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章
過了午時,外面又起了些風。北風卷了樹枝搖曳,簌簌地落了不少花瓣下來。光影透過雲窗上的薄紙照射進寢宮之中,隱隱望著倒宛如外面大雪紛飛一般。
微風打在窗子上發出了些輕微的響動。芸夏上前將窗子重新關好,退回來往雕著祥雲瑞獸的赤金香爐里添了些安神香。
「娘娘可要午睡一會兒?」
小桌前的少女捧了本書,聞聲心不在焉地抬了頭。
溫映寒已然換下了那身出門時的衣裳,更了件牙白色繡著金絲暗牡丹花紋的常服出來。金釵銀飾被一一卸下,墨色的長髮柔順地垂落到腰間,即便未施粉黛,雙眸輕抬依舊明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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因著德坤宮平常甚少有人過來,這般裝扮在寢殿裡倒也不打緊。午膳後她用了盞茶便捧了這本古籍坐在了床邊的小桌前,可是書頁自始至終沒動過幾下,看著看著總會時不時想起旁的事。
腦海中莫名浮現出上午的場景,沈凌淵修長的手指輕觸在她落了花瓣的肩頭,那似有似無的一下,令她身子微僵,許久沒能回過神來。
溫映寒隨手將書卷放置到一邊,纖細白皙的指尖輕輕捻了捻,莫名地心亂。
明明上一刻已經好好的了,怎麼頃刻間那人就像變了臉似的,又不悅了起來?
她對他的記憶還停留在三年前,兩人未說過幾句話,只是在不同的宴會上偶遇過幾次。算起來當時他們之間交談的次數恐怕比她跟沈宸卿的還少,那時沈凌淵早已出宮建府,就算她時常入宮中見文茵也同他遇不到。
兩人不過是點頭之交,關於那人的事大多還是從文茵口中聽來的。
領兵攻北燕,南下平水患,運籌帷幄三探敵軍大營,布下迷陣不耗一絲兵馬,西戎大軍在他這裡遞了降書,水患百姓重建了家園得以修養。
如此的豐功業績不勝枚舉。那時的他在溫映寒的印象里是寡言少語,極重朝事的。
直到那年湖心亭雪,男人頎長的身影出現在她的視線里。
原來他也會靜靜地聽上一支曲,品上一壺茶。舉手投足間是斯文的貴氣,漆黑的鳳眸里是深沉與禮遇。
而如今,那人已是帝王。
芸夏覺察到了自家主子的心不在焉,回身取了件錦袍披在了溫映寒肩上,生怕她再受涼寒。
她抿了抿唇,輕輕開口:「娘娘在憂心剛剛在御花園裡的事?」
溫映寒濃密纖長的睫毛輕輕抖動了一下,先前一時不願意去細想,這會子沉靜下來了,腦子裡總是會下意識地浮現起些畫面。
她頓了頓,隨即微微搖了搖頭,「無事,胡思亂想而已。」
芸夏怎麼瞧也覺得自家娘娘不像是個無事的樣子,她抿了抿唇,忍不住開口:「娘娘切莫多心,奴婢聽聞近來前朝戰事吃緊,今日上午特召了眾大臣入宮就是為了此事。想必皇上是為戰事煩擾。」
當時那場景,溫映寒身後那兩個小丫鬟全程跪在地上低著頭,半點都沒有見到皇上的神色,只以為皇上是從頭至尾氣未消,戰事不順在前朝動了怒,不巧正被不知情的皇后娘娘遇上。
芸夏服侍溫映寒多年,自然是向著自家主子。她生怕她多想,又開口勸道:「娘娘,皇上生氣只是一時的,不會同娘娘真的計較的。」
「嗯,我明白。」溫映寒微微笑了笑,似是在讓這個一直勸慰自己的小丫鬟也心安,「扶我回去歇一會兒吧,許久未出門,走這一趟身上還真有些乏了。」
芸夏見她是真的無事,這才放下心來,「娘娘一個冬天都沒怎麼活動,這是有些不習慣了。」
溫映寒聞言眼眸微動,手指撐著黑漆描紋的花梨木小桌緩緩起身,隨口般道:「我從前都不出宮門的?」
芸夏上前扶了她的手,「娘娘喜歡在殿裡待著,偶爾也在德坤宮的院子裡走走,倒是不常去御花園這些地方。」
她隨即笑了笑,「不過冬天裡天氣也冷,大雪紛飛的,還是待在屋子裡暖和些。」
溫映寒有些倦,半闔著眼靠在床榻邊聽她囑咐。
「這些日子天氣見好,御醫說娘娘可以多出門走動走動,沾了陽光,娘娘身子一定好得更快些。」
「好。」她長長地應了一聲,知道自己若是不答應芸夏不定還要哪般念叨,「吩咐小廚房晚上做些清淡的湯羹吧。」
中午御膳房送來的膳食油膩,晚上多半也還是這樣。
芸夏福了福身子,「奴婢這就去。」
……
天朗氣清,惠風和暢。院子裡的老樹上又生了些新芽,遠遠看起來鬱鬱蔥蔥。微風拂過,漱漱作響。
這幾日溫映寒起身的時候總覺得有些懨懨,身子倒是沒什麼不適的地方,就是精神不大好,不過倒也不打緊。
芸夏端著個小托盤進來,精緻的鬥彩描金花藤紋的瓷碗裡,盛著一小口小廚房剛煨好的金絲燕窩。她望著溫映寒坐在榻邊閉目養神的樣子,笑盈盈地開口道:「娘娘這是春困了。」
古語裡有「春困秋乏」,這個季節確實是容易使人睏倦的。
溫映寒濃密纖長的睫毛輕輕眨動了兩下,身上寶藍底的暗花祥雲錦緞衫,襯得她肌膚勝雪,袖口處的一朵牡丹紋栩栩如生,隱隱透了幾縷婉約出來。
「先放在小桌上吧,這會子沒什麼胃口,我一會兒再用。」
芸夏將小托盤放到一邊,福了福身開口道:「娘娘,還有一事。張御醫來請平安脈了,人已經在殿外候著了。」
溫映寒斂了斂神色,微微頷首,「傳進來吧。」
張御醫一如既往地穿了件寬大的官服進來,身後跟著一個小太監,手裡拎著診治所需的醫藥箱。
他上前行了個禮,「皇后娘娘萬福金安。」
溫映寒抬起胳膊免了他的禮數,「張大人無須多禮,請起吧。」
小太監適時在溫映寒手腕上搭了塊帕子,張御醫斂了衣袖靜心診脈。他抬頭望了望溫映寒的氣色,「娘娘近來身子感覺如何了?」
溫映寒聲音輕緩:「倒也沒什麼太大變化,就是這兩日倦得很,睡醒也沒太多精神,旁的倒也不打緊。」
張御醫攏了攏鬍鬚,「娘娘這症狀從什麼時候開始的?」
「前幾日,我記得是剛放晴那天,那日我去了趟御花園,許是許久未出門走動了,回來便有些倦了。」
張御醫微微頷首,又問道:「娘娘近來夜裡睡得可有好些了,可還有夢魘?」
溫映寒抿了抿唇,「夢魘倒是沒有了,睡得也能比往日長了些。」
張御醫鬆開了診著脈的手指,「娘娘脈象同前段時間並無太大差別,稍有虛浮,但已經比剛落水後要好上許多了。微臣記得娘娘所說那日早上天氣還好,後來便有些冷了,依微臣之見,娘娘多半是那日出門著了風,這段時間暫且在殿內緩緩便好了,若要出門需比平常穿得暖些。」
溫映寒收回了手臂,纖長的手指捏了衣袖的衣角微微向下拉了拉,「那為何近來我總覺得身上有些乏提不起精神似的?」
張御醫拱了拱手,「微臣記得娘娘所說那日早上天氣還好,後來便有些冷了,依微臣之見,娘娘多半是那日出門著了風。」
站在後面的芸夏微微掩了掩唇,暗自自責是自己的過失,「那娘娘可需再換些湯藥來調理?」
張御醫擺了擺手,「不必,那藥方就是調理娘娘寒涼之症的,繼續服用便好,這段時間暫且在殿內緩緩,平時小憩時也要關好門窗,別再染了外面的涼氣,若要出門需比平常穿得暖些。」
芸夏站在一邊,已經完完整整將御醫所囑咐的每一個字都牢牢記下。聽他這樣說,溫映寒也稍稍放心,「嗯,有勞張大人了。」
她望了望他身後的藥箱,看著像是比平常重似的,「大人一會兒可是還要去其他地方?」
張御醫拱了拱手,「稟娘娘,今日當值的劉御醫告了家,微臣稍後替他去一趟玉清宮請脈。」
溫映寒眼眸微動,一雙細眉微不可見地輕蹙了一下,「玉清宮?是朱婕妤病了?」
張御醫搖搖頭,「是宜嬪娘娘,前幾日有些不適,太醫院給開了藥方,正日日服用著。」
溫映寒微微頷首,垂下視線輕輕摩挲了一下手指,「那……宜嬪的病症可嚴重?」
「微臣看過脈案,無大礙的,調理著即可。」
「嗯,無礙就好。那便不耽誤張大人時辰了。」她抬眸望了望身側,低聲吩咐:「芸夏,送張大人出去吧。」
張御醫聞言微斂了衣袖俯身行禮,「微臣告退。」
「大人隨我來吧。」芸夏上前引路帶了張御醫出去。屋中又恢復了往常的安靜。
偌大德坤宮中,宮人較少,溫映寒聽明夏說,是她從前不喜人多,便打發了不少人走,後來皇上下令禁足,又走了幾個,這才變成了現在的樣子。
明夏也曾詢問過是否要告知內務府多調些人手過來。
那些太監們慣會見風使舵,自從皇后不再有執掌六宮之權,便都奉承到了薛貴妃那裡,眼下礙於皇后的位份猶在不敢剋扣,但這些人也絕不會主動做些什麼,非得遣人問到跟前去,甚至還得再等上一等。
溫映寒倒是不介意宮裡人少些,反而這些日子還打算再送幾個人走。
每每德坤宮一有點什麼風吹草動,外面的人便知道得一清二楚,想要她不多想都難,所以最近近身的事她都只叫明夏和芸夏兩個人伺候。
人少無妨,但生了異心的人不能留。她已吩咐芸夏平常留意著,這段日子下來心中已隱隱有了那麼幾個人選。
屋中燃著的安神香味道清淡,小桌上的那碗金絲燕窩還隱隱散發著熱氣。
廊間傳來了些輕微地腳步,很快便有人站在門外低聲稟報:「娘娘,奴婢回來了。」
透過雕著藤紋雲卷的花梨木門,隱隱能看到門外人影的輪廓。
今早她派了明夏回家裡一趟,剛剛還算著時辰想著她差不多應該回來了,這會子人便已經站在了門口。
溫映寒斂了斂衣袖,「進來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