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5章
芸夏似是發覺了溫映寒神色上的變化,試探性地開口道「娘娘,這祝壽的字可是有什麼不妥嗎?」
溫映寒睫毛微垂,指尖輕輕攥了攥,反問了她一句「芸夏,你可還記得那壽桃當時是如何擺著的?」
芸夏不明所以,用手由下至上大致比劃了一下,「就是這樣盤旋著,有印了字的和沒印字的兩種碼放在一起,高的那層是福澤深厚,下面的是壽比南山。」
「是兩句話上下一一能對上的?」
芸夏蹙了蹙眉心,「不是,因為是那樣盤旋著碼放的,所以會錯開一些,奴婢記得是福字正對著南字。」
溫映寒聞言鬆開了手指,身子微微靠在了背後的軟墊上,「果然。」
芸夏微微怔了怔,忙開口詢問「娘娘,是這壽桃有什麼問題嗎?」
溫映寒眼眸微抬,輕輕點了點頭,「是,怕是有人在上面花了心思,動了手腳。」
芸夏不解,但回想著剛剛溫映寒問她的那幾句話,大致有了個猜想「娘娘,問題是出在印在上面的那幾個字上?」
「嗯,」她輕抿了一口熱茶,「若是福字對著南字,那澤對著什麼?」
「山?」
溫映寒微微頷首,眸間神色有些複雜,似是回憶起了些舊事。
她望了眼珠簾外,頓了頓,輕聲開口道「你可能不知,澤山,那是個在宮裡不能提的兩個字。」
芸夏從前是王府中的下人,多半是沈凌淵出宮建府後才被買到府里的,所以可能不知道過去宮中的這些事,其實不止是她,甚至可以說大部分人都並不知曉這段往事。
沈澤山,那是太后從前嫡出長子的名諱。
太后如今膝下無子,只因從前是皇后,沈凌淵母妃早已不在世了,才成了這當今大盈朝中獨一無二的太后。
但是太后並不是從始至終都無子嗣的,她曾經有過一子,只不過當年早夭,未能活下來。聽聞太后當年悲痛欲絕,幾度重病,每每提起便哭得快要昏厥,甚至夜不能寐,先帝心中也萬分悲痛,念及髮妻身體,從此便下令誰也不許再提起這個名字。
這段往事,還是溫映寒年幼時去姨母宮中偶然間聽到的。年頭已經很久了,甚至如今記得的人也不多了。
這樣的兩個字若是在太后壽宴當天出現在眾人面前,那太后的反應可想而知。
設下這個局的人,心思當真陰險。
溫映寒大致挑了兩句說給了芸夏聽,芸夏驚訝了半晌。
「竟然是這樣!」
她從一開始就覺得那上下兩句話湊在一起跟往常她見到的排列組合不一樣,起初她還以為是御廚設計時的別出心裁,沒想到是竟是一場別有用心!
溫映寒漫不經心地將手中的茶盞放到小桌上,眉心輕蹙著細細思索。
這事怎麼看都不像是一場巧合,若不是她多存了個心思讓芸夏去御膳房看一看,恐怕到壽宴開始,壽桃端上來之前,她們都不會發現這件事。
那人費這樣大的周章,布下這個局,肯定不是只為了給太后添堵的,怕是醉翁之意不在酒,激怒了太后只是表象,實際上是衝著她來的。
這次的整個壽宴都是她全權負責,小到一花一菜,大到整個宮宴的流程,都經過了她的定奪,若是出了什麼岔子,太后要詰問的必然是她,更何況還是這樣嚴重的問題。
這人會是誰呢……?
溫映寒抿唇深思,琥珀色的眸子不經意間輕掃過門口的珠簾。
「……」
「碧心……?」
芸夏一愣,有些沒聽清,「娘娘您說什麼?」
溫映寒眉心緊蹙,「咱們定御膳房食冊的那日,碧心是不是曾經來過?」
芸夏恍然,連忙開口道「正是,那日是六宮覲見,碧心說貴妃娘娘的扇子落下了,回來去取,取之前來過一次內殿。」
溫映寒憶起了當時的場景,「我把食冊交給你讓你去御膳房之前,她就站在外面等候。那日……她應該聽見了我提起壽桃?」
食冊之上本無壽桃,但太后的壽宴上這一道必不可少,所以溫映寒著人加上了。若是這道壽桃出了差錯,那她的責任是怎麼也推脫不掉的了,甚至可以被人栽贓成是刻意為之。
溫映寒睫毛輕斂,細細回憶著那天的每一處細節。
碧心這樣突然返回本就可疑,有可能是她們看見了那日溫承修從宮外遞書信給她,想借著進內殿的機會探聽一二,沒想到另有所獲。
也可能整件事從一開始就是薛慕嫻策劃的,按照常理,準備壽宴的御廚不可能會忘掉壽桃這一道,可是偏偏這次宮宴的食冊上沒有。
她們是引著她將這話說出來,好將整件事徹底構陷在她的身上。碧心過來就是為了觀察一下她的反應,若是她起疑了,她們好再更換其他的計劃。
溫映寒眸色微深,真是好一出算計。本以為她禁足出來後老實了許多,沒想到是在醞釀著後面的事。禁足過一次,倒讓她比從前更加沉得住氣了。
太后對她不薄,竟然連太后都被她算計進去了,當真是一點底線也沒有了。
溫映寒輕輕捻了捻手指,「芸夏,過去的宮宴都是如何辦的?」
皇上初登基的那半年,她沒有了記憶,這些往事有些想不起來了。
芸夏咬了咬唇,「過去……過於娘娘不愛管這些事,薛貴妃又是個喜歡張羅的,大多都交給了她來處理。」
溫映寒微微頷首,她估計事情也是這樣。所以宜嬪當時在六宮覲見的時候才會說出從前總是薛慕嫻在操勞的話,而薛慕嫻這次什麼都不提拱手將機會想讓,這本身就很反常。
現在可以合理地解釋她反常的原因了。
芸夏見溫映寒沒開口有些猶豫著還要不要往下說,像是有點不願提起過去的往事,她頓了頓,輕輕開口道「那時娘娘管理六宮中的事,一切雖井井有條,但是對於各宮娘娘們的明爭暗鬥,總是睜一隻眼閉一隻眼,也不同她們計較些什麼。」
「辦好了宮宴是件能得到皇上賞賜的事,貴妃總想借著這個機會在皇上面前露臉,可娘娘卻不甚在意,直接將事情交給她了……」
溫映寒默默聽著芸夏開口,仿佛從她的描述之中看見了過去的自己。這樣的事倒是符合她的性格,溫映寒了解自己,若是她不在意,便由著她們折騰了,她不會管更不會爭,只淡淡地望著,在她心中留不下半點的波瀾。
貴妃她們如今敢一而再再而三地欺到她頭上,無非是因為她從前的不爭。她們將她視為軟弱無能,視為對她們的束手無策,卻不知溫映寒的不管,不是因為她們有多厲害了,而是她從未將這些放在過心上。
可是如今已經不同了。
她不知道自己從前為什麼不在意,但至少她現在不會再像以前一樣視而不見了。
鎮北侯府這次出事讓她思考了良多,就算不是為了家裡,只為了溫承修,她也得好好坐在著鳳位之上。
更何況對方一而再再而三地對她出手,事不過三,當真覺得她是個好欺負的?
芸夏開口道「娘娘,按理說貴妃應該是不知道那個名字的啊?」薛慕嫻也不過剛剛入宮,按理說是無從知曉這等陳年往事的。
溫映寒頓了頓,「薛家是朝中老臣,想來她應該是從家中得知的吧。」薛家如今在朝中同溫承修明爭暗鬥落不得好處,薛慕嫻的父親便指使自己的女兒,在宮中再次出手。
薛家覬覦這個皇后之位的樣子,已經快明晃晃地寫在臉上了。
溫映寒本以為薛慕嫻只是利用太后回宮給自己撐腰,解她禁足之困,沒想到還有後面的事情在一步一步地算計著。
「娘娘……這事我們怎麼辦?要不乾脆直接告訴給皇上吧!」
溫映寒摩挲在茶盞邊緣上的手指忽而停頓了一下,她垂下視線,輕聲道「還是先不要讓皇上知道了……」
芸夏眼睛一亮,「奴婢明白!這叫捉贓要捉贓,娘娘是擔心眼下事情未發,證據指向貴妃的太少,不足以讓皇上懲治她。奴婢這就去搜集證據!」
溫映寒若有所思,心不在焉地點了點頭,「嗯,是得調查一下。」
她斂了斂神色,「你今日去御膳房,知曉的人可多?那邊的人可有起疑心的?」
芸夏搖搖頭,「奴婢去的時候御膳房不忙,沒有什麼人,領奴婢進去的正好是奴婢認識的一個小太監,能信得過,應當是沒有旁人注意到的。」
「那就好,省得他們臨時更改計劃,叫咱們不好防備了。」
「娘娘的意思是……?」
「按兵不動,調查御膳房到底是誰同芙湘宮有關聯,我要找到這個人,該拔除的就該連根拔起。另外,調查的過程中不要聲張,也不要讓其他任何人知道,免得打草驚蛇。」
溫映寒思忖了片刻繼續開口「這段時間你便多留心些御膳房那邊的動向,其餘的布置上她不好再動手腳,應該是只壓在了御膳房這一件事情上了。」
現在將事情戳穿薛慕嫻還有可能重新在別的東西上動手腳,倒不如一直讓她誤以為算計成功了,暫時沾沾自喜著。
提早知道她的打算了,便好做準備了。溫映寒睫毛輕垂,心中已然有了打算。
芸夏福了福身,「奴婢明白,奴婢這就去安排。」
「嗯。你先去吧。」
芸夏行過禮,緩緩退了下去,屋中一時有些安靜,其餘下人都留在了外面。
溫映寒抬眸看了看雲窗外的那尊從前插滿了桃枝的灑藍描金燈籠瓶。
她不告訴沈凌淵,不是不信任他的意思,只是恍惚間想起那個深夜燭光下的身影,不知怎的,忽然就不想再讓這些她獨自能處理好的事煩擾到那人耳邊了。
前朝有內憂外患有羅列不盡的朝政,後宮的事,往後便交給她來好了。
從前她不在意,但現在她在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