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8章
德坤宮中分外安靜,除了站在溫映寒身側侍奉的芸夏被留在了殿裡,其餘小宮女皆在外面靜候。明夏領了人進來便隨手將門扉關了,上前行禮。那人緊跟在她身後,一直低著頭的樣子看上去十分恭敬謹慎。
這人應是第一次入宮,不過走起路來的步伐倒顯得還算是沉穩。
溫映寒上下打量了他一下,只見他身著一身灰藍布的長衫,臉型略長下巴瘦尖,夾雜著幾絲灰白的頭髮仔細束起,一雙黑色的布鞋配著一個使用多年磨壞了角的藥箱,看起來甚是樸素。年歲也不是太大,約莫三四十歲的樣子。
「草民董仁叩見皇后娘娘!」他只遙遙望見了一點溫映寒的衣角便恭恭敬敬地跪在了地上行了大禮。
最開始被找去的時候,他只知是要給一位達官貴人看病,直到被人接進鎮北侯府了,董仁方才意識到,這次要看病的人恐怕不只是權貴那麼簡單了。
這民間是不知道宮裡頭這麼多的秘事傳聞的,市井間只隱隱流傳過溫映寒落水的事,真真假假的傳聞摻雜在其中,很多都當不得真,所以大部分人聽聽也就過去了,都沒有當回事。
董仁也是臨到了要入宮才得知,這次他要給看的竟然是宮裡頭的皇后娘娘。誰能想到那一次落水,所遺留下來的竟是連宮中御醫都束手無策的失憶之症。
前兩日的時候來了一撥人教了他入宮後的規矩,當時還不覺得什麼,直到踏過重重宮門經過道道詢問搜身,方才意識到這皇宮禁地里的陣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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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起來吧。」溫映寒緩緩開口,視線仍停留在董仁的身上。對方從地上背起藥箱,極為恭敬地再次拱了拱手,「草民謝皇后娘娘聖恩。」
溫映寒望了一樣身側的芸夏,對方心領神會地上前替他將藥箱接過,放在了一旁的花梨黑漆木桌上,那箱子看起來沉甸甸的,放下來的時候還能聽見裡面瓷瓶碰撞的響動,應是放了不少藥材或是問診用的工具在裡面。
溫映寒正襟危坐在主位之上,開門見山道「想必先生在進宮之前已經聽聞了本宮的病症,傳聞先生最擅治療失憶之症,曾在民間醫好了數位病人,被世人稱讚是妙手回春的神醫。」
宮中御醫已有官職可稱其姓名,也可稱之為「大人」,但眼前的這人是位民間的大夫,不適合用此稱謂,溫映寒思忖片刻還是覺得喚句「先生」較為合適。
董仁低低一揖,「民間謬讚,草民萬不敢以神醫自居,不過是盡力而為罷了。」
「先生自謙了,」她垂眸斂了斂神色,指尖摩挲了一下手中茶盞的邊緣,「對於本宮的病,先生可有什麼看法?」
董仁垂首應道「草民曾聽溫大人提起,說皇后娘娘此番失憶應是與落水有關,草民曾醫治過類似病症,稍稍有一定見解。」
「先生但說無妨。」
「這落水後的失憶可能分為兩種,一是頭部受到撞擊,經脈不暢血液淤積所致,二是水中憋氣呼吸受阻所致,前者等淤血化開後,有自愈的可能,後者則要更費些心思了,還要做好可能無法痊癒了的準備。」
溫映寒眼眸微動,「先生所言同御醫說的差不多,但自那次落水至今已經過去了數月,本宮的記憶未見一點起色,若是前者,淤血化開需要這麼久的時間嗎?」
「皇后娘娘莫急,這時間其實因人而異,草民曾經見過這樣的例子,有的人甚至三年五年才逐漸找回過去的記憶。」
溫映寒聲音沉緩「但是本宮不想等這麼久了,這也是本宮為何請先生入宮的緣由,若是等著自然痊癒,本宮就交由宮中太醫院裡的御醫們醫治了。敢問先生一句,先生先前治好的那名落水者,是前者還是後者?」
董仁俯了俯身,如實開口道「是前者,那人落入河中後被水流沖走,後腦撞到了卵石上,故而失去了記憶。草民醫術有限,僅憑溫大人的描述還沒有辦法即刻為皇后娘娘做出判斷,還需要在為娘娘診治的過程中,逐漸做出弄清緣由。」
「本宮只是想知道,若是後者,可還有辦法醫治?」
「有的,這兩者草民皆有辦法,不過可能需要先替皇后娘娘診脈,再問過娘娘的意思了。」
溫映寒聞言同身側的芸夏交換了一下神色,不管怎麼說,費了如此大的周折,人已經進宮了,不嘗試一下,豈不是白費了先前的準備。
「診脈吧。」
溫映寒見他的地點是布置在了德坤宮正殿的地方,往常每到六宮覲見才會用一次的正殿,如今只有他們幾個人在,顯得有些空空蕩蕩。
她將手輕輕搭在了座椅旁的黑漆楠木方桌上,芸夏取出了視線準備好的帕子,仔細將她的手腕蓋好,方才示意董仁可以上前診脈了。
對方謹慎地捋了捋鬍鬚,抬步走了過去。
「本宮的脈象如何?」
董仁微微蹙了蹙眉,從前在民間診脈未有過這樣多的講究,診治的也多是男病人沒遇到過這樣的狀況,如今墊了一塊帕子略有些感到不順手,他穩了穩手中的力道,再度探向溫映寒的脈搏。
溫映寒也能理解,抿唇未語,多給了他些時間。
「這次如何了?」
董仁起身拱了拱手,「娘娘的脈象,不像是有淤積所致,除了體寒脈搏間有些不暢,其餘都很是正常。」
體寒,是自從她那次落入寒徹骨的湖水後,身子就似乎落下了這種病根,平時倒是不礙事,她也就沒怎麼注意,如今被診治出來了,倒也沒什麼可意外的。
溫映寒朱唇輕抿,其實董仁來之前她就有所準備,不是淤積所致,那便是後者,說起來未見什麼起色,她便已經猜測過自己可能不是單單撞到了頭部失憶那麼簡單了。
「皇后娘娘當時可有明顯的頭部傷?」
溫映寒輕輕搖頭,「沒有,但御醫當時說,不排除是暗傷。」
董仁下意識地捋了捋鬍鬚,「依草民看,可能不是了,況且草民聽聞娘娘當時是落入湖水之中,湖水深又不像川流那樣可能快速流動,娘娘多半是因呼吸不暢所致。」
溫映寒的心緩緩沉了下來,「先生可有藥方醫治?」
董仁捋著鬍鬚的手一頓,隨即拘謹了起來,「這便是草民剛剛說的,要問過娘娘意思的事,恢復記憶,歸根結底是需要外界的刺激,草民的辦法不是吃藥,而是需要施針。」
站在一旁的芸夏和明夏聞言頓時緊張了起來,只是皇后娘娘尚未發話,她們也不敢打斷多言。
「本宮……」
「皇后娘娘放心,這施針可以由草民的徒弟完成,是草民收留的一位女徒弟已跟隨草民行醫多年,今日也跟著草民入宮了,此時就候在門外。她專長施針這一類,草民到時候在幕布後指導即可。」
這倒是免去了施針時禮數上的不妥。
董仁的重點顯然不是在這一件事上,他繼續開口的語氣,遠比剛剛要沉重「一共四次施針,為保重娘娘身體,最好是半月或一月一次,不宜太過頻繁。草民得提前告知皇后娘娘,施針的過程可能會很疼。但也是因人而異。」
「也就是說有的人會雲淡風輕,而有的人則會疼痛難忍了?」
「差不多是這樣。」他鄭重地跪了下來,「皇后娘娘若想醫治,草民願盡心竭力為娘娘治好這失憶之症。」
話至此處,旁的也不用多說了。董仁應下這差事的那一天,便是賭了這前程在裡面的,不然一輩子只能遊蕩在這江湖之間。
溫映寒垂眸捻了捻手指,盡人事聽天命,這話她從學字時便聽過,如果施針是唯一的方法,那她願意嘗試。
「今日就可以開始?」她輕輕開口。
董仁望了一眼殿外小徒弟的身影,「可以。」
「明夏,領了他們到偏殿去準備吧。」
芸夏和明夏面面相覷,卻因是溫映寒的吩咐,不敢不聽從。
「是。」
……
施針的地點移到了德坤宮內殿,屋中布置了兩道帷幔,董仁坐在帷幔的最外面,而他的徒弟守在溫映寒床邊。
那是一個長得白白淨淨的姑娘,話不多,除了遵照她師父的命令問了安,其餘時候一直沉默寡言。
施第一針的時候,溫映寒便本能地咬住了下唇。她是聽說了會疼,但未想到會是這種難以忍受的感覺。董仁在帷幔外一步一步地指導,待到整個過程完成,她身上已經透了一層細汗。
「娘娘腦海里可有什麼閃過的畫面了?」
溫映寒閉上眼睛仔細回想,但是奈何除了黑暗她什麼也未能瞧見。
她聲音輕緩「不曾。」
芸夏光是站在一邊就覺得心疼,方才施針的時候,娘娘的身子都是顫抖的。
董仁站在外面捋著鬍鬚眉心緊蹙,「娘娘失憶已久,可能還需要一月後再次嘗試。這段時間裡娘娘可以再嘗試著回憶。」
小徒弟收好了診箱,低著頭輕輕退了出去。明夏領了他們兩人先去外殿等候。溫映寒躺在床上緩了好一會兒,方才喚了芸夏過來扶她起身。
芸夏望著她蒼白的臉色和幾乎被咬破的嘴唇,甚至擔憂,「皇后娘娘,您當真還要嘗試嗎?奴婢看這法子未見什麼效果,而且您當時去取手諭的時候,皇上曾經說過……」
「曾經說一切要以不傷害身子的前提優先。」溫映寒緩緩將她未說完的後半句話接了下去,沈凌淵當時給她手諭的時候就說了這麼一個要求,芸夏當時就在她身後的屏風外,自然也聽了去。
「你一會兒去囑咐他們,無論是宮內還是宮外,本宮不想聽到一點今日發生的事傳出去。」
無論是勤政殿那邊,還是鎮北侯府,她都本能地不想讓他們知道這些。宮中其他窺探著德坤宮的人,更是需要時刻留心著些。
芸夏心疼得不行,手中不敢用太大力道,儘量輕緩地扶著溫映寒起身,「娘娘您還打算繼續嗎?」
溫映寒雙唇輕抿,想要緩緩抬手揉一揉額角,卻因著一時的疼痛,動作微微停頓了一下。
若是被沈凌淵知曉……
而且聽董仁剛剛的語氣,他也是未預料到這次施針會絲毫不起作用,心裡恐怕有些沒底了。
未能見效,溫映寒也有些猶豫要不要繼續下去,她垂眸望了望微冷的指尖,眼下自己這狀況,今日怕是不能被旁人瞧見了。
「娘娘……」
「我知道了,」她微微頓了頓,「再說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