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章 含垢忍辱


  第19章含垢忍辱

  中午吃飯的時候,華濟世沒帶午餐,便獨自坐到一棵懸鈴木樹下,看了一下自己的雙手。手上有幾個地方劃破了,流著血,手指間有幾處起了血泡。他感到兩臂的肌肉酸疼,也很餓。

  馬光明走過來,從自己的飯盒中拿出一個饅頭遞給華濟世,道:「吃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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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華濟世感激地看著馬光明,但沒有伸手去接,低聲說:「謝謝!我不餓。」

  「別逞強了,下午還要幹活兒呢!放心,我帶的足夠了。」

  「人是鐵,飯是鋼,一頓不吃餓得慌!拿著吧,小伙子。」伊先德走過來勸道,也從自己飯盒裡拿出一個饅頭遞給華濟世。

  「謝謝!」華濟世的確餓了,不再推諉,接過他們手中的饅頭,狼吞虎咽地吃起來。

  「管好你們自己就行了!」黃海軍坐在懸鈴木樹的另一邊,隔著樹朝這邊喊道,「誰讓那傢伙自己不帶午餐的?餓著活該!」

  其他人都低頭看著自己的飯盒,默不作聲地吃著,顯然誰也不想與黃海軍爭辯。

  午餐後休息了一個小時,然後接著幹活兒,到太陽下山時,寬大的屋頂上的瓦已被揭掉了一多半,看來再有一天時間,就要用鋸子和釘拔子拆椽子了。

  當太陽落山時,交通車將他們拉回了市區。

  老闆在火車站的廣場上等著,給他們結了當天的工資,然後問有沒有明天不想乾的,沒有人吱聲。

  老闆對黃海軍說:「那好吧,明天還是這些人!散了。」

  工人們領了工資,興高采烈地離開了。

  這個活兒整整幹了一個星期。

  華濟世很不適應這種艱苦的勞動。他的肌肉酸痛不止,雙手打滿血泡。他堅強地忍著,苦苦掙扎地幹下去。為了完成學業,再苦再累,華濟世都必須堅持幹下去。

  華濟世學著其他工人的樣兒,買了價格便宜的鋁製飯盒、搪瓷缸子、厚底鞋子等生活用品,還買了一副其他人不用的厚手套。

  拆除組的其他人誰也不戴手套,他們的手已經幹了多年體力活,都結出了老繭。

  在這一個星期里,不知出於什麼緣故,黃海軍老是挑華濟世的毛病,找他的麻煩,讓他干最重的活兒。聽說華濟世有恐高症,黃海軍就把華濟世安排到最高處幹活。

  華濟世忍氣吞聲,儘量不與黃海軍發生衝突,因為他需要掙夠學費。

  房頂都拆光了,接下來該拆磚石了。

  拆除這座龐然大物最簡便的辦法,就是在面對開闊地的那面牆的角落處埋上炸藥,「轟」的一聲,就可以使整棟樓坍塌掉。但使用炸藥的費用很高,還必須到公安局申請使用炸藥的特許證,老闆不願花這筆錢,也嫌麻煩。

  於是,拆除組的這些工人們只能站在岌岌可危的地板上,將牆一大塊一大塊鑿下來。

  下面支撐的牆壁在大錘震動下不斷開裂,隨時都有坍塌的危險。

  這天吃午飯時,黃海軍繞著大樓走了兩圈,然後回到大家休息的懸鈴木樹旁。他開始給大家講,怎樣把三層樓外牆上的很大一塊混凝土弄倒下來。

  黃海軍兩眼緊盯著華濟世,說:「你到那上面去,當那牆要倒時,用腳把它往外蹬。」

  華濟世坐在地上,抬頭往上看了看那塊牆,見牆基處已經裂開了一條很長的裂縫,擔心地說:「那塊牆隨時都會倒下來,站在那上面會跟著一起摔下來的。」

  黃海軍兩眼直直地盯著華濟世,氣得古銅色的臉漲成了紫色,脖子上青筋暴起,白眼仁都變紅了。他沒料到這個身材瘦小的大學生敢和自己叫板,公然挑戰自己的權威。在這個由十幾人組成的拆除組裡,他黃海軍說的話就如同聖旨,還從來沒有人敢拒絕,更沒有人敢反抗。

  黃海軍要維護自己的權威,暴跳如雷地吼罵道:「用不著你教我,讓你怎麼幹就怎麼幹,你這個笨蛋。」

  華濟世「嗖」的一下從地上站起來,聲音響亮地說:「黃海軍,你不要罵人!」

  黃海軍不屑地說:「罵人又咋了?瞧你那熊樣!」

  其他工友坐在那裡,一個個驚得張著嘴。他們看看黃海軍,又看看華濟世,不知如何勸架是好。

  黃海軍的這句辱罵的話讓華濟世的自尊心受到了很大打擊,他再也無法忍受了。

  華濟世臉色驟變,慢慢地朝黃海軍走過去,昂起頭怒視著對方,聲音響亮地反駁道:「我明確告訴你,三國的華佗就是我的祖先,我祖上都是名醫。」

  黃海軍朝下瞪著這個學醫的大學生,氣急敗壞地大叫著:「是這樣嗎?現在還是這樣嗎?啊?今非昔比了,你這個瘦竹竿!我看你現在還有什麼可說的?」說著,他張開巴掌掄起胳膊,「啪」地甩到華濟世的臉上。

  人在氣急之下力特別大,黃海軍甩出的這一掌竟然將華濟世擊出一米多遠,「咚」地摔在地上。

  華濟世只覺得頭嗡嗡地響,眼冒金星,臉火辣辣地發燙。他聽到馬光明在朝他喊:「華濟世,躺那兒別動!你要是站起來,黃頭兒會打死你的。」

  華濟世聽從了馬光明的勸告,強忍屈辱,躺在地上沒動,仰視著湛藍的天空,目光中滿是悲憤。

  他眼睛的餘光看見,那個巨人走過來站在他的身邊,雙拳緊握,那陣勢只要他站起來,立馬會再次一拳將他擊倒。華濟世羞憤而又痛苦地閉上眼睛,靜靜地躺在地上。

  過了大約五分鐘,華濟世聽到那個巨人邁著沉穩的腳步走了,其他人在嘰嘰喳喳地小聲說話。

  華濟世把雙眼閉得更緊了,不讓恥辱的眼淚淌出來。

  良久,華濟世睜開眼睛,一聲不吭地從地上爬起來。

  當天的其餘時間裡,華濟世都是在默不作聲中幹活兒的,他不跟任何人說話,其他人也沒跟他說一句話。

  當晚收了工,老闆結算工錢後大家散開時,馬光明悄悄把華濟世拉到一旁,問:「你是不是沒給黃頭兒抽分子?」

  「抽分子是什麼意思?」華濟世疑惑地看著馬光明。

  「唉!怪不得黃頭兒老找你的喳兒呢!」馬光明兩手一攤,解釋說,「我們每個人每天要從結算的工錢中拿出五塊錢給黃頭兒,這叫抽分子。」

  華濟世不平地說:「憑什麼呀!大家都是辛苦勞動賺的錢。」

  「憑人家是工頭啊!社會上的事複雜著呢,你以後慢慢會明白的。」馬光明說,臉上的神情很有些無奈,又勸道,「這也是道上的規矩,大家都得遵守。俗話說入鄉隨俗,聽我一句勸,你還是遵守吧,不然,黃頭兒會把那些最難乾的活兒都派給你乾的。」

  「我偏不!」華濟世倔強地搖搖頭。

  正是由於華濟世生長的特殊環境才培養了他桀驁的性格。他是家裡的獨子,在家裡父母疼愛他,上學後一直是班幹部,老師欣賞他,同學們尊重他。在整個村里,由於他父親是方圓幾十里唯一的醫生,村民們有求於他父親,因而見到華濟世也是客客氣氣,恭恭敬敬。

  在這樣的環境中長大,華濟世自然有一種事事超越別人的優越感,容不得別人對自己的小覷。天長日久,自然而然在華濟世骨子裡生發出一種傲氣,特別是成為村里僅有的兩名大學生後,這種傲氣在他身上顯得更盛。

  聽了馬光明的講述,歐陽雲宏沉吟道:「看來華濟世這個小伙子還蠻有性格的噢!」

  馬光明說:「挺倔的!不過他還是挺善良的。」

  歐陽雲宏問道:「何以見得?」

  馬光明回憶說:「我親眼看見他幫助過一個在街上乞討的小姑娘。」

  那是在黃海軍出事的前一天,收工後馬光明想去書店給上高一的女兒買點學習資料,鑑於華濟世是拆除組裡唯一的大學生,便請華濟世一起去幫忙挑選。

  他們走到新華書店門前,正要走進去時,突然華濟世感到衣服被人拽了一下。

  華濟世轉過頭來,只見身後站著一個十一二歲的女孩,手中端著一個搪瓷碗,碗裡有幾張一元的紙幣和幾個五角的硬幣。

  女孩仰頭看著華濟世,清亮的眸子裡寫滿了哀求,道:「叔叔,行行好。」

  看那女孩長得眉清目秀,挺招人喜愛,身上穿著學校的校服,雖然有些舊了,但洗得很乾淨,不像乞討之人,華濟世有些疑惑,便問:「小朋友,你在上學?」

  女孩先是點點頭,然後又搖搖頭。

  「你媽媽呢?」

  「在家裡。」

  「你爸爸呢?」

  「死啦。」女孩低聲回答,清亮的眸子裡已經是淚光閃閃。

  「唉!可憐啊!」旁邊一個擺水果攤的中年婦女嘆息道。

  中年婦女告訴華濟世,這女孩叫夏娟。她爸媽都是下崗職工,為了生計,也在這裡靠擺水果攤謀生。半個月前的一天晚上,他們收攤回家,在路上被一輛汽車撞了,她爸爸當場死亡,她媽媽腿被撞斷了,至今無法走路。肇事司機逃逸。家裡失去了生活來源,夏娟正在上小學五年級,為了養活她媽媽和自己,只得輟學,上街乞討。

  華濟世心裡一陣刺痛,不由得想到自身的遭遇,如果父親還在,他也不至於來打這份又苦又累的短工。

  同是天涯淪落人啊!

  華濟世不再言語,從衣兜里掏出剛領的二百元工資,左手捻出一張百元票遞給夏娟,突然又收回來,猶豫了一下,與右手中的另一張百元票合在一起,塞到夏娟的小手裡。

  夏娟的眼淚下來了。

  她是一個非常懂事的孩子,從華濟世的穿著她能看出,他的錢也掙來得很不容易,於是將其中的一張百元票遞迴給華濟世,淚眼婆娑地說:「叔叔,你是好人!我不能要你這麼多!」

  華濟世把女孩的手擋了回去,說:「你拿著吧!叔叔是大人,能掙錢。」

  「謝謝叔叔!我給你磕頭了。」夏娟感激涕零,說著「撲通」一聲跪到地上,就要給華濟世磕頭。

  「別!別!」華濟世趕緊把夏娟扶起來,勸道,「你今天不要乞討了,趕緊回家吧!」

  這二百塊錢雖然不多,但對於華濟世而言,卻是他辛苦勞累一整天的全部收入。

  不願拿五塊錢給工頭,而願意把勞累一整天的收入拿出來接濟遭難的小姑娘,華濟世還真是愛憎分明哪!

  歐陽雲宏這樣想著,隨即又問馬光明:「馬師傅,在黃海軍出事之前,你們拆除組有沒有中途離開幾天,然後又回來的人?」

  「有啊!」馬光明幾乎想都沒想,隨口答道。

  「誰啊?」歐陽雲宏和徐凱歌同時問道。

  馬光明道:「華濟世。他說他母親病了,要回去看看。」

  歐陽雲宏問:「他離開了幾天?」

  馬光明扳著指頭數了數,道:「前後一共五天,沒錯!」

  一種不祥的預感再次在歐陽雲宏心底升起:侏噝蝰可能是華濟世弄來的,然後放進黃海軍的上衣里,目的就是報復黃海軍對他的羞辱。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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