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4章
時間仿佛在這一刻停止了。
周遭的畫面像是未剪輯的電影鏡頭一幀一幀間隔播放。
只有那愈漸消散的藍煙證明這裡的真實。
穆斐慵懶地抬起眼瞼,奪人的金褐色瞳孔之內,倒影著這個穿著紫色長裙的女子。
對方身型修長,一張臉完全隱沒在了那張風格詭異的臉狐面具之下,只有那雙黑色的眼睛在微晃的燈光下,讓她看的稍微看得出顏色,因為那臉譜上只有瞳仁狀的細孔。
她只是這樣輕輕一瞥,便重新轉過了頭。
拒人於千里之外的孤傲氣質在她黑色的身影之下顯露無疑。
「抱歉,沒興趣。」冷冷淡淡的拒絕,希望對面的這位女子可以識時務離開。
坐在穆斐一旁的主辦方,今晚的東道主尹貴公看到這意想不到的一幕,她嘴角都要裂開了。
她趕緊拿起她的攜扇捂住了下半臉,仔仔細細地凝視著這位主動上前邀請孤僻怪人共舞的女子。
高挑的身姿,紫色的長裙全面包裹著她整個人,只是稍微露出白皙的脖頸,就如此顯得禁慾又很吸引力,如果忽略掉那完全減分的狐狸面具的話。
這女子一定是個長相不會差的。
而尹司黎通過剛剛的侍者向她稟報的一件事,非常篤定眼前這個有著充滿自信又無畏的女子正是那個偷偷摸摸跑出來的小傢伙。
畢竟在沒有邀請函入會場,唯一表明自己身份的就是,紅畀蓮徽章,除了她還會有誰。
雖然尹司黎距離上一次見到尤然的時間還在半年前,但那時候小尤然正經歷變聲期,聲音和個頭都沒有現在這樣,但尹司黎還是萬分之萬地篤定。
她就是尤然。
只有尤然在得到穆斐這麼冷漠的回絕後,還黏黏糊糊地願意待在這個孤僻的女主人身旁不走。
果然——
面前的狐面女子也不惱,她甚至又再次向前一步,在穆斐感覺到不悅之前,停下了步伐。
「是害怕跟不上我的節奏嗎?我會放慢步伐的。」狐面女子尾音帶著明顯的戲謔上揚,她有點不怕死地拋出了挑釁意味的危險話語。
還來不及看穆斐的表情,尹司黎聽到這個眼前不知道天高地厚的「陌生」女子,頓時瞪大了眼睛,像是看好戲般驚呼一聲,「哇哦,你是哪家的眷屬,現在的年輕小輩都這樣嗎?幸好你是在我貴府,不然你眼前的這位貴公可是會吃了你的。」
狐面女子輕笑一聲,她緩緩開口,淡淡地說道,「假面舞會,不就是想在彼此不了解的情況下,牽手共舞,浪漫神秘,不然這種場合就浪費了。」
尹司黎捂著扇子偷笑,非常認可對方的觀點,「你說的對極了,今天這裡沒有尊卑,只有互相吸引的『陌生人』。」
「但這位小姐似乎並不願意……」狐狸面具下的聲音,突然有些失落,讓人聽著心都跟著糾褶了。
尹司黎聳了聳肩,她作為東道主戴著面具與不戴,大家都能認出來,她略是遺憾地告訴了對方,「這位小姐比較無趣,你還是……」
就是尹司黎表面上像是打圓場實則是暗戳戳刺激著一臉淡漠的老友時,穆斐熄滅了指尖的菸蒂,慢慢直起身,在眾目睽睽之下,走到了舞池中央。
起先她們幾個人都愣住了,包括一直站在身後的道雷也跟著愣神了好一會兒。
「怎麼,你又不敢了?」
那道冷質感的嗓音響起,一身被黑裙緊緻包裹的女子在微晃的燈光下肆意光亮,尤然只是停頓了一秒鐘,便欣然向前。
她毫不遲疑地伸出手,牽住了穆斐的左手。
雖然只是隔著那紗織的黑色手套,但尤然還是能感受到她最眷戀的眼前人,那最熟悉的體溫,肆意滲透到她每個快要叫囂出熱火的細胞里。
「我只跳女步。」
就在對方拉住她的手後,穆斐金褐色的眼眸望著突然貼近的眼前狐狸女子,她開口告知自己的舞步,略是給了對方施加難題。
「沒關係,我會跳男步。」
狐面女子輕柔地低聲回復她,然後緩緩勾住穆斐的腰一肢,隨著流淌的曼妙音樂,她們流轉於舞池中央。
她們之間沒有說話,因為音樂太過柔美,更因為其中一個人美到目下無塵。
即便是牽住她的手,都能感覺到她的冷情。
穆斐抬起頭的時候,尤然瞬間移開了視線。
她在極力克制著自己,雖然她心裡早已波濤洶湧。
「你在發抖。」
穆斐冷不丁地冒出一句,這不是問句,而是肯定句。
雖然她看不清面具之下這個女子真實面容,但她可以肯定她比之前情緒擴大化了。
「嗯,有嗎?」
她的聲音像是一根羽毛般輕柔地撩撥著穆斐的心。
穆斐有那麼一瞬間的恍惚,總覺得這樣帶著一絲鼻音的腔調發音在哪裡聽過。
同時,而她的腰側一下子被那隻手緊緊拉近了對方的懷側。
「你腳邊有階梯。」尤然先一秒解釋著她的失禮行為。
穆斐冷淡地瞥了狐面女子緊緊扶住她的手,示意對方現在可以鬆手了。
「我不希望你受一點點傷。」
狐面女子低聲訴說著,聲音低的只有自己聽見。
穆斐挑起眉,有點困惑地反問道,「你說什麼。」
「我說,你一定是一位非常美麗的女子,能跟你一起跳支舞,是我的榮幸。」尤然隔著遮擋所有亦能掩飾自己內心的面具,溫柔地說著對自己最愛的大人絕佳讚美詞。
她的眼眸深邃到一望無際,裡面盛滿著無限溫柔與愛意。
只有這個時候,她才能毫不保留地表露出自己的情緒,反正大人也發現不了。
「這樣就能抹去你之前的挑釁?」很顯然,穆斐似乎並不打算原諒這個對她無理的女子。
尤然有些無奈,果然大人對誰都「睚眥必報」呢。
「那是因為想與你跳舞,所以只能刺激你了。」尤然笑著解釋道,她知道大人並沒有真正生氣,若是真氣著了,根本不會與自己跳舞的。
穆斐略是低垂下眼瞼,看著對方顯露在外的脖頸。
她望著出神,然後表情有點微妙地抿了抿嘴,正了聲提問了,「你認識我嗎。」
尤然挑了挑眉,平日裡穆斐大人可是對陌生人不會太過關心的,怎麼今天主動聊天?是因為自己是她的臨時舞伴嗎?
想到這裡,尤然有點嫉妒她這個臨時舞伴的身份,因為如果她今天不來參加這場盛宴,那大人是不是還會對著其他哪個花花草草問這句話?
「……我怎麼會認識你,只是看你太過迷人所以才這樣的。」尤然聲音沒有原先邀請對方那麼自信了,細如蚊吟了。
穆斐微笑地歪了歪頭,她眨動著眼睛,目光炯炯地盯著那狐狸面具,繼續開口。
「是嗎,我倒是很好奇你,你是哪家的眷屬。」
被對方冷傲的視線盯著,尤然低垂的眼神忍不住望向了別處,她握住穆斐的手更是有點緊張地抓了又鬆開,腳步甚至走錯了一步。
「我有權保持神秘感。」尤然硬生生憋出來這句話,她突然有點希冀著這場音樂快點結束,她似乎再被大人問下去,就招架不住了!
穆斐認同地點點頭,但她的手不由自主地攬住了尤然的肩膀。
主動地攬了上去。
「如果被我知道是一個沒有邀請函的傢伙邀請我跳舞,那我顏面是掛不住的。」穆斐輕聲套上了對方發紅的耳尖,低聲絮語。
她們的舞步已經移步到少人的窗台處,就在這時,牆外的巨大掛鍾指向了午夜十二點。
三聲鐘響報長鳴。
帶著狐狸面具的女子瞬間鬆開了穆斐的手,她略是帶著自我調侃地意味,一邊說著一邊往後退,然後微微向著心上人鞠了一躬,「十二點了,我得坐上南瓜車回府邸了,我的公主。」
「南瓜車。」穆斐又是生氣又是好笑地雙手環胸,強忍住情緒看著狐面女子。
尤然輕盈地步伐跳下了台階,然後向著台階上的那位令她心動的黑裙女士揮了揮手,「灰姑娘得坐上南瓜車回府邸,不然」
「不然就暴露了嗎?尤然。」那鬼魅的嗓音隨著暗影的瞬移,一下子站在了剛以為保持安全距離的尤然面前。
尤然被大人的突然貼近嚇一跳,她身子慣性往後仰,幸好被穆斐給攔腰護住了。
月光下,穆斐眯著眼。
「說吧。」她命令道。
被扶住的尤然立馬直起身子,她笑了一聲,還想狡辯。
「請問……我要說什麼。」
「再這樣,今晚就坐不了南瓜車回府,你就待在尹司黎這裡度過餘生吧。」
連這樣狠絕的條件拋了出來,戴著狐狸面具的女子不得不向惡一勢力低頭,她抿了抿嘴唇,最後嘆息一聲,慢慢摘下了自己的面具。
穆斐本是冷硬地看著對方這樣緩慢到不行的動作,直到看清了露出來的那張臉。
對視上那雙黑眼眸,像是黑夜裡的星星,甚至還帶著逐漸開散的水汽。
「大人……」
尤然先發制人,立刻柔軟成一隻小松鼠一樣,嚶嚀了一聲,小碎步走上了台階上,企圖讓穆斐消消氣。
穆斐瞬間挑起眉,尤然身體不由自主地瑟縮一下,頓時停在了那裡。
不敢再向前。
穆斐輕吁了一口氣,她本來真的很想斥責這個小東西,雖然已經長得跟她一樣的,小畜生,居然敢如此囂張獨自來到這裡參加這該死的舞會。
看來,她這個府邸主人的話,下人們都不聽了。
如此縱容尤然到這種地步……
在抬眼看看尤然這個可憐相,剛剛不是還很神氣活現的?
月光下,穆斐冷著一張臉,顯得尤為駭人可怖。
「過來吧,別被其他人看見,丟了我的臉。」
最終,穆斐還是沒有訓斥尤然,只是冷淡轉過身準備離開有人經過的階梯。
尤然立馬走到了穆斐身旁,重新戴上了狐狸面具。
「大人,尤然很想您。」
「……」穆斐眉頭跳了一下,沒吱聲。
「大人,尤然真的很想您,所以才來這裡的。」尤然戴著狐狸面具,所以她可以不顧旁人的目光,輕聲說著自己對大人的思念,惹得從樓梯走下來的其他人側目而視。
「咳咳。」穆斐皺了皺眉,咳嗽一聲,示意尤然別說了,人多。
尤然聽到穆斐咳嗽,她立馬湊了過去,緊挨著對方,哪管別人怎麼看。
「大人」
「你閉嘴,我知道了。」穆斐耳尖泛紅地被迫接受了尤然對自己的想念。
「我閉嘴,但大人不能感冒。」尤然緊握著穆斐冰冷的手,眼睛一刻不離開。
穆斐滿臉黑線又無奈,她本就是低溫血族,哪來的感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