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章 覆水難收


  第22章覆水難收

  第二天一整天,華濟世都是在沉默中幹活兒,幾乎沒和其他人說過一句話。

  晚上收工結了工錢後,華濟世拉住老闆,說有事要說。

  老闆問:「是不是不想幹了?」

  華濟世說:「不是,是我母親病了,我得回去看看。」

  「哎!」老闆贊同地點點頭,「對的,養育之恩不能忘,母親病了,是該回去看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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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華濟世說:「我已經買好了明天的火車票,順利的話,來回要五天,這個周末就能趕回來。路途得花去不少錢,那樣我就更需要這份工作了,我想如果能在周末回來,您能給我保留這份工作嗎?」

  「這沒問題!」老闆肯定地說,「不過,這份工作也只能給你留一周時間,如果你周末能回來的話,還可以繼續幹這個活兒,工酬不變。」

  「謝謝您!太謝謝您了!」華濟世說著,給老闆深深地鞠了一躬。

  華濟世沒有退掉站前街旅館的房間,離開前他給旅館老闆預支了五天的房租,說可能有五天不會在旅館裡住宿,但房租照付,房間必須給他保留。

  次日早上七點半鐘,華濟世登上了去烏魯木齊的火車。

  華濟世買的普快列車票,他嫌動車票太貴。

  車到烏魯木齊已是次日下午兩點鐘。走出火車站,華濟世坐公共汽車去了市郊的一個小鎮。從車上下來,他徑直去了一個農貿市場,在那裡買到了他想要的蛇。

  華濟世來的時候只帶了一個手提包,於是他買了一個小號行李箱,又從市場小攤上買了幾件衣服。他在裝蛇的礦泉水瓶子外面裹上一條毛巾,然後和衣服一起放進行李箱中,將礦泉水瓶子放在箱子中間。他這樣做是為了通過火車站的自動安檢。

  他知道,即使在行李箱中,又厚又蓬鬆的毛巾里也會有足夠這小東西活下來的空氣。

  當天開往濱海的普通列車已經開走了,華濟世只好在車站附近找了一家小旅館住下來。

  本來,烏魯木齊有一個和華濟世關係很要好的大學同學,暑假在家,去同學家住一宿應該沒有問題,但華濟世不想讓同學知道自己來過烏魯木齊。

  在旅館裡,華濟世一直將行李箱敞開著,直到離開旅館去車站的前幾分鐘,他才關上行李箱。

  星期五的下午,華濟世返回了濱海。

  回到站前街的旅館房間裡,華濟世打開行李箱,從裡面拿出礦泉水瓶子觀察。

  終於可以好好看一看帶回來的這個小東西了,見那個小東西還在裡面蠕動,華濟世這才放下心來。

  華濟世想了想,打開瓶蓋,拿杯子往裡面滴了幾滴水,又放了一些它愛吃的食物。食物是那個賣蛇老闆送的。

  透過礦泉水瓶,華濟世看到毒蛇在裡面轉來轉去。「睡覺吧,要是你想睡覺的話,我的小朋友!明天,你就要和我分手了。」華濟世說著,旋上瓶蓋,將瓶子擱在床邊的隱蔽處。

  天黑前,華濟世去了房屋拆遷公司的老闆那裡,要求第二天上班,老闆答應了他。

  離開老闆的辦公室,華濟世到一家超市買了一小罐塑料蓋玻璃瓶果醬,便回旅館了。

  在旅館的房間裡,華濟世將玻璃果醬罐裡面的果醬倒掉,然後將玻璃果醬罐沖洗乾淨,用小刀在果醬罐蓋上扎了幾個透氣孔。

  第二天早上,華濟世早早地起了床,戴上厚手套,打開礦泉水瓶子,將蛇從瓶子裡倒在地板上,然後抓住它放到玻璃果醬罐中。

  激怒的毒蛇咬了華濟世的手套一口,卻傷不著他。

  他從教科書上得知,這種毒蛇的毒液腺較小,噴射一次毒液後,要等幾個小時才能分泌出足夠的毒液。他估算了一下,到中午時,它的毒液還會產生出來的。

  華濟世觀察了一會兒那條毒蛇,它在玻璃果醬罐里盤得緊緊的。他把蓋子擰結實,然後放到飯盒裡,這才離開旅館,匆匆朝火車站廣場走去。

  交通車已經開來了,工友們在車門前等候,華濟世和工友們分別打著招呼。這時,工頭黃海軍走過來,瞪了華濟世一眼,然後招呼大家上車。

  上午十一點鐘剛過,華濟世便藉口去小便,離開工地,來到樹林裡,趁機打開飯盒,拿出果醬罐,旋開蓋兒,將裡邊的那個小東西抖落到黃海軍掛著的上衣右口袋裡,然後隨手將果醬罐扔到了草叢中。

  不到三分鐘,華濟世又回來幹活了。他剛才所做的一切,誰也沒有看到。

  在這個復仇計劃實施之前,華濟世心中充滿著仇恨,滿腦子想的都是報仇,但一旦計劃實施完畢,他心中便又惴惴不安起來,甚至後悔自己的行動。

  他想,雖然黃海軍老是找自己的碴兒,有意把不適合自己乾的工作派給自己,但自己的報復卻要置其於死地,未必也太狠毒了吧?

  華濟世這樣胡思亂想著,幹活兒總是心不在焉,有一次差點兒從房樑上摔下去,幸虧被馬光明及時拉住,否則後果不堪設想。

  華濟世又想,還是終止計劃吧,畢竟自己和黃海軍之間沒有血海深仇,不應該出這種要人命的狠招!他幾次想返回去,把那個小東西從黃海軍的衣袋裡弄出來,但又怕弄巧成拙,被黃海軍看見。如果他識破陰謀,把自己送到派出所怎麼辦?

  就在華濟世猶猶豫豫之間,時間很快到了中午。

  吃午飯的時候,大家和平時一樣,圍著盛裝茶水的鐵皮桶坐成一圈,說說笑笑。

  華濟世有意選了靠近黃海軍那件上衣的地方坐著,他心事重重,毫無食慾。他的心「怦怦怦」地跳個不停,像催征的戰鼓一般,心情越來越緊張。

  黃海軍狼吞虎咽地吃著他老婆給他準備的蛋炒飯。

  黃海軍的吃相十分不雅,「吧唧!吧唧」的聲音傳出很遠,十數米開外都能聽見。不到十分鐘,黃海軍就風捲殘雲一般把那一大盒蛋炒飯吃了個精光。

  他很響亮地打了一個飽嗝,愜意地哼了一聲,然後站起身來,邁開大步朝他掛上衣的那棵懸鈴木樹走過去。

  華濟世轉過臉去看黃海軍,心情極度緊張。

  其他人誰也沒注意,依然在說說笑笑。

  黃海軍走到掛上衣的樹旁,將右手伸進放香菸和打火機的上衣右口袋中。

  華濟世緊張得大氣都不敢出,緊緊地屏住呼吸,兩眼睜得大大的,不安地盯視著黃海軍高大的後背。只見大個子黃海軍的手在上衣口袋中摸了幾秒鐘,接著掏出了煙盒和打火機。

  黃海軍從煙盒裡抽出一支煙叼在嘴上,「啪」的一聲按下打火機將煙點燃,轉過身來,看到華濟世在盯著自己,便惡狠狠地問道:「你在看什麼?」

  「沒……沒看什麼!」華濟世慌亂地說,趕緊將臉轉向一邊。

  真是奇了怪了!難道那條蛇從他的上衣口袋裡溜走了?不可能啊!華濟世在心中想。

  華濟世坐了一會兒,便站起來裝著伸懶腰,一邊伸展一邊把身子偏過去,悄悄觀察黃海軍。

  他看到黃海軍吸完煙,將打火機又放回上衣口袋中,手抽出來,還是什麼事也沒發生。

  華濟世又坐回原先的位置上,不可置信地瞧著自己的鞋子。

  怎麼回事?這到底是怎麼回事?華濟世在心中問自己,百思不得其解。

  華濟世轉過頭去,偷偷地看了一眼黃海軍掛在樹枝上的那件上衣。

  就在這一瞥之間,他看見在那上衣襯裡的最底部緊靠接縫的地方,有東西動了一下,然後又不動了。

  華濟世恍然明白了其中的原委,震驚得瞪大了雙眼。

  他能百分之百地肯定,黃海軍的上衣右口袋中有一個小洞,就是這個小洞,把他的整個計劃給毀了,讓黃海軍逃過了一劫。

  下午幹活時,華濟世都是恍恍惚惚的,而且憂心忡忡,不知道這個變故對自己而言到底是有利還是不利。

  收工後坐交通車回車站廣場時,黃海軍和往常一樣坐在前面的副駕駛座上。由於天熱,他把上衣疊起來放在膝上。

  在車站廣場下車後,華濟世看到黃海軍把仍然疊著的上衣丟在自己的小汽車后座上,然後開車走了。

  眾人朝四周散去,華濟世猶豫了一會兒,幾步追上正在等公共汽車的馬光明。

  「馬叔叔!」華濟世問,「黃工頭有家嗎?」

  「當然有啦!一家四口,老婆,一兒一女兩個孩子。」馬光明爽快地說,頓了頓,又補充道,「他老婆身體不好,有心臟病,沒有工作,兒子、女兒都在讀書,兒子上高一,女兒上小學五年級,他們一家人的生活全靠黃頭兒。」

  「他的家離這兒遠嗎?」華濟世又問,隨即解釋說,「我是指他每天都開著車。」

  「不遠,也就五六里地。」馬光明伸手朝北邊指了一下,「他家在草甸子小區。怎麼,你想去他家看他?」

  馬光明以為華濟世想要同黃海軍改善緊張的關係。

  「不!不!」華濟世搪塞說,「隨便問問,隨便問問。」

  馬光明疑惑地看華濟世一眼,剛好有公共汽車到站,便揮揮手說:「我走了,再見!」

  看著開走的公共汽車,華濟世腦中一片混亂。

  華濟世心中很是擔憂。黃海軍把那個小東西帶回了家裡,如果傷害了他的妻子和孩子怎麼辦?他們並沒有傷害我,他們可是無辜的啊!

  華濟世一時失去了主張,不知道這件事會產生什麼樣的後果。

  馬光明的話又在他耳邊響起:「他老婆身體不好,有心臟病,沒有工作……」

  華濟世打了個激靈:如果大個子黃工頭死了,他的兩個孩子怎麼辦?他又想起了幾天前在新華書店門前碰到的那個小姑娘夏娟,他們會不會也像夏娟一樣,淪落為乞討兒呢?

  這個念頭一閃現,便緊緊地攫住了華濟世的心。

  他又想起了父親,想起了父親的教誨:「懸壺行醫,首當注重醫德。醫德高尚者,必是道德高尚之人。」和父親相比,他突然感到很羞愧。

  華濟世又想起父親生前的一件事。

  那是華濟世上初中的時候,村裡有個叫羅大軍的男青年,家中就母子倆。由於從小嬌慣,羅大軍長大了好逸惡勞,不務正業,還喜歡搞些偷雞摸狗的勾當,今天把張家的瓜果摘一筐拿回家去,明天把李家的雞抓一隻宰了吃。別人還不能說,一說,羅大軍就擺出一副拼命的架勢。

  村里人不敢惹他,任其妄為。

  華濟世的父親看不過去,便勸說了羅大軍幾句。不想羅大軍惱羞成怒,上來就是一拳,把華濟世父親的門牙打落了一顆。

  豈料,就在這年夏天,羅大軍被毒蛇咬了。眼看生命垂危,羅大軍的母親只得硬著頭皮來求華濟世的父親救治,原擔心父親會記仇不給醫治,但父親二話沒說便去了。父親憑著高明的醫術,把羅大軍從鬼門關給拉了回來。

  這件事對羅大軍觸動很大,他從此開始學好了。

  想到慈愛的父親,華濟世感到自己的行為很卑鄙。華濟世想,自己為了報仇,但受到傷害的將不是黃海軍一個人,而是許多人。

  冤冤相報何時了?

  「不行,我得阻止那個小東西傷人!」華濟世咬咬牙,在路邊攔了一輛計程車,朝黃海軍住的草甸子小區駛去。

  來到草甸子小區,華濟世向小區的物業管理打聽得知,黃海軍住在3棟308號。

  華濟世在附近逗留了將近半個小時,假裝打電話,悄悄觀察著黃海軍家的情況。透過窗口,他看到了大個子黃海軍的身影。

  突然,他看到一個十幾歲的女孩從窗前走過,不久,這個女孩打開單元的大門,從裡面出來,走出小區,然後朝右邊一拐,上了大街。她沒走多遠就碰到幾個同樣大的孩子,她們一起在人行道上玩起了跳橡皮筋的遊戲。

  華濟世真想走上前去,告訴她說,那條兇險的毒蛇正藏在她父親的上衣里,然而他沒有勇氣。

  當夜幕四合時,一個三十七八歲的婦女也從那個單元門走出來,手中提著購物籃子,和那個女孩打了招呼,應該是女孩的母親。

  華濟世尾隨她來到附近的一家購物中心。

  那婦女走進購物中心,華濟世也跟著走了進去,繞到她身後的貨架後面。

  華濟世深深地吸了一口氣,鼓足勇氣,準備走上前去,告訴她家中的危險。可是,當華濟世就要走到她身邊時,他的勇氣又泄盡了,還是不敢講出實情。

  華濟世想,萬一自己認錯人了呢?甚至是房子也看錯了呢?那樣的話,人們會說自己是神經病,就會把自己當瘋子一樣看待。

  天黑透了,華濟世才回到他住的旅館。他和衣躺在床上,腦子裡亂糟糟的。

  當晚,華濟世睡得很不好,腦子裡老是浮現著那條毒蛇的影子,仿佛看見它從黃海軍上衣襯裡藏身的地方爬出來,在全家酣睡的房子裡爬來爬去。屋內一片寂靜,而死亡的鬼影卻在黃海軍家中恣意潛行。

  華濟世躺在床上,始終無法安睡。在床上翻來覆去折騰了一兩個小時,華濟世從床上爬起來,走出旅館,在街上找到一個公用電話亭,投進一塊錢的硬幣,撥通了黃海軍家的電話。

  華濟世決定承認自己所幹的事。

  可是,當電話接通,黃海軍那粗獷的聲音在電話那頭響起時,華濟世又慌亂地將電話掛斷了。

  一想到與蠻橫的大個子黃海軍通電話,講出他的妻子和孩子正處於迫在眉睫的致命危險中,講出實情,華濟世簡直就怕得要命。

  華濟世在電話亭旁站了好大一會兒,最後還是走回站前街的旅館去了。

  這一夜,華濟世都是在憂慮的煎熬中度過的。

  講到這裡,華濟世抬起頭來,目光凌亂地看著歐陽雲宏,道:「本來黃工頭已經逃過了這一劫,偏偏他要開那個玩笑,真是陰差陽錯,結果還是害死了他。」

  小姑娘夏娟在街上乞討的情景又一次在華濟世眼前浮現,漸漸地,夏娟的形象變得模糊了,繼而變成了黃珊。她向他伸出白皙的小手,懇請道:「叔叔,給點錢吧……」

  華濟世心中猛地一顫,痛心疾首地說:「是我害了黃工頭他們一家!我有罪!我是罪人啊!」

  歐陽雲宏表情嚴厲地說:「懸壺行醫,首當注重醫德。華濟世,你忘記了你父親的教誨,你還有資格行醫嗎?還能救死扶傷嗎?好在你良知未泯,能幡然醒悟,知錯就改,善莫大焉!你要好好反省。你的行為已構成涉嫌故意殺人罪,但鑑於你有終止犯罪的行為,根據刑法第二十條,可以適當減輕處罰。」

  華濟世連連點頭道:「謝謝!」

  華濟世前腳剛被帶走,就見濱海市中心醫院的著名兒科醫生向玲玉風風火火地闖了進來,朝歐陽雲宏喊道:「歐陽隊長,我有急事找你!」

  歐陽雲宏心裡猛地一顫,趕緊問:「怎麼,尚美珠又出事啦?」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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