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9章
芸夏從樟木柜子里取了兩個軟枕出來,放在溫映寒身後,扶著她暫且倚靠在架子床邊休息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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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邊搬弄著被子,邊絮絮叨叨地開口「娘娘何苦這樣折騰自己,張御醫未嘗不可為您醫治的,法子雖較為保守些,但總比現在這樣冒進的好,到底是宮外的大夫,不像太醫院的人那樣了解您的身子,您才剛好不久……」
溫映寒將手輕搭在薄被上,微微搖了搖頭,她望向芸夏聲音溫和「我知道,但一想到有一絲能恢復記憶的可能,我就不想放棄。」
芸夏垂下視線,停頓了片刻,終是忍不住輕輕開口「娘娘要為何如此執著於過去的記憶呢?」
她輕咬了下唇,似是又覺得這樣說也不對,芸夏搖搖頭,「奴婢是說……娘娘現在,難道過得不好嗎?」
在她看來,如今這樣的日子同從前相比已經很是不同了,皇上不像從前那樣從不入後宮,對皇后娘娘也是十分在意,六宮之權已經收回,就連薛妃也已經受到了應有的懲罰,往後的日子照這樣下去也會越來越好的。
這段記憶便顯得可有可無,沒那麼重要了。
溫映寒微微一怔,原來大多數人可能都是這樣的想法。
「記憶總還是要恢復的。」她輕輕開口。
「那如果這段記憶對娘娘而言是不好的呢?」
芸夏說完便直直地跪在了她的床邊,「奴婢是從王府的時候才有幸能侍奉在娘娘身邊的,奴婢也一直將您當做是唯一的主子看待。」
「從前的很多事情奴婢未能經歷,甚至至今也不知道娘娘和皇上之間究竟發生了什麼,但奴婢明白,娘娘那段時間只是看起來雲淡風輕,實際上的日子是過得並不如意的。」
芸夏至今都記得皇上禁足皇后娘娘後的一晚,德坤宮的下人已經走了大半,殿裡只剩幾個忠心耿耿的小宮女留了下來。那一晚很少提及自己的溫映寒同她說了許多。
她甚至安排好了她們所有人的退路,卻唯獨沒有安排自己的。
那樣子看起來像是早已對皇上不抱一點期待了。
芸夏從前一直以為皇上和皇后間的相處可以稱之為相敬如賓,可直到那日她才發覺,是皇后娘娘早已經將一切看得很淡。權力如此,恩寵更是如此。
只盡到身為皇后該完成的職責,一切也僅僅只是職責了。
如果想起來,是不是又要回到從前了呢?
「奴婢不該妄言,願憑皇后娘娘責罰。」
「先起來吧。」溫映寒抬手拉了一下她胳膊,身子上還恢復沒太多力氣,只能示意她起身,「如果有朝一日記憶註定會恢復,我寧願它恢復得快一些。」
「至於以後的事,」她睫毛微斂,「等我想起來了以後再考慮。」
……
董仁師徒二人還在外殿等候,芸夏從屋裡領了命撥開帷幔,正巧聽見董仁捋著鬍鬚在自言自語。
「不應該啊……」
他那個小徒弟一直低著頭也不出聲,提著那個重重的診箱,也不叫旁人碰了。
芸夏緩緩上前,「叫先生久等了。」
董仁忙回頭擺了擺手,「不敢不敢,都是應該的。皇后娘娘如何了?」
「娘娘安好,正在寢殿裡歇息著,先生可需再開什麼額外的藥方嗎?」
「不了,不必服藥,一個月後繼續施針即可。」
芸夏有些猶豫地張了張口,這眼瞧著施針一點效果也沒有,竟還說要繼續。
想起了溫映寒的囑咐,芸夏抿了抿唇開口道「還有一事想叮囑先生,今日之事,皇后娘娘不希望被任何一個人知道,無論是娘娘的病情,還是您診療的方案,請一個字也不要透露出去,包括跟鎮北侯府里。」
她微微頓了頓,「娘娘的意思,先生可明白?」
董仁可以理解這皇后病症不能外傳的事,但卻沒想到連她自己母家都要瞞著,饒是皇后的命令不敢不從,他低低一揖,承諾道「皇后娘娘的意思我明白,我董某定守口如瓶。」
「如此甚好,娘娘說若是溫大人問起,先生就說開了一副藥即可。」
「明白明白。」
「那我這就安排大人出宮了。」
芸夏向門口的方向望了望,想叫明夏幫忙將人送走,誰知她輕輕一喚,對方好似沒聽見,一直垂著頭不知在想些什麼事。
她稍稍提高了一點音量,開口又喚了一遍「明夏……明夏?」
「嗯?」明夏這才從恍惚之中回過神來,看見是芸夏在喚她,匆匆斂了斂神色,「芸夏……娘娘如何了?」
芸夏發現她剛剛是一句話也沒聽進去,這兩天她總有點心神不寧的也不知道是怎麼了。
芸夏開口解釋道「娘娘在裡面休息呢。剛剛吩咐,說讓你將這兩位大夫送回去,宮門口溫大人應該是預備了馬車了吧?」
「嗯,預備了的,」明夏隨即點頭確認,「寢殿裡不能沒人,你先回去照顧娘娘吧。」
芸夏微微頷首,到底是更加不放心屋裡,回身往前殿的方向走了。
明夏輕斂了神色望向站在一旁的董仁,「先生同我來吧。」
……
柳茹馨帶著宮女走到轉角處的時候,正巧望見一男一女拎著個似是診箱的東西從德坤宮的大門裡走了出來,在最前面引路的宮女,還是皇后身邊待得最久的明夏。
「這是什麼人?」
蓮珠捧著一大堆東西根本看不清前方,翠梔扶著柳茹馨的手,遙遙地望了望,「這應當是位御醫吧,拎著診箱呢。許是來請平安脈的。」
柳茹馨細眉微蹙,「不對啊,這人看著眼生,再說哪有御醫打扮得如此寒酸的。」
她看向站在她身旁的翠梔,「你去跟著他們,看看能不能打聽到這是怎麼一回事。」
「那……娘娘,咱們今日這德坤宮還去麼?」翠梔望了望近在咫尺的德坤宮,她們今日帶了這麼多東西過來,就是為了彌補前幾日的冒失的。
「去,這邊有蓮珠跟著我就行了,你快去跟緊了她們。」
「是!」
……
因著不想被太多人知道今日的事,德坤宮門外只留了兩個小宮女值守,內殿裡只有芸夏一人。
溪兒繞過潑墨山水的屏風走進來時,動作已經有些猶豫。
芸夏剛倒好了一杯溫水,一回身就看見了溪兒站在門口,「怎麼了?怎麼進來了?」
珠簾內的溫映寒也聽見了動靜,「芸夏,出了什麼事了?」
溪兒與芸夏交換了一下神色,幾步上前,「皇后娘娘,淑妃娘娘來了,站在宮門口,說是想要見您。」
芸夏一聽頓時蹙眉,「淑妃怎麼又來了?」她擔憂地望了溫映寒一眼,「娘娘的身子……娘娘還要見她嗎?」
不用去猜溫映寒也知道柳茹馨是來做什麼的。
那日被皇上呵斥走後,她還真安靜了兩日,估摸著是見皇上沒有要懲治她的意思,覺得還有能用得到溫映寒的地方,帶著東西假意賠禮來了。
溫映寒沉默了片刻,緩緩開口「不見。就說本宮在休息,今日不見人。」
「是。」溪兒福了福身。
「還有,去告訴淑妃,除非六宮覲見,往後無需再往我這裡多跑了。」
溪兒有些為難地看了芸夏一眼。芸夏乾脆將手裡的杯子交到了她手裡,「伺候好皇后娘娘,我去。」
……
柳茹馨已經在門口站了快半盞茶的時間了,左右等不到人迎她進去,心裡開始嘀咕著她那日應該表現得也不算太過明顯吧?
這幾天她心裡總是心存僥倖,覺得溫映寒可能沒有看出她那日在皇上面前是刻意說出她私見家人那番話的。反正皇上到最後也沒有治她的罪,溫映寒也不至於同她計較的吧?
正想著,便看見正殿的雕花大門微微打開了半扇,緊接著溫映寒身邊的那個貼身宮女芸夏走了出來。
剛剛還是一個小宮女給她開得宮門,這會子貼身的大宮女就出來了,這麼一看溫映寒還是重視她的。
柳茹馨頓時得意了起來,「是來接本宮進去的?」
芸夏福身一笑,「淑妃誤會了,皇后娘娘這會子已經睡下了,不見人。」
柳茹馨的表情有些發僵,「那本宮來得還真是不湊巧啊,這樣吧,你將這些東西給皇后娘拿回去,本宮明日再來請安。」
芸夏退了一步,並未接蓮珠手裡的東西,「皇后娘娘未有吩咐,奴婢不敢亂收別人的東西。您不必過來了,皇后娘娘明日也不見人。」
她低低地福下了身,「就算後日也是一樣的,淑妃娘娘還是請回吧。」
柳茹馨頓時聽出了要給她吃閉門羹的意思,「本宮怎麼能算是外人呢,皇后是打算一直不見本宮了嗎?」
「皇后娘娘說了,除非六宮覲見,旁的時候,您可以不必過來了。」芸夏絲毫沒留情面。
柳茹馨頓時怒極,「放肆!你也配同本宮這樣說話嗎?本宮看,就是你這個賤婢在中間阻攔挑撥的,不讓本宮見皇后,你信不信本宮這就將你送到尚刑司去。」
她敢斷定,只要她能見到溫映寒,就一定能讓對方心軟。自古有雲,見面三分情。憑著她們過去的情誼,只要給她說話解釋的機會,溫映寒不可能不念舊情。
「讓開,本宮要親自跟皇后娘娘說明!」
芸夏絲毫沒有退卻的意思,「奴婢是皇后娘娘的宮女,一切賞罰自有皇后娘娘娘做主,皇后娘娘要罰,奴婢絕不會有半句怨言。您若是覺得奴婢有錯,待會子等娘娘醒了奴婢可以主動進去請罪,一切自有皇后娘娘定奪。」
柳茹馨從前未發現,溫映寒身邊還有這麼一個伶牙俐齒的丫鬟在。真鬧到溫映寒跟前,她肯定也討不到半點好處的!
芸夏不等柳茹馨反駁,繼續開口道「奴婢不過是傳達了主子的吩咐,淑妃娘娘若不信奴婢的話,大可以在這裡繼續鬧下去,但擾了皇后娘娘休息,他日如果皇上問起皇后娘娘的身體時,奴婢也會一句不敢隱瞞地如實回稟的。」
柳茹馨頓時一愣,咬牙切齒,「你敢威脅本宮?」
芸夏福了福身,「奴婢不敢,淑妃娘娘言重了,只是皇上問話,奴婢不敢不答,說謊有所隱瞞那便是欺君之罪了。奴婢萬不敢犯下這樣的過錯。」
柳茹馨自知這樣耗下去也討不到半點好處了,奈何對方是皇后,還是現在唯一有恩寵的那一個,溫映寒身邊區區一個小小宮婢也敢同她這樣說話了,偏生她還無可奈何!
身後的蓮珠生怕自家主子再衝動,上次的事情恐怕已經引起皇上不悅了,這段時間她們都不宜出現在皇上眼前的。
她忙開口勸道「娘娘……咱們還是回宮吧。皇后娘娘許是這幾日身子不適,娘娘,今日咱們還是回去吧……」
柳茹馨也知鬧到皇上那裡的後果,聲音像是從牙縫中擠出「回宮!」
芸夏規規矩矩地行了一禮,「恭送淑妃娘娘。」
……
芸夏回寢殿裡的時候,溫映寒已經移步到了軟榻旁靠著,那軟榻緊鄰著窗還開著道縫隙,剛剛她們交談的聲音不小,芸夏立刻意識到,皇后娘娘應是將她剛剛說的話一字不落地聽見了。
「皇后娘娘恕罪……」
溫映寒頓時有些無奈,「你也不怕淑妃真的罰你。」
「罰就罰,奴婢不怕。」
溫映寒忽然覺得,在已經被她忘掉的那段時間裡,自己這皇后,做得或許還不算太失敗,至少還有這麼幾個願意一直忠於她的。
「淑妃只敢說說,但若是碰上薛妃那樣的可就不一定了。」
芸夏頓了頓,「奴婢是真不怕,只要待在皇后娘娘身邊,奴婢什麼都不怕。」
溫映寒望著她極為認真地說出這番話的樣子,無奈輕輕笑了笑。她坐穩了這個皇后之位早已經不是為了她自己了,這些想要護住她的人,她也要護得住她們每一個。
「還拘著禮做什麼?方才出了好些汗,扶我去換身衣裳吧。」
聽聞針灸後不宜即刻沐浴,不然溫映寒定要傳人去燒水了。
芸夏立刻起身上前,謹慎地扶了她起身,她絮絮叨叨地開口「依奴婢看,這施針之所以是一月一次,就是因為太傷身子了,不能連續。」
溫映寒輕笑,「你又知道了。改日送你到太醫院當學徒好了。」
「奴婢願意去的,等學成了就親自為娘娘調理身子,再不讓他們這些人胡來。」
溫映寒無奈搖頭,「好好好。」
……
晚上的時候,溫映寒就覺得自己的身子已經基本沒什麼大礙了,芸夏站在她身後替她取下白日裡的髮簪時,她還特意望了望鏡子,觀察了一下自己不算太糟糕的面色。
明日應該就能完全恢復,不怕被旁人看到了。
「娘娘今天早些歇息,今晚是奴婢值守,有什麼事您直接喚奴婢就好,奴婢就在門口守著。」
溫映寒點點頭應了,回眸將身側的燭火熄滅了。
夜色沉靜,燃著安神香的赤金香爐上細煙裊裊盤旋升起,雕著藤蔓花紋的雲窗隔絕了清風拂過和夏蟬蟲鳴的聲音,寢殿中格外靜謐。
溫映寒本以為經歷了白天的波折,晚上可以睡得很好。可當意識墮入更深的黑暗時,出現在她眼前的卻是更加清晰的夢境。
烏雲,驟雨。
還有埋藏在雲層中身處緩緩涌動的雷聲。
一切真實得甚至不像是個夢境,就好像是曾經實實在在地她眼前出現過一樣。
這個夢她好像做過,只不過不再像上次那般朦朧了。
千荷池的湖水黑漆漆的望不見底,空氣里瀰漫著陰冷與潮濕,湖水被凜風卷著沖刷在布滿青苔的石岸上,飄落的枝葉很快被翻湧回去的水波深深吞沒。
大雨淹沒了很多聲音。
當溫映寒意識到自己身後有人靠近的時候,那人已經伸出雙手毫不猶豫地將她推了下去。
寒徹骨的湖水瞬間將她吞噬,強烈的逼仄感從四面八方用來,扼制她的呼吸。頭部莫名傳來的劇痛打斷了她所有能在水中掙扎的可能,視線開始變得混沌不清,甚至已經可以預料過不了多久便會產生耳鳴。
岸邊只剩下一抹模糊的身影。一個人站在那兒,似是在看著她被淹沒。
她聽到她笑了。是一個女子譏諷地笑意。
「……」
「溫映寒……溫映寒……」
有人輕晃了她的肩膀,低緩沉穩的聲音拉扯著她從可怕的夢境裡漸漸甦醒。
黑暗之中,溫映寒驀地睜開眼睛,耳邊在真實地耳鳴,有那麼一瞬間她有些辨不清自己究竟身處在何處,頭很疼,坐起來的時候,手指下意識地便撫上了眉心。
這是她第一次如此近距離地接觸這段記憶。
「醒了?」
意識緩緩回攏,溫映寒這才發現自己的呼吸有些急促,心臟在猛烈地跳動著,渾身上下都是冷的。
她下意識地拉住了身邊的暖源,淡淡的清冽飄散在空氣之間。
「……皇上?」
那人從喉間應了一聲,低低地,卻在此時此刻莫名地無比使人心安。
溫映寒抬眸朝他所在的方向望了過去,暖帳內光線昏暗,她依稀能望見那人的輪廓。
許是怕她再害怕,沈凌淵索性拉開了床邊的帷幔,寢殿之中唯一的燭火散發著微弱光芒,暖黃色的光線,足以使人逐漸平靜下來。
他寬大的手掌還被她緊緊地握著,掌心間的溫度沿著她緊繃的神經傳遞,沈凌淵一刻未曾抽離,安撫的意味明顯。
「做噩夢了?」他語聲低緩,似是從喉嚨深處傳來。
溫映寒闔了闔眼睛,嗓子有些乾澀發不出什麼聲音,她輕輕點了點頭。
「……嗯。」
沈凌淵就在她身側很近的地方,以至於她抬眸便能看清那人衣服上深色的紋路。緊懸著的心在這一刻莫名地緩緩放鬆下來。
「不怕了,朕在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