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2章 不吃草


  周予白工作以來,每年年末都是最忙的時候,今年也不例外,還有了更甚的勁頭。

  裴域跟著他進了辦公室,關上門道:「老闆,外面已經開始傳您明年初要任執行董事了。」

  「老爺子確實有這個打算。」周予白沒避著他。

  雖然知道早晚有這一天,但這麼快還是讓裴域有些驚訝,但再細想,又是情理之中。

  可能打小在這種豪門世家耳濡目染,天資又實在過人,周予白的決策力和眼界簡直令人折服。

  他在這個位置上,太年輕,但他又太出色。

  周春芽挑起的那些事最終也沒能讓他受到重創,反倒是把他那點惻隱之心耗盡了,短短數月時間,他在集團里大刀闊斧地改革。

  

  都以為董事會會對他存有非議,卻沒想到情勢漸漸完全逆轉。

  雖然他的很多方案起初都得到了否決,幾乎很難推進,但就是在他堅持不懈的拉鋸戰下,他讓所有人都看到了他的正確性。

  簡而言之,就是盈利。

  一個方案不是只有前期的策劃,還有長期地發展和完善。周予白沒仗著太子爺的身份賣弄人情,而是靠實實在在能擺在桌面上的能力,讓整個董事會都認同,他會讓整個亞盛集團更好更強。

  周秦瑞很滿意,私下叮囑了裴域好幾回,讓他照顧好周予白,工作重要,但也不能不顧身體。

  但是裴域發現,不管面對誇獎還是關心,周予白都無波無瀾,他甚至很久,連個應酬的笑都沒了。

  天天連軸轉,是人也扛不住。難得之前周予白給自己放了個假,是讓秘書給他訂了張去北京的機票。

  沒讓任何人跟著,夜裡去的,第二天中午就返回集團繼續投入工作了。

  秘書搞不清狀況,送咖啡給他時沒話找話,說:「周總,您北京之行還順利吧?」

  周予白難得表情輕鬆下來,轉頭看向窗外,笑了一下,說:「還不賴。」

  小插曲之後,他依舊讓裴域把他的工作安排到最滿。誰也沒想到,過了沒幾天,集團大門口,方鹽竟然堵住了他們的車。

  他也不知道等了多久,撂下一句「我姐姐今天去相親,追不追你看著辦!」就走了。

  周予白那天在會議上走了好幾次神後,起身叫停了會議。

  他到底是忍不住去了,但沒追進去。隔著餐廳的落地玻璃,他默默看著喬咿和一個男人坐在窗邊的位置上。

  裴域知道兩人的事,無奈又感慨,忍不住問:「老闆,您不進去?」

  「不了。」周予白半晌才又緩緩道,「進去就把她嚇跑了。」

  裡面兩個人似乎有說有笑,裴域心想這要是再看下去,他老闆還能剩下半條命嗎?

  好在不知道發生了什麼,喬咿和那男人很快就出來了,說了幾句,那男人先走了。

  喬咿沖他揮揮手,一時並沒離開。

  她被幾隻白鴿吸引,看向天空,風揚起她柔軟的髮絲,露出她精緻靈動的五官。

  隔著一條街。

  喬咿望著天,紅了眼眶。

  周予白望著她,淚往下砸,無聲無息,滿臉悲涼無奈。

  時間一晃就到了聖誕節,周予白晚上推了所有的邀約和工作,去了周青潔家。

  他只拿了一瓶紅酒,進門道:「老師,師母。」

  余城招呼他:「快進來,快進來!」

  周青潔還是老腔老調:「哦!我的老夥計,你怎麼又來看我了!我的上帝,還帶了這麼貴的酒!」

  「您喜歡就好。」周予白問,「餘杭什麼時候回來?」

  「要到過年嘍!」余城直搖頭,「一年到頭也見不了幾回,還不如之前跟著你的時候!」

  周予白道:「他還年輕,出去歷練是好的。」

  余城:「你少替他打掩護,整天瞎忙,沒出一點成績!剛出去的幹勁早沒了!」

  「餘杭有能力的。」周予白笑,「他要不想幹了,回來跟著我,我求之不得。」

  飯早就準備好了,坐下來邊吃邊聊,周青潔要把他帶來的紅酒起開:「這麼好的酒,予白陪你老師喝點。」

  「我今天就不喝了,回去還有工作。」周予白說得是實話。

  周青潔不滿道:「人都瘦成什麼樣了,天天就知道工作!今兒來師母這裡,別想那些累人的東西,好吃好喝,咱們就圖個樂!」

  她要倒酒,余城攔著:「算了,你什麼時候見他喝過酒,他不能喝。」

  「怎麼不能?」周青潔說,「上次跟小咿來拜師,他可沒少喝!」

  一語出口,飯桌上靜了。

  周予白的臉冷得像霜,低頭夾菜,想遮住眼裡的悲愴。

  多少年了,兩位老師什麼時候看過他這個樣子。

  「以為你倆好不容易在一起了,誰知道又……」周青潔拍開余城的手,「你別攔著我,他倆一個喊我老師,一個喊我師母,這話我怕就得說!」

  她看著地上喬咿送來的補品心裡不是滋味,放下筷子,坐正道:「予白,小咿昨天來過!」

  周予白「嗯」了聲,繼續夾菜。

  周青潔抱臂道:「之前她也來過!先是打了電話,然後找上門的,求我幫她個忙。這麼多年了,她從沒找我這個老師幫過任何忙,這是第一次,說要舉報個人!」

  周予白筷子夾著的花生米滑脫,桌上彈了彈,又滾落到地。

  他抬頭對上周青潔的目光,後者道:「我在這行這麼久,知道她求我的事是會得罪人,還討不到半點好的,她也從不是會主動跟人起紛爭的性子,我問她為什麼非要這麼做,非要針對這個人,她最後說得話挺孩子氣的。」

  周予白沒了心跳。

  周青潔道:「她跟我說,『那人惹周予白了,就因為這個!』」

  狹小的客廳,沒有奢華的裝修,隨處都是翻舊了的書。周予白大一時偶爾來,會隨手拿著一本翻看著。

  後來他去澳洲,被他領到這的喬咿又撿起他曾經看過的書。

  他們指腹都摸過那頁書,都來看望過兩位老師。

  卻總是,因為這樣,那樣,好不容易擁抱住彼此,又匆匆垂下手臂。

  「……我知道。」周予白良久後,才低聲說道。

  吃完飯,周予白就要走。

  余城給了他一摞子論文:「這是上屆畢業博士做的論文,你回去看看。」

  周青潔說:「老余,你就別給他布置作業了,你看他都忙成什麼樣了,哪有時間看!」

  「有的。」周予白接過來,「謝謝老師。」

  他說有,周青潔便不客氣了:「元旦我在市圖書館有個講座,你有空了也來看看。」

  周予白說:「好,我一定去。」

  出門時他視線落在門口的鞋柜上,他來時就發現,門口擱著好幾雙鞋,都是年輕的女款。

  周予白隨口問:「老師,家裡來親戚了嗎?」

  「沒有,這是幾個女生的。今天聖誕節,去學校廣場看表演了。」余城說,「她們要考研,外面租房子太貴,女孩也不安全,我知道了讓他們住家裡。都是踏實肯學的孩子,都不容易。」

  周青潔哈哈笑:「你老師為了騰空間,現在天天睡辦公室呢!」

  深冬將至,有人爭那一畝三分的取暖地,有人拾薪為他人。

  周予白下了樓,凝望樺大那處絢爛上空,手插兜,轉身踏進城市的夜色中。

  元旦,他如約去了市圖書館。

  他其實有猶豫,因為喬咿作為周青潔的學生,又是與專業相關,她很有可能也回來。

  但直到講座結束,周予白也沒見到那個身影。

  周青潔被一群學生圍著問這問那,他打了個招呼,便走了出去。

  背後有人喊:「周學長——」

  他心一驚,回過頭。

  高芸芸抱著筆記本跑了過來:「周學長,你還記得我嗎?我是喬咿的室友,高芸芸,我今天也來這聽講座,剛才就注意到你了。」

  周予白有印象,說:「我記得你。」他視線往她身後找尋。

  高芸芸抿抿唇:「喬咿沒來。」

  周予白點點頭,說:「你找我有事嗎?」

  高芸芸把書都捏皺了,咬了咬牙:「有!」

  圖書館拐角的休息區,來來往往好多剛看完講座的人,不知過了多少波,也不知過了多久,整個走廊安靜了下來,周圍已經沒了人。

  高芸芸也終於講完了,她呼了口氣,說:「小咿不讓我跟你說,但我心裡真的很難受,我覺得是為了護著我,她才……周學長,她是真的很喜歡你。」

  怕周予白不信,高芸芸道:「我們跟她同窗四年,幾乎天天在一起,她從不提父母,放假也不回家,她說回不回無所謂,她自己在哪,哪就是家。她好像什麼都不在乎,但她為了你真的很傷心過,她有兩年多連學校的西門都不敢去,他怕看見你們那個咖啡廳,她連想都不敢想想起你。」

  周予白喉結上下滾動。

  高芸芸忽然想起什麼,問:「你知道她外公去世的事嗎?」

  「我……知道一些。」

  「她因為那件事很傷心,好像是她不知道為什麼關了機,沒接到外公臨終前的電話。」高芸芸也不知道為何要講這些,她就是出於直覺,覺得應該讓周予白知道,她說,「喬咿一直沒講過這些,只是後來有一次,她收到了一個快遞,拆開後抱著那盒東西,她,她那個樣子很嚇人,就是喉嚨發抖,不停吞咽唾沫,好像硬忍著什麼!」

  「她忍著哭。」周予白說。

  高芸芸長大了嘴。

  周予白問:「她收到什麼快遞,你還記得嗎?」

  「記得,是一盒牛奶糖!」高芸芸回憶了一下,說,「那是在她外公去世後,她外公給她寄來的。」

  周予白:「什麼……?」

  「也不能說是她外公寄來的,是以他外公名義寄來的。」高芸芸急得手直比劃,說,「當時喬咿覺得奇怪,就順著快遞上的地址找到了寄東西的人,對方是一家賣糖的鋪子,說有個老先生提前來這給了一筆錢,說自己生病了要去做手術,如果自己沒有再來,就每個月按這個地址給他的外孫女寄一盒牛奶糖。算了算,剛好夠寄到她畢業。」

  有人用逝者的名字傷人,有人用逝者的名字愛人。

  「但小咿後來沒讓對方再寄了,我們也是那次聽她說了一點點。」高芸芸沒再講下去。

  她面前的男人把手蓋在了臉上,看不出什麼情緒。

  足足過了好久,他說:「謝謝你,告訴我這些。」

  他起身,想到什麼,忽然問:「喬咿外公臨終前,給她打的那通沒接到的電話,是什麼時候?」

  「這個我也不清楚。」高芸芸撓撓頭,「應該是你們分手前的幾天。」

  心上的痂被血淋淋地撕開。

  周予白人晃了晃,倒在地上。

  作者有話要說:今天還有更。

  下章就好了,莫慌。


章節目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