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46 回到宇寧
雖然孟小魚惹了風寒,但她的腳程並不慢,除了偶爾停下讓馬休息,基本都在趕路。
次日晚上,他們一行人便來到了中盛城,宇寧王和管愈被伏擊的城市。
孟小魚買了香燭紙錢,半夜三更來到埋葬了那些被定為謀反的宇寧軍士的墳墓前,偷偷摸摸做了一番祭奠。這些軍士都是因皇權爭鬥而無辜犧牲的,死後卻被無端安上了謀反的罪名,就連祭奠,他們也不敢明目張胆地進行。
這是個極大的墳墓,據說裡面埋了五六百名軍士,都是在宇寧王遇難時被殺死的。墳墓上面只有一個很大的土堆,連碑文都沒有一塊。
孟小魚想,過不了多久,這個土堆便會沉陷,變為一塊平地。很多年後,說不定會有人在這裡種樹或建房子。隨著時光的流逝,誰也不知道這地下還埋著累累白骨,他們又是為何而死。
她找來一塊大石頭放到墳墓前,拿起褐樟的劍,在石頭上刻了首詩——
勝敗兵家事不期,
含冤沉雪蝕忠魂;
天地自有正氣在,
披肝瀝膽護乾坤。
她看著自己一筆一划刻上去的字,跪坐在地上良久,直到天邊亮起了魚肚白。
褐樟看著瘦小病弱的孟小魚,仍是不放心,坐到她身後,伸手為她運功驅寒。
孟小魚感覺精神好了不少,便讓褐樟停了手,幽幽問道:「褐樟,你覺得公子會被埋在此處嗎?」
「小的不知。」
孟小魚嘆道:「我在此處待了如此久,如若他真被埋在此處,為何不讓我感知到他?」
褐樟無語凝噎。
孟小魚看了看緊挨著宇寧軍士墳墓的另一個差不多大的墳墓。那裡面埋著被宇寧軍士殺死的官兵,聽說也有五六百人。
這個墳墓唯一的不同點是前面有一塊石碑,上面密密麻麻刻滿了埋在墳墓里的軍士的名字。
孟小魚舉著火把照了照石碑上的名字:阿林,阿七,巴子,二麻子,趙五,張衛,阿七,王阿三,六愣子,阿莫……僅十個名字里她就看到了兩個「阿七」。
她不禁泛起一抹嘲弄的苦笑,將剩下的香火紙錢全部燒在了這個墳墓前。
宇寧軍士也好,朝廷官兵也罷,他們都是尚赫人,生前各為其主,死後但願他們在閻王殿內相逢一笑泯恩仇,來生投生在一個沒有戰爭的世界。
當第一抹晨曦照射大地之時,孟小魚跳上馬,勒緊韁繩,帶著護衛們朝著宇寧方向疾馳而去。
他們就這樣騎著馬,日行夜宿,朝著宇寧郡疾馳。
晚上住進客棧後,褐樟會吩咐護衛們給孟小魚煎藥,自己再為她運功驅寒。孟小魚每晚只讓他運功約莫一盞茶工夫,然後自己跟著他學習內力調息法,開始自己為自己驅寒。
幾日下來,她的風寒之症日漸好轉,人也精神了不少。
孟小魚並不知道,褐樟是管愈手下武功最高、內力最強的護衛。他卯足勁源源不斷地給她運功驅寒,一盞茶工夫所消耗的內力得靜心調息兩日才能補充回來。可如今他們每日急著趕路,褐樟每日也就能找些零碎時間調息一下,故而內力消耗是非常大的。
又過了幾日,孟小魚的風寒竟奇蹟般地好了,她也不知道是被陸掌故給的藥治好的,還是褐樟運功加上她自己的內力調息起了作用。不過她還是會容易疲乏,每日趕完一天路她便筋疲力盡,總要褐樟先給她運功,她才有力氣自己調息內力。
中盛城過後,他們又一路奔波了二十日,沿途還換了幾次馬,終於回到了宇寧。
這時候,天已經黑了,一行人便趁夜直接去查看宇寧王府。
一彎孤月懸在被燒得焦黑的枯樹後,清冷的月光灑在一堆堆被大火肆虐過的斷壁殘垣上,昔日高貴祥和的王府已經變成了一片廢墟,滿目蒼夷。
南方的春天來得特別早,即使是半夜也沒有一絲寒意,可孟小魚看著眼前的一切,卻感覺到陣陣寒意從心底升騰而起,逐漸傳遍四肢百骸,冷得她有些發抖。
她和護衛們都曾在這個王府里住過,這裡曾經留有他們許許多多的回憶。而今,他們一個個在蒼涼如水的月光下看著這一切,無不落淚。
幾人徒勞地圍著這片廢墟轉了幾圈,試圖尋找到什麼值得留念的東西,可惜除了驚起幾隻烏鴉和夜鳥外,一無所獲。
離開王府後,他們又策馬趕往管愈的府邸。管府比孟小魚離開時大了許多,圍牆也高了許多,院落也多了許多,但大門緊閉,上面已經被官府貼了封條。
「主子,」褐樟的聲音有些哽咽,「需要小的帶人進去查看嗎?」
「不用了,裡面怕是早被官府抄過幾遍,沒剩下幾件東西。」孟小魚含著淚說道,「進去也不過是物是人非、睹物思人。」
他們含著淚離開了管府,直接去了阿渡和秋菊住的屋子。
深更半夜的,萬家燈滅,阿渡和秋菊的屋子卻亮著微光。
孟小魚輕輕地敲門,屋內隱隱有悉悉索索的聲音響起,卻並未有人來開門。於是,她又敲了敲門,輕聲喚著阿渡和秋菊的名字。
宇寧是個敏感的地方,褐樟一直保持著高度警覺、神經緊繃的狀態,忽然就覺得有什麼不對勁,蹙眉往屋檐前的一顆大樹望了一眼,朝孟小魚做了個噤聲的手勢,握劍在手,縱身一躍飛到了樹上,停留了片刻,又飛了回來。
「怎麼了?」孟小魚低聲問道。
褐樟搖搖頭:「是小的多慮了。」
孟小魚於是繼續又敲又叫,弄了好久,門總算吱呀一聲開了條縫,有人探出頭來。
「阿渡。」孟小魚開心地叫道。
阿渡看了看她,怔了一會兒才反應過來,開心地叫著「小魚」,然後把她讓進屋內。
「還有六個人,你隨便騰個地方讓我們過一晚。」孟小魚也不跟阿渡客氣,朝著守在屋外的褐樟他們招了招手,「夜深了投宿客棧容易引人注意。」
阿渡見到褐樟他們,開心地跟他們打招呼,又是抱又是摟的,顯得很興奮。
這也難怪,阿渡是管愈救出來的,在宇寧護衛營受過訓練,又在宇寧王府做過孟小魚的護衛,跟褐樟他們幾個早就混熟了。
一陣寒暄將秋菊也引了出來,她看到孟小魚忙跪下,叫了聲「姑娘」,便眼淚汪汪的語不成調。
孟小魚輕輕扶起秋菊,柔聲安慰,好久才讓她平靜下來。
「你們過得可好?田伯可好?」孟小魚問道。
「都好。」秋菊說道,「我們有房子有院子,生活都安穩。」
孟小魚打量了一下屋內的家具擺設,感覺此處是「麻雀雖小,五臟俱全」,倒也放下心來。
秋菊又說道:「公子在時,常常會派人來給我們送些銀兩糧食,還為我們買了幾畝良田,又將旁邊的幾間屋子都買下來了,說是萬一姑娘和哥哥回來了,也能有個地方住。我們的日子是過得安穩了,可惜公子卻……」秋菊說到此處又泣不成聲。
秋菊的一番話讓孟小魚頓時愣住了。
原來管愈早知她把阿渡、秋菊和田伯安置在此,還為他們做了不少事,又為她和哥哥買了屋子。她心中百感交集,淚水也忍不住在眼眶裡打轉。
正在此時,屋內傳來幾聲嬰兒的啼哭聲,還有老人輕輕的哄娃聲和輕拍嬰兒的聲音。
秋菊收了淚,說道:「我家阿妮,半歲了,田伯在哄她。」
孟小魚破涕為笑:「想不到你和阿渡的孩子都半歲了,我真為你們高興。明日我一定要好好瞧瞧她長得像你還是阿……」
「啊!」一聲女子壓抑的驚叫聲打斷了她的話,「來壞人了!救命!救我!救救我!」
阿渡和秋菊同時往屋內沖,然後便是輕輕的安慰聲和低語聲。
孟小魚和護衛們面面相覷,誰也不明白為何屋內還會有別的女子。
過了好一會兒,阿渡和秋菊才再次出來,後面還跟了兩個女子。孟小魚定睛一看,那兩人竟是宇寧郡主葛若蘭和她的婢女玉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