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0章
芸夏進來將寢殿中的燭台又點亮了兩盞,而後又關切地望了一眼架子床的方向,沒能望到什麼,終是抿了抿唇垂著頭一聲不響地退了出去。
屋中比剛才更亮堂了些。
沈凌淵抬手握了握她的胳膊,隔著月白色的寢衣也能感覺到她身子的冰冷,「怎麼身上這樣涼?冷了也不知道蓋被子的?」
溫映寒微微一怔,垂眸望了眼自己身上單薄的寢衣,原本應該蓋在身上的錦被早已不知所蹤。她睡前明明是蓋著的。
沈凌淵無奈鬆開了握著她的手,越過她的身子將不知何時被扔到床榻盡頭的薄被替她尋了回來。這個季節夜晚的溫度還是有些低,難為她不蓋被子也沒被凍醒,反而睡得更深無端生了好些夢境。
溫映寒終於尋回了些許暖意了。遲來的清醒讓她逐漸從剛剛的夢魘里脫離,頭內的疼痛稍稍緩解,就連耳鳴聲也一點一點消失殆盡。
沈凌淵驀地抬手探向她額頭的溫度,寬大的手掌輕輕一觸便基本有了判斷,「你有點發燒。」
他微微蹙眉,作勢便要喚人去傳御醫。
溫映寒心臟一緊,本能地趕在沈凌淵開口之前一把拉住了他的手掌,「沒事的,許是剛剛沒蓋被子凍著了。睡一覺就好了。」
若是御醫來了,一診脈便會發覺她白日裡做了些什麼。搞不好還會將兩件事聯繫在一起,到時候再想讓董仁入宮給她診治怕是難了。
她又補了一句「太醫院裡臣妾只相信張御醫的醫術,今日又不是他值守,等他從宮外匆匆趕進來怕是天都要亮了,臣妾沒事的。」
她自己的身子自己清楚,緩緩便過去了,不必請御醫,「皇上若不信,可以等明早再看看臣妾是否還發燒,若是還沒好到時候再請御醫來也不遲。」
有關施針的事,她絕不能被沈凌淵知道。
找他要那道手諭的時候,她分明答應得好好的,眼下「陽奉陰違」地背著他嘗試,若被他知道了,往後再有事情求他怕是難了。
沈凌淵默默看著她千方百計地阻攔自己傳御醫,每一句都說得頭頭是道的,歸根結底肯定還是有問題。以前怎麼不見她還挑剔太醫院派哪個人過來了,就連那個張御醫不也是他派給她的?
「這麼不想御醫過來?」沈凌淵聲音輕緩。
溫映寒卻從話語中聽出了玄機,下意識地篤定自己得好好回答這個問題,微涼的指尖在錦被下視線看不到的地方輕輕摩挲了一下。
溫映寒睫毛微垂,似是猶豫了片刻,輕輕頷首,「還是別請御醫過來了,他們只會開些苦藥湯,臣妾前一陣子喝得胃裡都苦了也沒見什麼效果。喝過了也未必能比不喝時好得快多少。更何況是藥三分毒。」
她說著抬眸望向沈凌淵,琥珀色的眸子清澈瀲灩,拉住他的手下意識地攥得更緊了。
沈凌淵低下頭看了看她纖細的手指,薄唇微微動了動「不想傳御醫也不是不行……」
溫映寒頓時暗自鬆了一口氣。
沈凌淵輕輕笑了笑,「叫芸夏去給你煮一碗姜水暖暖身子,既然說是凍著了,總要驅一驅寒。」
這便是一場御醫和薑湯之間的抉擇了。姜水辛辣味道難咽,御醫過來怕是要瞞不住沈凌淵。如果可以,溫映寒哪個都不想沾,可當她望見沈凌淵視線的那一刻,便知道這種假設是無果的了。
溫映寒鬆開了剛才阻止沈凌淵傳御醫的手,認命般地朝門外開口道「芸夏,去煮一碗姜水過來。」
門口候著的芸夏不明所以,但見是皇后娘娘的吩咐,忙應了一聲,領命辦事。很快屋外便傳來了推門出去的聲音。
溫映寒回眸望向沈凌淵,神色間寫滿了「皇上現在可滿意了」的情緒。
沈凌淵抬手揉了把她的額發,「喝了,明早身子便好了。湯藥和這個你總得選一樣。」
「是,皇上說得極是。」
沈凌淵聽出了她語氣間的不滿,隨手替她將被子往上拉了拉,「方才做什麼噩夢了?出了這樣多冷汗。」
溫映寒微微一怔,回憶起那夢中的場景,越發不確定這只是一個夢境了。
這是她第二次在夢裡看到這樣的畫面,只不過這次更加清晰,內容也更加詳盡。
石岸邊上那譏諷般地笑意再次迴蕩在她的腦海里。
……那是個女子的聲音。
沈凌淵見她有些恍神,修長的手指微抬輕撫了一下她垂在身後的長髮。
溫映寒纖長彎翹的睫毛微微動了動,她輕輕開口「沒什麼,就是夢到自己又掉進水裡了。」有些事她必須得先做一下確定,貿然說出口絕不是一個明智之舉。
「可能是太冷了才做了這樣的夢吧,」她斂了斂神色,不著痕跡地轉移了話題,「還沒問皇上今晚怎麼會過來?」
她方才只顧著回憶,沒意識到沈凌淵是怎麼忽然出現在這裡的,先前王德祿也未過來傳過話,她本以為沈凌淵今晚跟平常一樣要宿在勤政殿了,就早些歇下了。可眼下的狀況又是怎麼一回事?
沈凌淵喉嚨微微動了動,「批完摺子便想過來看看你,沒想你已經睡下了,朕本來要走,卻正好遇見了你夢魘。」
走進寢殿的時候,屋中已經一片昏暗,知道她白日裡請了宮外的大夫入宮,便想著晚上過去看看她,誰知她早已經睡熟了。
原是打算回勤政殿的,可當他將將放棄撩開帷幔的那一剎那,床帳中忽然傳來了一聲低低地沉吟。
不是悠悠轉醒的跡象,而是似乎陷入了更深的夢境,溫映寒那雙細眉緊緊蹙在了一起,好看的眸子闔著,沉吟間好像是想呼喚些什麼,喉嚨卻被抑制住了不受頭腦的掌控,道不出一句完整的話語。
似是很痛苦,卻怎麼也擺脫不掉那個夢境。
沈凌淵喚了她好幾次,才讓她醒了過來。那雙眸子迷茫而充滿水霧,仿佛驚魂未定,不安至極。
「下次叫值守的宮人警醒著點,你容易夢魘,讓她們及時將你喚醒。」
溫映寒為數不多的兩次夢魘全都被沈凌淵遇上了,難怪會給他留有這樣的印象。只不過溫映寒知道,這次的情況可能與普通的做噩夢無關。
「知道了,皇上放心,臣妾沒事。」
這會子姜水還沒來,今晚在外面值守的只有芸夏一人,現下她也出去了,偌大的寢殿裡便只剩了他們兩人獨處著。
沈凌淵眸子微微動了動,「對了,白日裡給你看失憶的那個大夫如何?」
溫映寒沒料到他忙於朝政間還想著她請大夫入宮的事。繞來繞去,又問回來了。
她抿了抿唇,緩緩開口「看上去很有經驗的樣子,聽聞治好過不少失憶的人。」
沈凌淵眸光微頓,喉結不動聲色地上下滾動了一下,從身後望著她,「那今日的治療,可有什麼效果?」
溫映寒身子微微一僵,她原也以為沒效果的,但今晚意外出現的這種狀況,讓她又有些猶豫先前的判斷。
沈凌淵緩緩向後靠了靠,「可有想起些什麼?」
溫映寒手指不自然地輕攥,「沒,大夫說得一月看一次,一共四次,估摸著還需要繼續治下去才能完全想起來。」
沈凌淵薄唇輕抿,沉默了片刻,回想著剛才又覺得她剛剛同他說話的神情確實不像是記憶已經恢復了的樣子。
他似是隨口般問道「是如何診治的?」
溫映寒一頓,「嗯……就是開了副藥。」
沈凌淵漫不經心地點了點頭。還未等溫映寒再開口將前後發生的事編得真實一些,外間便傳來了大門響動的聲音,是芸夏端著熬好的薑湯回來了。
「趁熱喝了吧。」
溫映寒從芸夏端進來的托盤上取下那盛滿了姜水的青瓷碗,實在是不喜姜的味道,分了好幾次才勉強喝完。
沈凌淵正如他剛剛所說的,見她喝了便讓她去睡了。
溫映寒瞧他似乎有今晚打算留宿的意思,本以為他換了寢衣很快便會過來,可直到她睡著,也未聞到那熟悉的清冽味道再出現。
再次醒來時,外面的天已經大亮了。
溫映寒緩緩起身,怔怔地望向身側那個空著的位置。
「芸夏,皇上他……」
芸夏利落地拉起床邊的帷幔,「娘娘忘記了,今日有早朝,皇上早早便走了。」
溫映寒敏銳地覺察到芸夏所說的後半句,「皇上昨天晚上沒回勤政殿?」
「沒有,娘娘昨天睡得早可能不知道,皇上來的時候已經三更天了,皇上交代王公公處理了些公務,便直接留下來了。」
溫映寒微微一怔,她後來竟睡得這樣沉,連沈凌淵躺在她身側了都毫無感知。
「許是娘娘累了吧。」芸夏取了一旁的錦繡緞面鞋過來,又服侍她將外衣先披在身上。
溫映寒朱唇微微動了動,垂眸望著她,許久,輕輕喚了一句「芸夏。」
「奴婢在。」她似是沒意識到溫映寒的語氣,邊應著,邊繼續低著頭忙活。
「待會兒……隨我去一趟千荷池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