童山一時摸不著頭腦,眉頭皺得愈深:「你在說什麼?」
「只可惜......」葉長秋突然靠近她,明明唇邊在笑著,可眼中卻沒有絲毫的笑意,黑沉的眸底是毫不掩飾的陰毒之色:「可惜那賤|人被那縣令納入了房中,若不然恐怕你早便將人娶回家了罷?我真不知該說你深情還是愚蠢,人只是在利用你攀附權貴,這般不知廉恥的男子難道你不嫌他髒嗎?」
愈到後面他的聲音就愈輕柔,可那些話卻愈是難聽,童山握拳,深吸了口氣:「我與他沒有關係。」
少年的聲音一頓,冰冷視線緩緩轉向她,蒼白的唇微掀:「那你為何還要上他的馬車?」
說出這句話時幾乎要咬碎他一口的貝齒。
這句話徹底點醒了童山:「你今早跟在我身後?」
「呵」葉長秋輕笑了一聲,諷刺道:「是啊,若不然我都不知曉你在騙我呢。」
童山頭有些疼,那會雨下得正大,哪曾想這人竟還跟在她後面,要知曉便是如何都不坐上去了。
「我當時也不知道懷卿他會在那裡,今日也只是順路坐了他的馬車,僅此而已!」
童山用儘自己詞彙與他解釋,可葉長秋卻不買單:「你可記得昨日答應了我什麼?」
「記得......」
「絕不再見他,可只是一日不到你便是忘了?還是說你根本沒將我當過一會事?」葉長秋問得平靜,臉上一片漠然,好似不想再多給予她任何表情。
童山感到一陣無力,嘴張了張,卻再說不出解釋的話,額頭泌汗,抿了抿髮白的唇,垂眸輕道:「對不起......」
是她沒遵守承諾,早在心軟上馬車時她便錯了。
葉長秋卻覺得她這是承認了,心就好似被人用刀刺穿,狠狠得翻攪著,疼得他忍不住捂住胸口,握緊寬袖下顫抖的拳頭,眸中愈發冰冷狠厲。
「你憑什麼這般待我......」
將他一片真心玩弄於股掌之中,厭了便撇棄,他葉長秋何時被人這般輕視過,明明......明明自己是那麼喜歡她。
「憑什麼......」葉長秋重複念著,一滴清淚從他眼角滑落都未察覺。
童山蒼白著臉,心疼的抬手想幫他撫去淚珠,卻被少年用力打開。
「別碰我!」葉長秋連退兩步,好似極度厭惡她的觸碰一般,冰冷的眼眸中再無淚意,恍若方才那滴清淚是幻覺。
童山的手僵硬在半空,少年臉上的厭惡尤為刺眼,時間就好像退回到了兩人剛見面不久的時候,恍惚間她收回手,踉蹌退出了臥房,連聲道歉:「對不起,對不起......」
這一幕刺激到了葉長秋,他咬牙好似在努力克制著什麼,快步過去將房門關上,跌坐在地上,緊抿著唇,胸膛劇烈起伏。
思緒不受控制的飄向外面,注意著外面的聲音。
童山站在房門外低垂著頭,蒼白著臉,無措得不知該如何是好。
「你們......沒事罷?」院子裡葉開夏小心翼翼地看著她。
她就說今日瞧著那葉長秋回來有些不對勁,話也不說飯也不吃,將自己關在房裡,娘去叫他都叫不出來。
童山沉默地搖搖頭,靜了會,又點點頭。
所以到底是有事還是沒事?葉開夏有些無語。
「長秋,對不起,你原諒我一次好不好?我下次定不再見他。」童山頭抵在門上,輕聲道。
葉長秋靠在門上,陰沉著眸子,狠狠撕扯著面料極佳的衣裳,沒有應她。
連說了好些話,都沒得到回應,詞彙用盡的童山嘆了口氣,回過身對上葉開夏探究的視線,她抿了抿唇走過去:「你吃午飯了嗎?要不要去我那裡吃?」
現在長秋連見她的不願,等開夏吃完飯再讓她給他帶一份,可能等過兩日他氣消了便好了。
葉開夏沒想到她問的是這個,一時半會反應不過來,瞥了眼閉緊的房門,她小聲問道:「你怎麼得罪他了?」
還是第一次見他發這般大的脾氣,不,準確的來說這還是葉開夏第一次瞧見葉長秋發脾氣,果然不同凡響。
童山垂眸,覺得是自己大概是心虛,不知該如何與她說。
葉開夏也沒有逼她,拍了拍她的胳膊,安慰道:「沒事,男子的脾性都是這般,等過兩日就好了,你先回去吃午飯罷,我這兒的已經弄好了。」
這話也不過是安慰她而已,瞧著葉長秋那模樣,估摸著不鬧點什麼事他都不罷休。
童山點頭,回頭看了眼緊閉的房門,失落的離開葉家。
在聽到門外再無說話聲時,葉長秋知曉,女子是真的離開,他從地上站起身,緩緩走到茶桌前,睨著桌上放置的茶杯,他再也控制不住滿腔的嫉恨,猛地揮袖將桌上的東西掃落在滴。
杯子摔碎的刺耳聲響嚇了院子裡的葉開夏一跳,沒等她去問個清楚,那緊閉的房門被從里打開,少年雙眸猩紅,風吹起他的衣角與青絲,他就如飛舞的蝴蝶一般,衝出了院子。
好半晌葉開夏才反應過來,連忙放下刻到一半的木雕,追了出去。方才才見他們兩人鬧彆扭,她可不信他是去找童山的。
果然,在路過童家那條路時,葉長秋沒有停下,他面無表情,任由冷風細雨刮在他臉上,腳下不停往村子的另一側走去。
正在私塾里教書的葉實無意間瞥了眼窗外,卻見一個孤伶伶的身影站在毫無遮擋的地方淋著雨,待她再定睛一看時,眉頭狠狠一皺。
忙放下書,連與學生說一聲都來不及,拿起擱在門口的油傘大步流星走了過去:「長秋你這是做什麼!生病了如何是好!」
呵責的話語在靠近少年時頓住,將傘撐在他頭上,葉實皺眉地看著他通紅的眼眶:「可是童山欺負你了?」
說出來時竟連她自己都有些不信。
後面的葉開夏氣喘吁吁的追上來,剛扶著樹幹喘回了口氣,便聽見少年無助的哭腔。
「娘親,您幫幫我......」
作者有話要說:碼完這章差點累趴_(:_」∠)_有錯字可點,碼得眼花繚亂實在沒時間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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