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三章
——「我信你啊,小哥哥,沒有人會比你更好了。」
四周很靜,少年清朗的聲音送入耳畔,清風吹過兩人之間,衣擺偏動。
顧揚默然不語的凝視薛白,指尖往掌心中勾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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沉默片刻,他說:「謝謝。」
顧揚轉身,將鑰匙插入鎖孔,鑰匙轉動,輕微的「咔嚓」一聲,門開了。
進門之際,薛白叫住顧揚:「好好休息,別想那個傻逼。」
「……」顧揚,「好。」
「月考加油。」
「好。」
顧揚曾經認為,前路一片漆黑,什麼也看不清,什麼也沒有。
但其實往前多走幾步,天亮了,天際銜著幾抹星光,好像也很美。無限好文,盡在晉江文學城
月考的座位安排表在周天的晚自習前才發放下來。
每個班會拿到一張本班同學的安排表,同時門口會貼上在本考場考試的座位號。
「哈哈哈哈我的馬鴨,太棒了吧!這次我絕對能考好。」汪洋洋運氣爆棚,就在四班考,座位號不偏不倚,對應著的還是自己的位置。
方余和沈奇正一臉艷羨,看完自己的考場號,趁上課鈴聲還沒響,一起去各自的考場看了一眼,回來時整個人都癱了,哭喪著張臉。
杜俊朗也正打算出去瞧一眼,見到這兩個人垂頭喪氣的回來,連忙讓開一條路:「怎麼了?」
方余被放進了一個差生聚集的考場裡,有一個在上學期期末因為作弊被通報批評過,方余癱在座位上,捂臉:「我附近的……都好恐怖……」
沈奇正也嘆了口氣:「我的也是……考場裡一個認識的也沒有。」
汪洋洋一人分了一根青椒味的蟹□□,安慰道:「吃吧,多吃點,嘴裡苦了,心裡也就不那麼苦了。」
「那我能要一根嗎?」杜俊朗說,「我突然有點方。」
「……」
人散得差不多,薛白去班級布告欄那看了一眼考場安排,前座的同學今天還沒來,薛白回來便坐到他的位置上,抱住椅背,坐在顧揚的對面,咯噔咯噔的晃了兩下。
那天回去之後,薛白想了很多,9102年了,彎彎直直的事薛白聽過看過不少,曾經也是換過彩虹頭像,轉發過支持同性婚姻合法的微博的。
可他不知道顧揚究竟是彎是直,也不知道其他人能不能像他這樣這麼快接受自己突然變彎的事實。
喜歡就是喜歡,從來不需要任何理由。
也許從第一眼心裡就滿了,又或許只是日常中的一句話和一個眼神,薛白沒找出緣由,也懶得去想,但同樣的,他也不敢問。
先這樣吧。
慢慢來。
顧揚在聽歌,插著耳機,將額頭抵在桌檐,把手機藏在抽屜里玩。
薛白手指彎曲,敲敲桌面,說:「同桌,我剛剛去看了,我們在一個考場,八班。」
聽見薛白在和他說話,顧揚摘下一邊耳機:「知道了。」
他們的考場同在高二八班,座位號一個是11號,一個是18號,相隔不遠,並且正好在同一排。
顧揚正在和那幫兄弟們聊天,其他人的學校最近也在月考,一群人在群里嚷嚷著考完要出去浪兩天。
就在剛才,群里有個二貨看到了古早的段子,硬要了管理員的位置,把群名改成了「青龍學習小組」-
操,月考完出來聚聚啊-
[圖片][圖片]-
這幾天憋壞了,這什麼題,我一道也看不懂-
老大呢,怎麼突然不見了顧揚-
考完試有安排嗎,出來嗎?
顧揚回復道:可以出來。無限好文,盡在晉江文學城
很快,顧揚又發了一句:好好學習。
薛白算了下位置:「第四排,這位置不錯,正中間,不顯眼,同桌,要不要到時候哥傳答案給你?」
顧揚抬眸,淡淡道:「不用,我會考的比你好。」
前座踩著上課鈴聲衝進來,氣喘吁吁的放下包,薛白把位置還給他,坐回去,一笑:「這麼拽,很多年沒人敢在哥面前說這種話了。」
說歸說,薛白也知道顧揚不簡單,敢這麼說就肯定做得到,幾條公式能點出一條新的解題思路。
「複習吧。」顧揚說。
上課鈴聲響了,所有人都回到自己的位置上,吵吵鬧鬧的教室一下子安靜了下來。
一中和所有學校都一樣,重視學生身心發展的同時也會重視成績,重視升學率,每次考完試,學校都會把成績和排名直接發到家長的手機里,告知家長,以資進步鼓勵,考得不錯的還好,發揮失常的,退步的連和父母鋪墊的機會都沒有。
第二天就要考試,所有人都抓緊最後一個晚上的時間來查缺補漏。
薛白隨便抽出一本書,攤開,然後低頭玩手機。
薛白有個習慣,考試前夕不喜歡複習,也不會去刷題,而是會玩遊戲放鬆放鬆心情。
別的同學知道薛白這個習慣,有問題想問的早早的就找過他,沒人堆到考前的這個晚上。
巡課老師過來看了兩圈,沒什麼特殊情況,在講台上站了一會就去別的班級查看了。
考試座位排的不好,方余就開始搞迷信,向左右鄰座借了兩部手機,加上自己的,三台手機整整齊齊的擺在面前,屏幕上放出文曲星,孔子和如來佛祖的畫像,用三隻黑筆帶替香火,神神叨叨的:「文曲星孔夫子如來佛,保佑我考好點吧,請你們吃青椒味的蟹□□,開開葷,天賜我福。」
有人小聲問:「就拜這三個?有用嗎?英語和數理化怎麼辦?」
「那再加個列文虎克和牛頓?這兩位應該說的是英文?」
附近的幾個心裡沒底的,寧可信其有,不可信其無,也湊過去拜。
薛白點開遊戲,看了眼前面的動靜,搖頭笑了笑。
顧揚也沒在複習,甚至還把手機橫過來,點進同款遊戲。
薛白問:「你不複習?」
顧揚登陸帳號:「不複習。」
薛白髮表意見:「挺好的,考前複習沒什麼卵用,重在平日的積累。」
顧揚:「嗯。」
「那……一起玩?」薛白見顧揚點進單排界面,在他開始之前先發了一個邀請過去。
顧揚的段位挺高,在同一個區都排得上號的那種,薛白感嘆了一聲:「段位這麼高?」
顧揚接受邀請,說:「朋友打的。」
「帶我飛啊,大神。」薛白點擊開始遊戲。
顧揚看起來冷冰冰的,一開始以為是個孤狼玩家,但真玩起來時卻非常懂得配合,意識很強,只是也不愛說話,就在關鍵的時候會點幾個字。
「你控仇恨。」顧揚使用技能擊穿boss,提醒說,「天要黑了。」
話音剛落,boss怒吼一聲,倒計時結束,天黑了,屏幕也暗了下去,看不清畫面,只能靠數據,影子和腳步聲來猜測boss的位置。
天黑後boss的攻擊力翻倍,一刀砍得薛白的遊戲角色只剩下血皮。
顧揚用道具堆出一片防禦,薛白蹲在後面打血藥。
打藥需要10秒,沒人拉仇恨,boss的血量也一點點回上去,暫時退走。
耳機里傳出撕開繃帶的特效聲。
顧揚的指尖在漆黑一片的屏幕上擦了擦,毫無預兆的開口,說:「我瞎過。」
薛白以為自己沒聽清楚,摘下耳機,問道:「什麼?」
「我瞎過。」顧揚重複了一遍,「所以怕黑。」
他沒抬頭,盯著屏幕,下頷線緊繃,繼續上前集火boss。
顧揚原以為薛白會問他原因,問他究竟發生過什麼事,這些話雖然很突兀,若是真的問了,卻也是人之常情,更何況這個話題還是顧揚自己先挑起來的。
但薛白沒有。
他只是長舒了一口氣,說:「現在呢?眼睛會不會不舒服?」
顧揚:「不會。」
薛白又問:「視力多少?平常也沒見你戴眼鏡。」
顧揚說:「五點零。」
薛白扔出一顆閃光彈,封住boss的視線,遊戲的製作精良,天氣系統和視覺系統做得十分仿真。
黑夜被破開,光暈里飄起漫天飛雪。
薛白一笑,說:「還好你沒事。」
聽到這話,顧揚的手指一滯,反應慢了半拍,角色被boss擊倒在地。
「你……」話還沒說完。
「最後一排的兩個!顧揚,薛白!」
林峰突然推開教室的後門,門重重的撞在牆上,又彈回來,「砰」的一聲。
林峰怒斥:「晚自習玩手機?還有沒有班級紀律了?說過多少次,不准把手機帶到教室里!」
前面搞迷信的幾個嚇得一抖,趁林峰還沒發現他們,趕忙把手機藏進袖子裡,假裝學習。
林峰伸出手,放平手掌:「手機交上來,我幫你們保管!」
「……」薛白將手機關機,上交,問道,「明天考多少分能拿回來?」
林峰早就想敲打一下薛白,成天不正經,到處跑到處聊天,身為班主任的廖喜一點也不管,說什麼「學生的個性也很重要,大家的成績很穩定,做老師的還是不要太限制這些比較好」。
年輕老師沒什麼經驗,不知如何管教,他就應該來幫忙管管:「別以為優等生在我面前有特殊待遇,恃寵而驕。多少分都不能拿回去,期末考完再還給你。」
「還有你,顧揚,周末的作業呢?平常作業做得還行,怎麼一到上課就瞌睡?不聽課你的作業怎麼做出來的?抄的還是搜答案的?這樣做題學習還有什麼意義?」
「……」顧揚說,「沒抄,沒搜。」
林峰將兩部手機疊在一起,裝進自己的公文包里:「正好我把你手機收了,你自己動動腦子。」
顧揚抬眸,給了林峰一個冷冰冰的眼神,問了同樣的問題:「考多少分能拿回來?」
林峰真不知道這個轉學生哪來的資本說這句話,差點沒被氣笑,「一點反思的意思也沒有?好,很好。」
「明天考卷挺難的,你們數學都能考一百四以上就還你們。否則……」林峰說,「我就當著全班同學的面砸了你們的手機。」
林峰說完就走了,等他的腳步聲走遠了,前座轉過來,安慰道:「薛哥,揚哥,數學老師他就那樣,覺得自己年紀大,什麼都想管,不會真砸的,上一屆的學長們說他就是固執了點,其他方面還行。」
薛白拖著下頷:「是挺固執,想針對我和我同桌不是一天兩天了,堅持這麼久,可算找著空子了。」
前座看薛白還是一臉不愉快的神情,又說:「我家還有一部舊機子,不然,明天給你們帶進來,湊合湊合?這日子沒手機的確不方便。」
薛白說:「不用,我就是心疼剛剛掉落的那件稀有裝備,萬分之一的爆率啊,還沒撿手機就交了。」
「……那揚哥呢?」
顧揚說:「沒事。」
薛白反過來安慰前座:「別擔心,一百四,很容易的,我同桌也絕壁沒問題,是吧?」
顧揚:「嗯。」
前座看這兩位心態挺好的,放下心來,回去繼續複習。
手機被收了,沒事幹,薛白打算睡一會,顧揚和他一樣的想法,趴在桌上,將臉埋在臂彎里。
沒趴一會,第一節晚自習下課了。
下課鈴才剛一響,張凌就衝到四班門口,向裡面招了招手,叫道:「薛哥,薛哥!」
薛白抬頭,正想繞一圈往外走,發現顧揚雖然還趴著,但把椅子往前挪了點,給他讓出了一條道。
很隨意的一個小動作,薛白的心頭一暖。
張凌:「薛哥,你剛剛在幹嘛呢?不是考試前晚不複習嗎?怎麼發你消息一句也不回呢?」
薛白聳聳肩:「手機被收了,睡了半節課。」
張凌驚訝:「我去,誰還收你手機呢?你那成績,要我是老師我都想供著你,多送你幾部還嫌不夠,誰啊?怎麼玩會手機還給收了?!」
薛白樂了,踹了張凌一腳:「別放彩虹屁,什麼事?」
張凌這才想起過來的目的,問道:「薛哥,那個……情書,你寫了嗎?」
「沒有。」薛白抱歉道,「抱歉啊,不能幫你寫了。」
張凌安下心來:「我也是來給你講這個事的,我還擔心你已經寫了,怪不好意思的。」
薛白:「?」
張凌解釋說:「我周末打聽了下那個妹子的聯繫方式,加了她好友,聊了幾句。」
「她是個優秀的女孩子,說高中不談戀愛,我想了想,人家都這麼說了,還是別去打擾比較好,我還是學習吧。」
薛白對這個結果並不意外。
張凌之前也談過一兩段戀愛,分手後不打擾,不聯繫,不糾纏,也不說壞話,在這個年紀里是個難得的紳士。
薛白調侃了句:「哦,學習?打算報哪所編導學校?」
「去去去。」張凌嫌棄的說,「高三之前,我覺得我還能自我救贖一波。」
「好。」薛白笑笑,轉身靠在走廊上,目光往教室看去。
下課有人在教室里討論題目,爭論的聲音略有些大,站在窗外都能聽得清清楚楚。顧揚大概是嫌吵,把手臂往回縮了縮,換了個姿勢,繼續趴著。
薛白有一搭沒一搭的在走廊上和張凌聊了幾句。
「所以你對那個女孩子算什麼,一見鍾情?」
張凌回憶起見到妹子的第一眼,說:「算是吧,穿軍訓也那麼清純可愛的真不多見。」
「我穿軍訓服也帥啊,你怎麼不對我產生感情?」
「停停停,薛哥。」張凌打住,「本人男,姓張名凌,屬性鋼鐵直男,喜歡可愛的妹子,這話你留到你揚哥面前騷去。」
「膽很肥啊你。」
薛白把張凌往下摁,假意揍了好幾拳,路過幾名男孩子,打趣道:「薛哥,打人呢?要搭把手不?」
薛白接受:「行,你控住他的手,我撓他。」
張凌最怕癢,一聽這話整個人縮成一團,大叫饒命。
下課時間就十分鐘,沒一會又打鈴了,薛白坐回位置,想起張凌剛才慫成狗的模樣,沒忍住笑了兩聲,轉頭問顧揚:「小哥哥,你怕不怕癢?」
顧揚沒睡,偏過頭,回答道:「不怕。」
薛白小孩子似的戳了一下顧揚的腰間,對方一點反應也沒有,就著這個姿勢對視了一眼:「……」
薛白又問:「這節課複習嗎?」
顧揚說:「不。」
薛白也趴下,和顧揚同樣的姿勢,側著臉,手臂遮住口鼻,只露出兩隻眼睛:「那聊天嗎?」
顧揚沒應聲,也沒偏開頭。
薛白瞎扯了點話題,從遊戲裝備到高考卷哪一年哪一題比較有意思,再到按慣例這學期學校應該會有哪些哪些活動,東拉西扯的說了半天,最後目光定格在了顧揚的左耳上。
沒戴耳釘,顧揚在耳洞塞了一根透明的耳管,不仔細看看不出上面有帶東西。
薛白問:「打耳洞,疼嗎?」
顧揚:「還好。」
「那這裡呢……」薛白伸手,撫在顧揚額角上的疤,延伸進髮根的那部分當初傷的應該比較重,即使已經癒合了,疤痕仍舊微微凸起。
薛白的聲音有些顫抖:「疼嗎……」
少年的指尖觸在脆弱的疤痕上,很軟,也很燙,顧揚沒有排斥,讓他碰了一會,才緩緩說:「忘了。」
一年前的疤,早就已經忘記當時到底疼不疼,有多疼。
薛白張了張嘴,又合上,沒說什麼。
顧揚知道薛白想問什麼,沒等他開口,先說:「車禍,瞎了,休學一年。」
三個詞,八個字。
顧揚的語氣沒變,眼神也沒變,輕描淡寫的把經過告訴了薛白,仿佛在講別人的事,仿佛經歷過這些的不是他。
心理干預……也是因為這個?
顧揚不知道薛白看到了簡訊,沒說,薛白也沒問。
薛白收回手,沉默了,顧揚也不知道該說什麼,兩個人就趴在桌面上,看著對方。
汪洋洋感覺自己已經複習到痴呆,不知不覺的分心了,意識到的時候手中的筆已經掉到桌子底下去了,滾得很蛇皮,往前滾了幾圈,撞到桌角,又往回滾,滾到椅子和第二排的桌子中間。
她轉身撿筆,起來時,就看到這幅畫面——
最後一排的兩個人趴在桌面上,深深凝視彼此。
汪洋洋:!!!!!
汪洋洋激動的眼淚都要飆出來,連忙捂住嘴,瘋狂的拍同桌的肩膀,同桌轉頭,頓了一秒,手臂用力,和汪洋洋一起捂住嘴。
只見顧揚和薛白不知道聊到了什麼,顧揚抽出手,找到一顆糖,粉色包裝,遞給薛白。
薛白的手沒動,叼住糖紙用力一撕,又把糖叼走,顧揚自然而然的將空了的糖紙塞進自己的抽屜里。
默契又和諧,草莓味仿佛要從最後一排飄到第一排來。
汪洋洋:!!!!
同桌:!!!!
她們對視一眼,眼裡蹦出同樣的火花。
汪洋洋給同桌傳紙條,字寫得有點飛-
啊啊啊!他們好基!-
我也覺得!-
在操場就看到他們基了!!想拍照!!-
冷靜冷靜,我們自己看看就好。
薛白完全不知道第一排女生的心思,就見汪洋洋和同桌不停的回頭,疑惑的看了她們一眼。
「?」
第二天,星期一。
月考六科全都考,一共進行三天,月考期間不安排上課,到校離校時間不變。
臨近考試,學校廣播放出輕柔的機械女音。
「距離第一場考試開始還有半小時,第一場考試內容,語文,考試時間為上午九點到十一點半。」
「請各位考生提前進入考場,檢查好隨身佩戴的文具,禁止夾帶,嚴禁作弊。」
別的人去考場都背著個大包,帶了一堆複習材料,就薛白和顧揚,兩手空空,只帶了一隻筆和一根備用筆芯。
八班的考場裡有幾個熟人,不熟的也都認得薛白,一見到他就跟見到了救星似的。
「薛白,他就是薛白,每次都考第一那個學神?」
「我覺得我這次有希望了,能看到一題也好啊。」
「薛哥,薛哥,我現在抱大腿來得及嗎?」
薛白找到自己的位置,聳聳肩:「我不傳答案,也不藏,看你們能不能抄到咯。」
考前,考場裡還有不少人在臨時抱佛腳,書本來來回回的翻,恨不得能整本吃下去。
薛白沒事幹,托腮,指尖捏住筆,轉筆玩。
這幾天的天氣總是陰沉沉的,今天窗外終於出了點太陽。
考場裡有人在竊竊私語。
「這場監考誰啊?」
「不認識,這老師好像挺嚴的?」
「嚴就嚴唄,你還真想抄啊?」
「不是,萬一呢?」
顧揚和薛白坐在一排,中間只隔了一條過道,顧揚轉過頭時,發現薛白也正在看他,用嘴型對他說了兩個字。
「加油。」
監考這個考場的老師是位女老師,乾淨利落的的短髮,一身職業正裝,鼻樑上架了一副黑框眼鏡。
她拿著個金屬探測儀在每個人身上掃了一遍,搜出兩部手機,然後往講台上一站,高跟鞋「踏踏」作響。
「複習材料全部上交,身上不准放小抄,作弊的直接不用考,學校會通知家長。」
老師過程中,這位女老師跟機器人似的,全程沒低過頭,別說看小抄了,單單挺個身,伸個懶腰都要被好一番審視。
好像在盯著出軌的男朋友。
沒想作弊的都給看心虛了,壓力很大,考的很累。
兩個半小時的答題時間對於薛白來說太長,寫完作文看了眼時間,還剩下五十多分鐘,薛白又檢查了一遍前面的選擇題和古詩詞。
這卷子,答得太漂亮了。
筆鋒凌厲,排版整潔。
完美。
薛白在心裡把自己狠狠的誇了一通,偏頭觀察顧揚。
顧揚似乎也快寫完了,在收尾作文,神情專注。
天邊的雲層又變厚了點,教室有些暗,監考老師打開燈,頭頂的燈閃了幾下,亮了。
薛白照著顧揚的輪廓,在草稿紙上塗鴉了一張小像。
q版的形象,男孩子穿著一中的校服,眼睛有神且黑,耳垂上帶了一枚黑色的耳釘,嘴唇是一條板正的直線。
薛白看了眼顧揚,又看了眼小像,一笑,在板正的嘴角上勾了一筆。
草稿紙上的小像,顧揚在笑,不用太多,嘴角微微上揚就夠,這個表情應該很適合他,就像清風朝露適合陽光那樣。
一定也很好看。
月考成績出得很快,不是什麼聯考,不用網上閱卷,老師當天拿到卷子當天就能批改,第二天成績就能出來。
汪洋洋前一天作業忘帶,去辦公室補交了一趟,回來就向所有人宣布:「朋友們,數學成績出來了!我瞄到了幾個!」
無限好文,盡在晉江文學城
「這麼快!有看到我的嗎?」
「別別別,別告訴我!我不想知道!我還想苟活兩天!」
「下午還有考試呢,我想好好考我的英語!」
「那個……洋洋,別的我不多問,你能稍微透露一下嗎,林峰的臉色怎麼樣?我大概猜一下整體狀況。」
汪洋洋回想起剛才去辦公室時裡面的氣氛和林峰鐵青的臉色,撇嘴:「不怎麼樣……」
四班哭聲一片。
「同桌。」薛白向來不參與成績的討論,就算插嘴進去說了幾句,也會很快被推出來,理由是「學神沒資格討論這個話題」。
薛白便問顧揚:「你能考多少?」
顧揚粗粗估算了下,說:「滿分。」
辦公室里,林峰的桌面上擺了份試卷,試卷上的名字——高二四班,顧揚。
顧揚的答題卷。
廖喜不在,辦公室里只有數學組的老師,林峰一臉怒色,重重拍在試卷上,問旁人:「這誰信??」
「休學一年,上課不好好聽講,整節整節的睡覺,考出這分數,誰會信???」
辦公室的其他老師不敢說話。
的確沒人敢相信。
原因無他,顧揚的這張卷子,分數實在離譜。
高得離譜。
這次月考試卷出得很難,用了高考大省的高考題,最後一道經驗不足的老師甚至還要對著答案才能一步步解出來。
而顧揚的這份試卷,全對。
每一題,甚至每一步寫出的步驟都挑不出一點錯處來。
一張完美的滿分卷。
如果真的非要說有什麼不對,那就只能說是跳步太嚴重,常常沒寫幾步就直接推出了正確答案。
這些題目有原題,網絡上可以查到正確答案。
考出這個分數,林峰只能想到一種可能性——
作弊。
林峰又一次重重的拍在桌子上,桌上裝滿水的水杯震了一震,濺出幾滴水來。
他指向在辦公室幫忙登記成績的同學,說:「你,幫我叫四班顧揚來辦公室一趟!」
林峰發怒的樣子實在太兇,那位同學到四班時,手還是抖的,沒說清楚什麼事,只說林峰特別生氣,要顧揚過去一趟。
顧揚一進辦公室,林峰就把卷子拍在他的面前:「你給我解釋解釋。」
顧揚看了一眼,和他估計得差不多,問道:「解釋什麼?」
林峰大怒:「抄誰的?你休學一年,轉來前還打過架,你怎麼可能考得出這分數?」
「……我的事知道這麼清楚?」顧揚抬眸,看著林峰。
「作弊也不知道改改?一百五??你怎麼想的?」
「為了拿回手機是不是?作弊?你把作為一個學生的臉都丟盡了!這如果是高考你就得坐牢你懂不懂!」
顧揚冷冷道,「沒抄。」
見顧揚死不承認,林峰威脅:「你最好主動承認,不然我去查監控,抓到你作弊的證據,到時候會很尷尬。」
「我知道您看我不順眼。」
「調監控或者再做一張,都行。」
顧揚把卷子放在辦公桌上,沿中線對摺好,聲音清冷,「要是沒作弊,您會道歉嗎?」
林峰還在氣頭上,從沒見過膽子這麼大,作弊還這麼拽的學生,被堵得半句話說不出口,氣也順不過來,喘了半天,形象也不顧了,怒吼:「道什麼歉?道什麼歉!」
顧揚發出一聲冷哼,頭也不回的走出辦公室。
辦公室里的聲音越來越遠。
「什麼樣子?你說說,這是什麼樣子?」
「林主任,順順氣,也許真的冤枉他了呢?」
「我冤枉個屁,這分數你考的出來?」
「薛白不也滿分嗎?」
「他的我也不信!就你們要縱容他縱成這樣……」
顧揚回到教室,從包里拿了樣東西,塞進口袋。
薛白問:「林峰找你什麼事啊?」
「沒什麼。」說完,顧揚又走了。
薛白的目光追著顧揚,總覺得他的樣子看起來不太對。
教學樓有一個天台,常年沒人去,門鎖早就壞了,不知道被哪一屆的撬開丟在角落裡,顧揚拉開門栓,掉下一手的鐵鏽。
腦海里又蹦出了那些聲音。
「支持?怎麼能有人支持同性戀啊,他爸媽也不太正常吧?」
「什麼?瞎了?瞎了好啊,這麼噁心,別看了。」
「我要是他爸媽我都覺得噁心,什麼東西,還支持?誰信啊!」
誰信啊……
對啊,誰會信啊。
顧揚用力咬住下唇,一拳砸在了圍在天台邊緣的鐵絲網上。
鐵絲網常年沒有被清理過,積了一層灰,被這樣一砸,灰燼紛紛散落。
天台在六樓,不高,但往下看仍會覺得視野廣闊。
有人悄悄溜到小賣部去買吃的,還有的不知是壓力太大還是什麼別的原因,在操場上跑圈,一圈接一圈的跑,不知疲倦的,最後整個人癱在了草坪上。
頭頂是灰暗的天,陰沉的雲,連風都是悶的,吹過來,拂起滿身陰暗。
顧揚背靠鐵絲網,一隻手插在口袋裡,不停的抽菸。
抽菸這種事情,在心情不好的時候最解癮,尼古丁的味道很特別,沉進肺里,再吐出白煙,一瞬間可以麻痹所有的負面情緒。
地上已經丟了好幾個菸頭。
又一隻菸頭丟下,火星被風吹動,往前蹦出一點,明亮了一瞬,又瞬間消失。
顧揚點起一根新的煙。
菸頭在風中忽明忽滅,落下幾點菸灰。
這時,天台的門「吱呀」一聲被推開,有人上來了。
顧揚長長的吸了一口,低頭,垂下手臂。
「抽菸不好啊,小哥哥。」
是薛白的聲音。
薛白嘴上這樣說著,向顧揚走來,從他的指間取下煙,卻是自己也抽了一口。
菸嘴有些潮濕,沾了點顧揚的味道,薛白吐出白煙,將菸頭摁在牆上,熄滅了。
抽菸滅煙的姿勢很熟練,顧揚問:「你會抽菸?」
「不太會,就學來裝逼。」
「……」顧揚低聲道,「別抽。」
薛白一笑:「你才是,別抽了。」
臨近下課,解散的比較早的班級已經走出教室,許多人等在校門口。
顧揚背過身去,五指緊緊的抓在鐵網上,半晌,問道:「你來幹嘛?」
薛白站在原地:「看你很久沒回來,擔心你唄。」
離開時薛白就覺得顧揚不大對勁,問了一圈才知道,林峰在辦公室里指著顧揚的滿分卷子大發雷霆。
「這裡挺好,我有的時候也來,一個人發發呆,看看風景,很快就沒事了。」
「不過我更喜歡高三那棟樓的天台,樓層最高,看到的東西更多,心情一好,就會覺得空氣也清新了很多。」
天空中的雲好像散了點,風吹過,帶來少年身上的洗衣粉的香味。
「你從沒說過你也是學霸。」
「但我信你,能用兩三個公式就點出新思路的人,不會作弊。」
顧揚沉默良久:「你信沒用。」
「有用,我信你。」薛白說,「小哥哥,我知道你有事。」
「我不是故意的,但我不小心看到了你的簡訊。」
「……」
薛白斟酌語氣,一點點靠近顧揚:「江初,心理干預,這周你就要去了,你不想去,對不對?」
顧揚的手指越收越緊。
「沒有感情是真的,不是玩笑。」
「不愛笑,不喜歡與人接觸,不想和人講話,讓我離你遠點,也是因為這個,對嗎?」
「……不要說了。」顧揚的身體克制不住的在顫抖,一點一點的蹲了下來,「閉嘴。」
顧揚最懼怕,最不願意讓人知道的就是這一點。
情感認知障礙,他沒法和旁人正常的溝通交流,無法理解他們的感情,甚至因此開始排斥,無法和別人接觸。
這很不正常。
顧揚一直都深深的明白,從他確認得了這個病的那天起,他就已經不再是一個正常人。
薛白沒有閉嘴:「我不問你原因,也不問你別的,但是……」
「這不是病。」
「讓我幫你,好不好?」
一雙手從顧揚的背後環住了他。
下課鈴聲在這時候響起,校園裡一下子沸騰起來,憋了一個上午的緊張和焦躁全都隨著校門的打開而盡數散去。
薛白擁著顧揚,貼在他的身後,很久很久,都沒有鬆開手。
心中的某塊角落在顫抖,有什麼東西在一層一層的撕開堅硬的外殼,輕輕柔柔的捧著,擁抱著,溫暖著。
聲音和吐息全都打在了耳畔。
然後,顧揚聽見薛白問他:「小哥哥,其實你已經在接受我了,對不對?」